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人》椿芥

37、第 37 章 第二天

　　第二天上午，徐展谦独自去了医院
　　天阴沉着，云层压得很低，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住院部大楼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旧，墙面上有几道雨水冲刷过的痕迹，从楼顶一直延伸到二楼的窗台
　　门口的花坛里种着几株月季，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挂着露水。一个护工蹲在花坛边抽烟，看到徐展谦走过来，把烟头掐灭在泥土里，起身推着轮椅走了
　　电梯间的地砖有些滑，鞋底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徐展谦站在电梯前，看着门上方那排数字。左边那部电梯坏了，贴着张“维修中”的白纸，边缘已经卷起来，露出下面发黄的胶水印
　　右边那部终于到了。门开了，里面出来一对老夫妻，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老头推着她，两人都没说话
　　徐展谦走进去，按了四楼
　　电梯上行时，他靠在墙上。镜面墙上有几道划痕，还有一张撕掉广告后留下的胶痕。灯光是惨白的，照得人脸色发青。他看着数字一格一格跳，想起张维安上次说“出院了又能去哪呢”时脸上的表情——不是迷茫，是认命
　　四楼。走廊里的灯有两盏坏了，隔一段就暗一块。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饭菜混合的气味，说不上难闻，但让人不太舒服。一个护士从护士站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盒药，脚步很轻，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张维安的病房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收音机的声音，低低的，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慢，唱歌的人声音沙哑，像是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徐展谦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透过门缝能看到张维安的侧脸——他靠在床头，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听歌。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窄窄的一条，落在床尾的被单上，把白色的被单照出一小片暖色
　　他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张维安睁开眼，把收音机关了。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在按钮上停了一下才按下去，像是舍不得那首歌。床头柜上摊着一本书，书签夹在中间，封面朝下，看不清书名
　　“你来了”张维安说，声音比上次有力了些，但脸上的气色还是不好，眼窝凹陷，颧骨突出来，病号服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
　　徐展谦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铁的，坐垫很薄，坐上去有点凉。窗外有风吹过，窗帘轻轻动了一下，那道阳光晃了晃，又稳住了
　　“气色好多了”
　　“嗯。医生说再过几天可以出院”张维安笑了笑，嘴角往上牵了牵，但眼睛没动，笑意停在脸上，没有往里走。他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云层更厚了些
　　“你今天来，不是只为了看我吧”
　　“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上次你说的那个笑声”徐展谦看着他，“你后来再听到过吗”
　　张维安的手指在被单上轻轻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像是想抓住什么，又缩回去了
　　“没有。就那一次”
　　“你确定是同一个人的笑声吗”
　　张维安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着窗外，外面的光线照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深。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了
　　“声音很短，不太确定。但那个感觉是一样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是那种，笑的时候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冷冰冰的，像机器发出来的”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攥着被单的边缘，指节泛白
　　徐展谦等着他说下去。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很轻，但一直在
　　“周维出事之前，有一次我们一起吃饭。他说了一件事，我笑了，他没笑”张维安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说，你笑的时候，声音是暖的。有的人笑，声音是冷的”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本书上，但没有去看书名，只是看着那个方向
　　“我当时没明白他什么意思。后来听到那个笑声，就懂了”
　　窗外的风吹得大了些，窗帘被掀起来一角，阳光晃了一下，又暗下去
　　“周维说的那个人，他有提过是谁吗”
　　张维安摇头
　　“没有。但他说过一句话”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他说，那种笑，是习惯。是装了很久之后，忘了怎么装回去”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从被单上松开，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在摊开什么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收音机虽然关了，但徐展谦仿佛还能听到那首老歌的尾音，在空气里慢慢消散，一圈一圈地淡下去
　　“许诚你认识吗”他问
　　张维安转过头，眉头皱起来
　　“许诚？研究院以前的保安队长”
　　“对”
　　“认识。他在研究院干了三年，后来辞职了”张维安看着他，眼神里有疑惑，“怎么了”
　　“他辞职的时间和周维失踪的时间对得上”
　　张维安愣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反复了两次。窗外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苍白照得更明显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是说……”
　　“我不确定”徐展谦说，“但他周维失踪前在研究院工作，辞职后就消失了。最近又有人看到他出现在城南”
　　张维安的手在被单上握紧了，指节泛白，被单被攥出一团褶皱
　　“他……他怎么会……”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张维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目光很远，像在看什么不在那里的东西。走廊里有人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咕噜咕噜的，响了很久
　　“周维失踪之后，他来找过我”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我说不用。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说了什么吗”
　　“没有。就站在那里，看着我”张维安的声音有些发抖，“现在想起来，他那个眼神……像是在等我说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眨了几下，频率比平时快，像是在忍什么
　　“等你说什么”
　　张维安闭上眼睛。眼皮很薄，能看到下面眼球微微转动，像在追着什么跑
　　“等我说出那个人”
　　“什么人”
　　他睁开眼，看着徐展谦。眼眶有点红，但没到流泪的程度
　　“周维出事之前，许诚来找过我一次。他说，最近有个人总在后勤通道那边转，不是研究院的人，但有人给他开门。他问我知不知道是谁”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知道。让他去查监控”张维安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清，“他说监控坏了。我说那就修。他没再说什么，就走了”
　　他停下来，手指在被单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那是他最后一次来找我。后来周维就出事了”
　　阳光在窗台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那道窄窄的光从床尾移到了床头柜上，照在那本看不清书名的书上，把书脊照出一小片亮色
　　“你当时没有想过，那个人可能就是许诚自己吗”
　　张维安的身体僵了一下
　　“许诚？”
　　“他是保安队长，能进后勤通道，能在监控上动手脚。如果他被人收买了，这些事他都能做”
　　张维安的脸色变得苍白，嘴唇上的血色也褪了。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很轻微的，像冬天没穿够衣服时的那种抖
　　“可是……他为什么要……”
　　“因为他认识那个人”徐展谦说，“照片上，他和一个人站在一起。他把那个人撕掉了，但留下了自己。说明他不想让人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想留着那张照片”
　　张维安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把手收回去，压在被子下面，但被子也跟着轻轻颤动
　　“那个人……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但他撕掉照片，说明那个人还在这里。还在研究院，或者在别的地方，但他不敢让人知道他们认识”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空调的嗡嗡声变得很清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张维安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旁边延伸过去，弯弯曲曲的，像干涸的河床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我想起来了”
　　“什么”
　　“许诚辞职之前，有一天在走廊里碰到我。他拦住我，说了一句话”张维安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他说，张院长，有些事知道了就要说出来。不说出来，会害死人的”
　　他闭上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
　　“我当时觉得他莫名其妙，没理他。现在想起来，他是在提醒我”
　　“提醒你什么”
　　张维安睁开眼，眼眶红了，但没有泪。他的眼睛很干，红得很彻底，像熬了很多夜
　　“提醒我，周维的死不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