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人》椿芥

38、第 38 章 从病房

　　从病房出来，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
　　徐展谦走了几步，停下来。头顶的灯管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的，发出很轻的滋滋声。他站在那根灯管下面，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云层更厚了，压得很低
　　一个护工推着轮椅从对面走过来，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很规律，咕噜，咕噜，咕噜。轮椅上的老人低着头，盖着一条灰色的毯子，毯子一角垂下来，随着轮椅的移动轻轻晃动
　　两人擦肩而过时，护工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好奇，但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了
　　徐展谦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墙是凉的，瓷砖的冷意透过衣服渗进来。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屏幕亮了，通知栏是空的。他又把手机放回去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片灰白——没有太阳，光是从云层后面透过来的，没有温度，只是亮着
　　他走到电梯前，按了按钮。左边那部还是坏的，维修中的白纸在风里轻轻掀动，发出很细的声音
　　右边那部到了，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他没有进去
　　电梯门关上了，又开了，又关上了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着的电梯门，想着张维安最后那句话——“提醒我，周维的死不是意外”
　　这句话他听过很多次了。周维的手稿里，方敏的回忆里，陈明远的话里，李伟交出的数据里。每个人都知道那不是意外
　　但没有人能说出是谁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杨竞择的消息：
　　“那块表查到了。限量款，全市只卖过三块。一块在张维安手上，一块三年前出国了，还有一块在杨氏集团一个老董事手里。姓方，已经退休了”
　　屏幕的光在灰暗的走廊里显得很亮，照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看着那条消息，站了很久
　　电梯门又开了，又关了。里面没人，像一张反复张开又合上的嘴
　　他拨通杨竞择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杨竞择那边很安静，能听到呼吸声
　　“方敏和那个方董事是什么关系”
　　“父女”杨竞择的声音压得很低，“方敏的父亲叫方国良，是杨氏集团的元老，十年前退休。那块表是他六十岁生日时公司送的”
　　徐展谦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手机的边角硌着指腹，有一点疼
　　“方敏知道吗”
　　“不确定。但她进研究院的时间，和她父亲退休的时间是同一年”
　　走廊里有人经过。是个护士，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几瓶药水，玻璃瓶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白大褂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徐展谦侧过身，面朝墙壁。墙上的瓷砖有一条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细得像头发丝
　　“她为什么进研究院”
　　“简历上写的是专业对口”杨竞择顿了顿，“但她面试的时候，张维安破格录用的。她当时没有相关工作经验，学历也只是本科”
　　“张维安认识她父亲”
　　“很可能”
　　徐展谦闭上眼睛
　　墙壁的凉意透过衣服渗到背上。走廊里的灯管还在闪，一下一下的，透过眼皮也能感觉到光线的变化。他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松开，又收紧
　　“方国良现在在哪”
　　“三年前出国了。去的是加拿大，和他儿子住在一起”杨竞择说，“时间正好是周维失踪前两个月”
　　徐展谦睁开眼睛。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云层裂开了一道缝，灰白的光从那道缝里漏下来，照在对面的楼顶上
　　“我现在去找方敏”
　　“我陪你”
　　“不用。你查方国良那边，看看他当年在杨氏负责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好”
　　挂断电话。徐展谦把手机放回口袋，按了电梯按钮
　　门开了，里面还是空的
　　他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镜面墙照出他的脸——有点疲惫，眼睛下面的青黑比昨天重了一些。他看着自己的倒影，想起方敏说过的话
　　“如果当初有人愿意帮他，会不会不一样”
　　她是在说周维，还是在说自己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大厅里的光线比楼上亮一些，但也是灰蒙蒙的。门口的花坛里，月季的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落在泥土上，红得发暗
　　他穿过大厅，推门出去。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花的气味，还有远处飘来的饭菜香
　　走到停车场时，他站住了
　　车停在最里面的位置，旁边是一棵梧桐树，树干很粗，树皮上刻着字，已经看不清了。树冠很大，把阳光挡在外面，只在车顶上留下几块斑驳的光影
　　他站在车边，没有立刻开门
　　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枯叶从树上飘下来，落在挡风玻璃上，又滑下去，落在引擎盖上，停在那里
　　他想起方敏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手一直在抖，说话结巴，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害怕的人
　　那天的阳光很好，她坐在茶馆的椅子上，手指攥着茶杯，指节泛白
　　和刚才张维安攥被单的动作一模一样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停车场时，雨开始下了
　　很小，细细的，打在挡风玻璃上，一颗一颗的，很快就干了。雨刮器扫过去，玻璃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他打开雨刮器，看着水痕被刮干净，又落上新的，又刮干净
　　反反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