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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训诫 ...

  •   宋旌腔子里那股火还烧着,一下下顶着心口。

      他深深纳进一口浊气,将那躁动的怒意强摁下去,离席起身,拱手长揖,仪态尚算周全:“太傅公。”

      “少年人如晨曦初曜,存锐气,具肝胆,原是佳事。”

      老太傅的声气甚至算得上温煦,带着长者看顾幼辈的宽容,“然则锐气须得经籍学问淬炼,方不至流于急功近利;肝胆当由礼法规矩陶熔,方能铸为真正的器识担当。”

      “今尊执掌虎符,威镇北塞,其治军整肃、待下公允,朝野自有公论。”

      “汝身为将门嗣子,耳濡目染,更当时时体察此中深意,于纤微处见功夫,方不辱没门庭。”

      老太傅话音轻轻一转,目光似秋日午后的日影,不动声色地拂过连松所立的角落。

      那先前言语里的慈和,便如蒙霜的玉璧,渐渐显出内里清冽的质地来:“譬如这身侧随侍之人。”

      “既蒙收录,常伴左右,其一举一动,便与你自家颜面体统相系。其行藏进退,是否合于身份纲纪,谨守尊卑分寸,俱是你统御之道的映照。”

      “今日席间小小龃龉,不论缘起何方,终是随侍之人形貌惹眼,引来诸君注目,方有后续言辞往来。此乃……”老太傅话音略顿,继而清晰吐出两个字,“失矩。”

      不是直斥连松“失仪”,而是将症结独指向宋旌“御下”的“失矩”。

      这比指摘连松本人更为高明,也更难回驳。

      言辞如细雨渗入石隙,将过错稳稳安放在宋旌“约束疏阔”、“训导不严”的基石上,这般说法既全了宋旌身为少主的表面光鲜,又坐实了他为人处事的“疏失”,更隐晦地指明:连松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易于招致“失矩”的烦扰。

      老太傅未曾言明的深意是:是你宋旌未能约束好这个形貌殊异、易招物议的扈从,才酿成此番不快。

      连松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叶子承不住满院寒露时的战栗,内里那点赖以立身的东西,正悄然无声地散作齑粉。

      他颈项梗直,牙关紧咬,所有汹涌而来的羞愤、悲楚,与那无处遁形的自惭形秽,都被他囫囵吞咽下去、生生堵在低垂的眼睑之内,只余下一种空荡荡的、行将自我湮灭的死寂。

      他听明白了。

      那老太傅甚至不屑于直接责罚他。

      那人只是将那座名为“规矩”与“体统”的泰山,稳稳地、体面地移了过来,压在宋旌的肩头。

      因他之故,累及宋旌当众受责“失矩”。这比将他拖至庭前,结结实实鞭笞一百更让他剜心蚀骨。

      刹那之间,一种混杂着灭顶耻辱与无尽愧怍的洪流,将他整个人没顶淹没。他宁可此刻便被拖出去乱棍打死,宁可独自承受世间一切最不堪的折辱,也不愿成为那一束投向宋旌的、名为“失矩”的暗影。

      连松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晒干的艾草,刺涩得发不出半点声息。

      他的指甲早已深深陷进掌心,掐出月牙形的血痕,那尖锐的刺痛自皮肉传来,他却浑然不觉。

      他只是将头颅更深地埋了下去,几乎要折断颈骨似的。

      仿佛只有这般,将自己的脊梁折断,才能把自己从那满堂灼人的视线与诛心的话语里彻底抠出去,化为墙角一抹无人留意的暗影。

      连松的面色褪去一层血色。

      宋旌的脸色也白了一瞬。

      他不是不谙世事的懵懂稚子,他自然听得出老太傅言语间那层层递进、裹着绵针的机窍。

      这不是各退一步的海阔天空,这是在用更雍容、更无可指摘的方式,逼迫他当众认下这“御下失矩”之名,并暗示他需得以某种符合世道常情的姿态去“拨乱反正”,方能显出“从善如流”的慧根与“善于补过”的担当。

      若他此刻顺着这台阶下去,躬身告罪,再道一句 “日后定当严加管束亲随”,眼前的风波大约便能在这一团和气的表象下暂歇。

      如此,他既能全了老太傅的颜面,也能彰显出自己的“识大体”。

      他能感到席间无数目光织成的罗网,密密地罩在身上。

      那里面有等着看笑话的审视,有事不关己、冷冷旁观的估量,或许也有那么一两道,夹杂着些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他心里甚至能描摹出,倘若父亲在此,会如何处置:父亲必定是神色沉稳,先向众人长揖致歉,将眼前这关平顺度过,一切是非曲直,留待回府闭门之后,再细细论处。

      宋旌心里雪亮,这般应对,方是他们这般身份、这般位置上,最“得体”、最“周全”、也是最合“规矩”、最显“明智”的做法。

      可是……

      他眼梢掠过连松那颗死死低垂、仿佛要将自身嵌进砖缝里的头颅,还有那副绷紧如秋日满弓、仍旧孤峭地支撑着不肯彻底垮塌的瘦削肩背。

      那身影沉默地楔在烛光与暗影的交界处,驯顺地候着来自主家、来自这满堂朱紫的任何发落,寂然无声,像一块早已习惯了任人雕琢或弃置的朽木。

      正是这份沉默到极处的驯顺,似一方在寒水中浸渍良久的生铁,贴着宋旌心口最软处,缓慢而钝重地碾磨过去。无锐利之形,有刺骨之寒,沉郁得令人窒息,将那层名为“利害”与“时宜”的硬壳,生生硌出细密裂纹。

      那些过往的光景,陡然撞入心头。

      屠豨坞断崖下,连松抢步上前、硬承那记鬼头刀时,喉管里压抑出的那声短促气音;军营医帐的昏黄灯影里,那条紫胀如茄、触之坚硬如石、几乎辨不出原形的臂膀;数载以来,晨昏更迭,寒来暑往,这道影子永远默然缀于三步之后,咽下所有风霜,承下所有侧目,未曾有半句多言,将自身活成了一道无声无息的壁垒……

      往昔种种,此刻皆化作无形引信,将宋旌胸中那腔怒意悄然点燃。

      那怒意非是轰然勃发。

      它恰似地脉深处积压已久的熔岩,被一层又一层的“规矩”与冰冷的“体面”死死覆压后,终寻得岩层最纤薄的一线罅隙,携着足以焚毁一切桎梏的炽热与玉石俱焚的决绝,徐缓而不可阻遏地向上翻涌,漫过了理智的堤岸。

      他抬起眼,迎向老太傅那双看似慈和、实则不容置喙的目光,话音因强敛胸中奔突的激流而略显发紧,一字一字,异常清晰地撞入暖阁凝冻的寂静里:

      “太傅公金玉良言,晚生谨记肺腑。驭下贵乎严明,待下务求公允,确系正理。”

      “然则‘严’字须有法度可依,‘公’字当以事实为据。是非曲直,赏罚功过,总不能以空言悬断。”

      他略一停顿,目光明澈如秋日清晨洗过的天光,径直迎向那张被岁月雕琢出千沟万壑的肃穆面庞:

      “晚生鲁钝,敢请太傅公明鉴赐教:连松今日侍立于此,究竟触犯了律典中哪一条文法,违逆了礼章中哪一款例则?”

      “莫非是因他奉茶时步履较寻常仆役轻捷,缺了三分迂缓之态?”

      “莫非是因他应答问询时言词过于质直,未得婉转周旋之巧?”

      “抑或是……”宋旌的嗓音沉缓下来,每个字音都似寒泉滴落深瓮,在众人凝滞的耳膜上叩出清响,“仅因他立于此地,形容异于常俗,其形骸本身,便成了‘失矩’之明证,成了必须‘严加管束’之根由?”

      宋旌略一换息,胸廓微微起伏,目中神光渐次凝聚,如午时日晷投下的锐影,语速如渐起的江涛,也跟着快了起来:“若仅以形貌殊异、易惹瞩目便可断作‘失矩’,晚生不才,斗胆追忆前代旧闻。”

      “昔孝武皇帝时,匈奴休屠王太子金日磾,入侍汉宫。武帝察其忠谨笃厚,拔擢至车骑将军,临终更以托孤之重相付。彼时庙堂之上,可曾有一二公卿,以‘胡貌异俗’、‘宜加防范’为由,指斥孝武皇帝择人‘失矩’?”

      “光武皇帝麾下,‘云台二十八将’之内,祭遵、臧宫诸公,亦非中原华胄旧族。世之众人可曾因其出身殊异,便损其开疆拓土之功,碍其丹青留名之业?”

      宋旌援引的两例,俱是汉室重用异族或边地英杰而终得其死力效命、成就大业的典故。尤以金日磾为甚,匈奴王子之身竟成汉室托孤重臣,其例尤为厚重有力。

      这一番话直剖核心,已非纠缠于“护卫失仪”之末节,而是直指堂皇礼法幕后更为幽深的肌理:今日这满口礼法人伦的诸君,所行所为,究竟是真心维系那“规矩法度”,还是借题发挥以排斥异己?甚或……是在借此敲打他宋旌,试探宋氏一门的深浅?

      满堂气息悚然一静,甚至连暖阁四壁的熏香也停止了游移。

      随后,一片极力遏制的、短促的抽息声,如寒风吹过枯苇,窸窣响起。

      这早已超脱了寻常辩驳,简直是锋芒毕现的诛心之诘!

      宋旌一举将争执从“仆役仪范”的浅滩,陡然推至“选才用人之道”、“华夷相处之方”的深水,言语边际,甚至隐隐触及了帝王统御天下的权术疆界。

      老太傅那副惯常古井无波的面容,终是泛起了清晰可辨的纹漪。

      脸上筋肉微微抽动,颜色以肉眼可见的势头一分分沉黯下去,宛若暮秋原野上疾速聚合的铅云。

      宋旌此问,已不止是少年意气下的顶撞,更是对他所象征的那套礼法纲纪、乃至他身后那套运转千年的潜在共识与某种朝野上下心照不宣的秩序与权威,公然发起了质询与挑战。

      更令人棘手的是,这少年并非徒逞血气之勇,一味蛮横嘶吼,而是引史为鉴,据典立论,字字落于实处,句句扣在“理”上,令他难以仅凭简单的“年少无礼”、“狂悖僭越”、“藐视尊长”这等泛泛之辞轻易搪塞驳回,一笔抹煞。

      那杨御史觑见这般情状,焉肯放过这送上门来的良机?他立时擒住宋旌话中那点可供指摘的“疏漏”,扬声喝断:“宋家郎君!”

      “太傅公尊前,岂容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巧言饰辩,曲解经义,唐突圣贤教诲?!”

      “金日磾、祭遵之流,乃是真心归化、才德昭彰的异族名臣,自有经天纬地之功、忠悃贯日之节,方得彪炳史册!”

      “他们是何等人物?岂是你宋家麾下一个未建微功、形貌驳杂的区区扈从所能比拟?!”

      “你以此牵强比附,分明是偷梁换柱,淆乱贵贱尊卑!其心叵测!”

      那杨御史须发微张,话语如连珠箭发,更将调门拔高,直指要害:“太傅公慈怀训诫,指点你御下或有疏漏,本是期许你克绍箕裘之深意!”

      “尔不知反躬内省,反以虚辞搪塞,语含讥诮,目中还存半分敬长遵序之念否?!”

      另有一名文士亦捻着稀疏的胡须,阴幽幽地从旁递话,声调滑腻,如石下青苔,帮腔道:“杨公所言甚是。”

      “况且太傅公何尝有一言半语要责罚你这扈从?”

      “太傅公不过是以金玉之言,点醒你御下之道当更臻缜密周全,免生枝节!”

      “倒是郎君你,反应这般激切,辞色这般峻刻,莫不是自家理屈词穷,羞恼交迸,才要借故发挥,缠夹不清,以遮掩自家疏失?”

      此人这番言语歹毒如浸过胆汁的软刺。

      他们先将连松彻底摁入泥淖,断然抹杀其有任何与“名臣”相提并论的根基;再悄移重心,将老太傅施与的重压妆点成“慈怀期许”、“成全长者之心”;末了,还要反口一咬,把宋旌的据理力争涂抹成“心虚气躁”、“无理揽闹”。

      弹指间,又将宋旌推入“不敬尊长、不纳良诲、肆意滋扰”的伦常泥潭。

      宋旌只觉得一股炽烫的血气自丹田猛冲上囟门,耳内嗡嗡然如有群蜂振翅、闷雷滚过,眼前景物也随之晃了一晃,蒙上一层淡淡的翳影。

      他望着那几张端肃如庙堂彩塑、吐字似蛇信沾涎的面孔,望着老太傅眼中最后一点属于长者的温蔼也消散殆尽,只余下深冬封冻的湖面般寒彻骨髓的冷硬,再感知着身后连松那仿佛下一息便要溺毙于这重轭下的无声洪流,就此化为碎糜的沉寂……

      父亲平日谆谆告诫的隐忍、斡旋、权衡、以大局为重,那些关于朝堂暗涌、人心叵测的训导,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赤裸裸的、以“纲纪”、“礼法”、“尊长”、“慈心”为名施行的倾轧与构陷,击得支离破碎!片片飞散!

      他们!何尝在意连松的行止如何!他们!何尝计较过什么是非曲直!

      他们所在意的,是如何维系、捍卫他们那套不容置喙的虚矫秩序,是如何挫磨、打压他宋旌初露的棱角,是如何令宋家、令所有可能“不协于俗”、“不合时宜”的存在,都牢牢铭刻——

      在这玉堂金马、锦绣成堆的盛京城里,在这笙歌缥缈、冠盖云集的“雅集”之上,究竟谁人才是真正掌握生杀予夺的话语权、可以随心裁断万事万物“对错”、“是非”之人!

      一股搅缠着暴怒、屈辱,与某种深渊般不见底的悲怆同绝望的凶戾之气,在宋旌的四肢百骸间横冲直撞,几欲裂骨而出。

      宋旌遽然抢前,踏出一步,不再理会那几个如跳蚤般鼓噪的言官,而是将淬火的目光死死烙在主位的老太傅身上。声音因极致的愤懑与压制而沉涩低哑,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紧的嘶哑与震颤:

      “好一个‘慈怀训诫’!好一番‘御下之道’!”

      “诸公口口声声尊长纲常,句句不离礼法大义。”

      “那我且问诸公,倘若有朝一日,边塞烽燧传警,豺狼兵临城下,尔等是要一个肯为你挡箭喋血、却出身寒微的忠仆,还是要一个满腹经纶、却望风溃遁的‘簪缨之后’?!”

      宋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间生生撕扯而出,挟着腥甜的铁锈气。

      他倏然抬臂,指向身后那尊如枯木槁灰般的连松,指尖因蓄力而褪尽颜色,旋即又狠狠收回,重重戳进自己的左胸心窝:

      “他的赤忱,他的胆魄,他的血性,他为我宋旌挨过的刀,挡过的箭,淌过的血,留过的疤!在你们这套至高无上的‘礼法’天平上,究竟值得几斤几两?!”

      “我今日倒要问个明白!莫非出身寒微,血脉有殊,便连披肝沥胆、以命相酬的资格也一并丧失殆尽?!”

      “莫非定要剖开腔子,将一颗心肝剜出来,奉与诸公案前,供诸公品鉴,方配得上你们一句‘非微末可比’?!”

      “莫非定要学得像坊间驯熟的猧儿一般,通晓你们那套虚与委蛇的辞令,善能察颜观色,惯于摇尾乞怜,变得如诸位一般的……面目,才配立于此处,才不致被斥为‘失矩’?!”

      宋旌眼中的炽焰几乎要化为实质,几欲熔穿这满堂的织金绣绮、虚伪面皮:

      “今日,你们岂是要罚他……”

      “你们!是要我宋旌,亲手折损自己手中的枪槊,再向你们这套……这套噬人不见血的‘规矩’俯首称臣!”

      “你们是要逼我认下!认下那些肯为我舍生忘死之辈,合该因出身被你们轻贱作尘泥!”

      “你们是要逼我认下!我宋家儿郎累世持守的‘忠义信仁勇’,终究敌不过你们几句轻飘飘的‘失仪’!‘失矩’!”

      “宋旌!!!”

      老太傅再也维持不住那副居高临下、循循善诱的尊者气度。

      “尔敢猖狂至此!”

      他猝然离席而起,手中那柄象征清贵身份的羊脂玉如意被他狠狠顿在紫檀案面上,发出“咚”的一记闷响,如石臼捣槌,重重夯入每个人的胸腔内。

      老太傅的面庞绷得青白交加,胸膛急剧起伏,他指向宋旌的枯指,颤巍巍,如秋末风中的一片枯叶:“你……你这般冥顽不灵,猖獗如斯!癫狂至此!简直不可理喻!不堪教化!”

      “老夫……老夫一番回护裁成之心,竟遭你曲解污蔑至这步田地!!!你眼中可还存半分王法天理!?你心中可尚余一丝君臣纲纪?!”

      “王法?纲纪?”宋旌喉间忽地迸出一声短促的嗤笑,那笑声里寻不见半分活气,只余冰碴般的绝望与彻骨的讥诮,“倘若王法便是纵容这等以血胤定尊卑贵贱、以唇舌诛肝胆赤诚的勾当!”

      “倘若纲纪便是要人昧了良知,辱没忠义,向虚矫折腰……”

      “这般王法,这般纲纪,我宋旌——”话音骤止,宋旌的目光如淬火的利矢,钉死在面前案头上那尊光可鉴人的鎏金银壶上。

      壶身幽幽,明晃晃地映出暖阁内扭曲晃动的烛焰,映出那些或惊骇、或震怒、或漠然的模糊脸孔。

      一股混杂着毁灭欲念与极致宣泄的蛮横力道,猛然攫住了宋旌的全身筋骨。

      在满堂猝不及防、惊骇欲绝的目光聚拢下,在连松陡然放大的眼瞳深处那点破碎的泪光中,宋旌猛地探身,五指如铁箍般死死钳住那沉重银壶的细长壶颈,臂膀筋腱虬结贲起。

      未有半分迟回,宋旌将满腔沸反盈天的怒焰与悲怆,尽数灌注于这一抡一掼之中,狠命砸向面前坚实的红木食案!

      “轰——!!!”

      一声绝非寻常金玉瓷器碎裂可比的、沉钝如闷雷又锐利似裂帛的巨响,猛地炸裂,悍然撕碎了暖阁内所有凝滞的声息!

      鎏金银壶应声塌陷扭曲,壶腹凹瘪变形,精美的缠枝莲纹崩解断裂,壶盖不知激射至哪个角落。

      壶中残存的琼浆玉液,如同溃堤的血泪,混同着迸溅的星星点点银屑,狂野地泼洒开来,浸透了华美的织锦桌帷,污损了琳琅的八珍玉食,也溅湿了宋旌身上的郁金袍袖与膝前衣襟。

      那厚重坚硬的红木案面,先发出一声哀鸣似的闷响,竟被宋旌这狂猛绝伦的一击震得木纹绽裂,裂出一道如蜈蚣般蜿蜒蔓延的狰狞豁痕。

      狼藉遍地。

      碎银、酒液、肴馔混作一团污糟,刺鼻的酒气混着菜肴的腻香猛然升腾,弥漫开来。

      满堂陷入一种真正的、仿佛连魂魄都被抽空的死寂。

      惟有那石破天惊一砸的余韵,仍在雕梁画栋间嗡嗡回荡,纠缠着宋旌抑制不住的、粗重如破损风箱般的喘息,一声声,重锤般擂在每个人的耳鼓与心窍上。

      宋旌立于那片惊心骇目的狼藉之中,袍袖浸染了污渍,额前几缕碎发被泼溅的酒浆黏腻地贴合在肌肤上,面颊也沾染了零星酒渍,形貌确乎是狼狈极了。

      然而他的脊梁挺得如同一杆负千钧之雪亦不肯折腰的孤竹,那双素来明灿飞扬、此刻却殷红如灼炭、燃烧着骇人光焰的眼眸,穿透了弥漫的酒气与纷乱的狼藉,牢牢锁住主位上那张血色褪尽、因震骇与暴怒而筋肉扭曲的老迈面孔上。

      那目光里沸滚的,是一种濒临绝崖、不惜焚身以照的决绝,混合着无底深渊般的悲凉。

      宋旌这一掼,砸碎的何止是银壶与食案。

      他砸的是这满堂令人窒息的虚伪“体统”与“规矩”,砸的是那套噬骨吸髓的“尊卑纲常”,砸的是他十岁少年胸臆间,对所谓“成人世道”最后一点苟且妥协的妄念。

      无需片语只言,这石破天惊、蛮悍暴烈到极致的一举,已是他最彻底、最沉默、亦最撼人心魄的应答。

      那一声轰然巨响的余韵仍在梁柱间嘶嘶鸣颤,恰似千钧玄铁坠入万古寒潭。

      所有目光俱僵在那片狼藉与少年孤峭的身影之间,暖阁陷入刹那真空般的死寂。

      死寂只维系了短短一息。

      主位上,老太傅浑身剧烈一颤,如枯木遭逢雷殛。

      他伸向宋旌的那只手,五指痉挛,如鸡爪般蜷曲,抖得宛若寒风中最后的枯蓬,嘴唇哆嗦着,翕动了数次,喉间只挤出“嗬……嗬……”拉风箱般的气音,似有甚么无形之物扼住了他的咽喉。

      “你……你……你……”那老太傅浑浊的眼珠瞪得几乎要脱出眶来,瞳仁里映着那片刺目的狼藉与少年如火焰般的身影。

      老太傅喉头滚动,“你”了半晌,直至那张惯常保养得宜、呈现雍容威仪的红润面皮,在一霎惨白后,迅速涌上猪肝般可怖的紫涨,额角青筋如蚯蚓盘曲扭动时,他终于吸足一口浊气,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挤榨出一串断续的、音调怪异的、嘶哑破碎的吼叫。

      那声音里塞满了被彻底藐视权柄的羞愤、塞满了毕生信条遭野蛮践碎的仓惶、以及某种秩序被挑战的、更深层的惊惧:“反了……反了!全反了!这狂徒……这孽障!竟……竟敢猖獗至此!目无……目无纲纪!践踏斯文!来……来……”

      话至半途,老太傅的气息陡然哽住,喉间“咯咯”直响,仿佛真有淤痰壅塞,他不禁佝偻下腰,以枯瘦的手掌抚住剧烈起伏的胸口,撕心裂肺地呛咳起来,咳得面皮由紫转青,涕泪横流,吓得身侧那群魂不附体的侍儿慌忙拥上,伸手欲搀。

      片刻,待那阵灭顶的晕眩与窒闷稍缓,老太傅猛地挥开侍儿战战兢兢伸来的手,眼中最后一线属于长者的理智辉光也彻底湮灭,只余下被当众剥尽尊严后那赤裸裸的暴戾与癫狂。

      他再度昂首,扬颈厉声嘶吼。

      这一次,声音因极致的屈辱与焚心的愤怒而尖利得刺穿耳膜,再不复半分平素的雍容威重:

      “来人!给我将这目无君父、狂悖无伦、无法无天的竖子拿下!拿下!!!”

      最后的 “拿下” 二字,已是竭声破嗓,尾音劈裂喑哑,失尽了身为上卿的矜重姿态,唯余颜面扫地后歇斯底里的疯狂,在暖阁空旷的藻井间凄厉回荡,撞出怵人的余响。

      老太傅失态至此,暖阁内那些被惊得魂飞魄散、大气不敢出的宾客、仆役,这才魂魄归窍,意识到发生了何事。

      几名原本侍立于楹柱阴影下、体格魁梧的府中护卫,虽心中对这位素有凶名的宋家小煞星发憷,然主家严令如山,容不得他们退缩。

      他们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彼此递去焦灼的眼色,喉结皆紧张地滚了滚,又分从数方挪步,朝着立于狼藉当中、周身似燃着无形怒焰的宋旌缓缓围拢,步伐沉滞,一举一动里都藏着无法掩饰的畏缩与戒备。

      宋旌的胸膛,随粗重的吐纳不住起伏,肋间衣料鼓动,淡青筋络根根隐现,脉息奔涌如暗河改道,隆隆作响。一双眼瞳赤红,如荒原深壑中灼灼燃烧的鎏金焰心,内里奔窜的火舌非但未因先前那惊天一掼而稍见萎顿,反倒愈燃愈炽,烧得他视野边缘发白,盛烈得几欲灼人,几要喷薄而出,将那一室锦绣包裹下的惶然面孔尽数点燃、焚为灰烬。

      他环视那些渐次围拢的护卫,目光掠过周遭一张张或震骇、或嫌恶、或轻蔑、或暗藏快意的陌生脸孔。最后,落回上首那张因狂怒而扭曲、已彻底撕去“慈和长者”伪饰的老迈面容上……

      方才那些引经据典的辩诘,那些欲循 “道理” 之疆界、在 “理” 字上争个是非曲直的念头,此刻,在这以 “拿下” 为号的赤裸裸威压面前,尽被碾作尘末,扬散于这漫溢着酒馔余韵与满室惶扰的空气里。

      去他的规矩!

      去他的尊卑!

      去这满室锦绣堆出来的、教人作呕的陈腐浊气!

      去他的君君臣臣!

      去他的父父子子!

      去这裹着华美皮囊、内里朽烂发臭的虚伪世道!

      父亲平日耳提面命的絮语,那些教他隐忍周全的训诫,此刻虽在他耳际嗡鸣、脑中盘桓,却似隔着一层厚重、混沌的琉璃障壁,分明清晰,却又冰冷遥远,半点渗不进他的肺腑。

      他并非全然忘却父亲的声音,只是胸腔里那股激荡的洪流,那混杂了无尽暴怒、屈辱、悲愤,还有几分濒临绝崖的叛逆,早已冲垮了他心中所有以 “理智”与“世故” 为名筑起的脆弱堤防,撞得他周身骨节隐隐发响。

      就在最前方两名护卫的手掌将将触及宋旌肩臂布料的前一瞬——

      宋旌,身形微沉。

      他,动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训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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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感谢各位读者看见鹑儿与子夏的故事!本书预计完结字数约80-100万字,预计完成周期为一年左右,完结前免费(不过好像百里想入V也很难,哈哈哈~涨收太难了)。 从情感上,有读者追更、互动,百里会很开心~不过从现实出发,百里依然会建议小伙伴们先囤一囤。 因为百里很想写好这个故事,但百里不是全职作者,还有现实工作要处理,所以更新比较慢。 尽管百里码字像蜗牛,但请各位放心,百里绝不弃坑!绝不偷偷养二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