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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纱布与指痕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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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云舒在床沿上坐了很久。手背上那圈牙印凝了血痂,暗红色的,边缘开始发痒。他没有挠,把那只手搭在膝盖上,看晨光从窗缝里一点一点移过来,落在手背上。血痂被照成半透明的褐色,像碎了一小片的松脂。
休元来的时候没有端药盏。手里提着小药箱,另一只手端着一碗粥。粥是白粥,熬得稠,米粒都化开了,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他把粥碗放在床头小几上,药箱搁在床脚打开。银针、药粉瓷瓶、纱布卷,每样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他从第三层取出小剪刀和一卷干净纱布。
“手。”
江云舒把左手伸过去。休元握住他的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手背上那圈牙印结了痂,参差不齐。休元低头看了一眼,用小剪刀把翘起来的痂边轻轻剪掉。剪刀是凉的,刃口贴着皮肤,剪断血痂时发出极细的咔声。剪完了,他从药粉瓷瓶里倒出少许淡褐色的粉末,用指尖蘸着涂在伤口边缘。粉末碰到皮肤,凉丝丝的。
“别沾水。”
江云舒看着休元的手指。涂药粉的动作很轻,指腹贴着他手背,从伤口边缘划过去,留下一道极淡的褐色痕迹:“你的手腕。”
休元涂药粉的手指没有停:“结了。”
江云舒把休元的左手拉过来。袖口卷上去,腕内侧那圈牙印凝着血痂,中间那段被揭掉了,露出底下淡粉色的新皮,边缘还翘着几小片没有完全脱落的痂。他把休元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腕侧的痂比他手背上的更深,牙齿陷进去的位置凝成一小块暗褐色的凸起。
“你自己揭的。”
休元把手抽回去,袖口放下来:“痒。”
江云舒没有追问。他把粥碗端起来,舀了一勺。米粒熬化了,蛋黄的溏心流出来,把白粥染成淡金色。他低头吃粥,一口一口。休元坐在床沿,把药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好。银针插回布套,瓷瓶码齐,纱布卷紧。收完了,铜扣绊扣上。
“今日不用喝药。”
江云舒吃粥的勺子停了一下:“为什么。”
“乌头要停一天。明日换方子。”
休元提着药箱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手腕上的痂,别揭。痒就是在长。”他走了。脚步沿着廊檐往西去,灰色僧袍被晨光照成淡金色。
江云舒把粥喝完。碗底沉着两粒枸杞,他捞起来吃了。手背上休元涂过药粉的位置,凉意从皮肤渗进去,痒意压下去了。
静远来送热水的时候,江云舒正蹲在花圃前面看那丛薄荷。夜里休元浇过水,叶面上还挂着水珠。他把被风吹歪的一株轻轻扶正,根部培了一小把土。
“施主,您的手。”
江云舒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圈上了药的牙印:“结了。”
静远把热水壶放在石桌上,蹲到他旁边。目光从江云舒手背移到他的脸上,又移到月洞门方向:“师兄手腕上也有。今天早课,他翻经书的时候袖口滑下来,我看见了。”他顿了顿,“中间那块揭掉了,新皮是淡粉色的。”
江云舒把薄荷根部的土轻轻按实:“他说痒。”
静远没有接话。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又合上了。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施主,师兄今天早课之后去了藏经阁。我送茶进去的时候,看见他面前摊着一本医典。翻到蛇属妖物经脉考。”他把热水壶提起来,往盆架那边走,“那页他抄过很多遍了。今天又在抄。”
江云舒站起来:“抄什么。”
静远把热水倒进盆里,试了试水温:“抄来抄去,都是同一段。妖毒逆行,阻于肘关。忌寒凉,忌辛燥。宜缓,宜温,宜久。”他把水瓢放下,“‘宜久’两个字,他描了好几遍。”
午后,江云舒去了藏经阁。
休元坐在窗下书案前,面前摊着那本医典。手边搁着一盏茶,茶汤凉透了,颜色浓得像酱油。他正在抄一页新的,笔尖在纸面上走得不快不慢。抄到某一处,停下来,笔搁下了。左手从袖口伸出来,指尖在腕侧那圈痂的边缘按了按。新生的皮肉是淡粉色的,周围的痂翘着边。
江云舒在书案对面坐下。休元把手拢回袖中,重新提笔。
“静远说你今天抄了一上午。”
休元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嗯。”
“抄的什么。”
休元把面前那张纸推过来。纸面上是休元的字,工工整整。妖毒逆行,阻于肘关。忌寒凉,忌辛燥。宜缓,宜温,宜久。和静远背的一字不差。“宜久”两个字墨色比旁边的深,是描过的。
江云舒低头看着那两个字。描过的笔画凹下去,纸背微微凸起:“宜久。”他把纸推回去,“多久算久。”
休元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银杏树的影子从窗棂一格一格移过去,落在他握笔的手指上:“不知道。”他把那张纸抽回来,对折放进抽屉里。“抄到不用抄了为止。”
江云舒把手伸过去,把休元拢在袖中的左手拉出来。腕内侧那圈痂,中间那块揭掉之后露出的新皮被反复按过,边缘微微泛红。他用拇指轻轻碰了碰那片新皮。休元的手指蜷了一下。
“别揭了。”
休元把手抽回去,袖口放下来:“嗯。”
傍晚,江云舒回到客院。石桌上放着一只小碟子,碟子里是切好的酱菜,萝卜丝和黄瓜丝拌在一起,淋了几滴香油。碟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休元的字,只有一行。
“明日换方子。薄荷减一片,甘草加一钱。”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手腕上的痂,别揭。”
江云舒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坐下来,夹了一筷酱菜。萝卜丝脆,黄瓜丝嫩,香油的味道在舌头上铺开。他把酱菜嚼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圈牙印。休元涂的药粉已经干了,褐色的粉末嵌在血痂边缘。痒意又泛上来,他没有挠。
雪团从月洞门外面溜达进来,跳上石桌,在酱菜碟子旁边蹲下,低头闻了闻。尾巴搭在碟沿上,尾尖扫着休元那张纸条压过的位置。
江云舒把猫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他今天抄了一上午医典。抄来抄去都是同一段。宜缓,宜温,宜久。”
雪团眯起眼,喉咙里咕噜咕噜响。
“宜久那两个字,他描了好几遍。”
雪团把脑袋往他手心里顶了顶。
夜里,江云舒拆开手背上的纱布。休元涂的药粉已经被皮肤吸收了大半,剩下极细的褐色颗粒嵌在伤口边缘。血痂的颜色从暗红退成了深褐。他对着灯光看了看,没有揭。从袖中取出休元那张纸条展开,又看了一遍。
“手腕上的痂,别揭。”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夹进枕边那本《和尚破戒录》里。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手背上的痒意一阵一阵的,他没有挠。痒就是在长。休元说的。
窗外虫鸣响成一片。他把休元抄了一上午的那行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妖毒逆行,阻于肘关。忌寒凉,忌辛燥。宜缓,宜温,宜久。
宜久。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芯子沙沙响。手背上的痒意慢慢退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