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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宋旌的记忆碎片:剿匪 平生若遂凌 ...

  •   同行仅得三日,白日并骑漫谈,夜晚则常于荒祠野径或溪畔林间歇脚,寻一片干燥地界,抵足共话。

      宋言章这才知晓,自己仅比柳行舟早生几个时辰。

      而眼前这眉眼犹带青涩的友人,竟已独自负剑,遍历了旗国泰半山河。

      宋言章的语音沉落下去,仿佛没入了那短促却光华粲然的三日流波之中。

      “只得三日,我们并辔行过。”他缓缓道来,字句如同自记忆深潭中小心捞起的卵石,“白日里,他引我穿行市廛闾巷,看税胥如何巧立‘落地钱’、‘门摊银’诸般名色,榨取贩夫;看豪奴如何策马闯过街心,踏翻杏酪担子而长笑不顾;也去茶肆听斑白老者拍响抚尺,演说前代直臣断头沥血的旧事;驻步垄上,看老农脊背弯折如秋穗,在无际的青禾深处缓缓挪移。”

      “夜里,觅一处可避风露的角落,拢起篝火。”

      “他那青布行囊里,仿佛总能掏出用油纸仔细裹着的糗粮与沿途撷取的酸枣野莓,我鞍侧皮囊中则备着足以驱寒的村醪。”

      “他与我谈桓宽《盐铁》之辩,王符《潜夫》之讥,太史公笔下那些‘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的闾巷之侠;我则与他论《六韬》奇正,《司马法》仁本,塞上孤烟直,戍楼秋月白。”

      宋言章的眸色被往事的余烬短暂映亮了些许。

      “他随身带着一柄短剑,名曰‘秋水’,乃其父所遗。酒意初酣时,他常抽剑起舞。剑光清皎,宛如裁下的一段月色凌空舒卷,身形腾挪则如云鹤游弋,舒徐中自见遒劲。唇齿间吟哦的,多是即兴挥洒的断章,什么‘江湖夜雨濡青襟,一点星芒犹未沉’,什么‘愿破长风清浊雾,敢焚枯骨照迷川’……”

      “那般吞吐风云的气概,当真是锋棱毕现,似要将周遭沉滞的暮霭一劈而开。”

      “彼时我便感知,”宋言章一字一思量,说得沉缓,仿佛每字都承载着经年积淀的分量,“此君胸臆之中,非仅藏纳书卷江湖,更似怀抱一片亟待奔流的熔岩,与一轴亟待重新勾勒的江山形胜。他要奔赴的前路,必是榛莽丛生、罕有履痕的险途。”

      月色泠泠,敷在宋言章棱角清晰的侧颊,那惯常如磬石雕琢般刚硬的线条,此刻被旧忆浸润得略显柔缓,却也由此透出更为渊默的、难以消弭的孤清。

      柳行舟不仅文思泉涌,诗词脱口成章,更难得的是胸中自有经纬丘壑,对四方州郡的吏治痼疾、生民困顿、山川隘口的攻守之要,竟能了如指掌,剖判入髓。

      武艺一途,则显系秉承家学真传,一手剑法轻灵翔动,意蕴绵长,与宋家枪术的刚猛沉雄、以势压人的路数大相径庭,却同样臻于化境。

      “柳伯伯……武功甚高?”宋旌听得心驰神往,仿佛眼前已浮现那青衫萧散、行止如野鹤闲云般的少年身影,不禁脱口相询。

      宋言章忖度片刻,极为庄重地答道:“他是我生平所见,将三尺剑器运使得最有……清骨的书生。”

      言及“清骨”二字,他话音便是一顿,似被这旧日评语牵引,神思溯着岁月往回走。

      “此话,昔年我亦曾与他言说。”宋言章再开口时,声气放缓了许多,字句像是从蒙尘的旧匣里,一件一件取出,带着经年的微凉与重量。

      记忆的卷轴在眼前铺展:跃动的篝火旁,柳行舟修长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拂过“秋水”冰凉的鞘身。火苗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出晃动的暗影,将他素来清肃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沉寂。林间风起,远处夜枭啼声短促,更添旷野岑静。

      “那时他听了,默然良久。”

      “而后,才抬起头来。”宋言章的声音沉入一片更深的夜色,仿佛与那夜的凉风融在了一处,“眼里的光,较先前更清、更远了些,唇角抿起一点极淡的弧度,算不得笑,倒像在品咂什么滋味。”

      宋言章眼睑微垂,仿佛又看见那夜的月华,水一般泻在友人青色的衣肩上。

      “清骨……”柳行舟低声复念,将指节在膝上微微一蜷,复又松开,肩线在料峭的夜风里凝定片刻,“尚武兄以此二字相赠,行舟……愧不敢当。”

      宋言章记得,柳行舟将他那酒囊里最后的村醪饮尽,眼底映着寒江霜月似的清光,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山影,静了半晌,才缓缓道:“剑有形质,骨无形神。家父昔年携我行走南北,所见白骨塞路,又何尝有一具是清的?”

      话音落处,夜风似乎也缓了一缓。

      “随后,他眼里的光渐渐凝实,转向我,”宋言章喉间微动,似也跟着吞咽下那份经年的、沉甸甸的感慨,“便说起随父游历的那些年岁。“

      “说他既见过路见不平、铤身相助,拯一人于危厄;却更常见官府颟顸,胥吏如豺,逼得整乡整邑的百姓啼饥号寒,鬻儿卖女,哭声塞道。”

      “说其父掌中一柄剑,可诛一地肆虐豪强;一身侠骨热肠,能慰一方苦民之心。”

      “然则宇内广邈,恶行滋蔓,如原上莠草,芟而复萌。”

      “若祸乱根源,在于庙堂纲纪朽坏,在于律令条文虚悬,在于那些簪缨朱紫、口含天宪者心中早无苍生黎庶,则侠客纵使救得百人千人,终究只是暂止其沸,难熄釜底薪火。”

      转述至此,宋言章的话音里,初次渗入一缕幽微难辨的温意,仿佛坚冰封冻的土地之下,悄然涌动着一道不为人知的暖流。

      他的眼神随之放得更远,声线也沉入一种品咂陈年旧酿般的低徊与绵长。

      “一路行来,每当他与我言及志向,我必道是统率貔貅,扫荡边尘,护持社稷,希冀有朝一日能勒石燕然,方不负这七尺之躯,将门之后。”

      “他听了,往往静默片时,并不即刻应和。”

      “有一回,他驻马,指着道旁一株半边已被虫蠹蛀空、树心朽烂,却仍在暮春里挣扎着迸出簇簇细碎白花的古槐,对我言道:”

      “‘尚武,你且看此树。蠹虫自内里滋生,啃噬其髓,蛀空其干,纵有煦日甘霖,外表看去花叶扶疏,实则根基朽败,危殆如累卵。’”

      “‘外虏犯境,其患在肌表,弓马刀剑可御;吏治腐败,其祸在膏肓,非以利刃刮骨,剖见脏腑,则难以疗此沉疴。’”

      “他话音落时,春风忽起,拂动枝头碎花如雪。他静看那纷扬的花影坠入泥尘,声音沉静下来:”

      “‘若有一念可承此志……我愿做那寻踪辨迹、捉虫医木之人。纵然前路坎坷,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虽九死其犹未悔也。’”

      “彼时,我虽深觉其言切中时弊,心底仍更信服掌中丈八长槊、麾下万千铁蹄所能铸就的、实实在在的屏障与安宁。”

      “我曾以为,只要边烽不起,武备修明,朝堂之上自有公忠体国之臣去整饬内政,润泽黎元。如今想来,”宋言章的喉结在颈间微微滚动,嗓音透出砂砾摩擦般的涩意,“是那时的我……将天下事看得太过径直了。”

      山风陡然转烈,卷挟着未散的血腥与泥土焦糊的气息,迎面扑来。

      宋言章将怀中的宋旌拢得更紧了些,继续诉说,那语调已不复先前的追忆温存,渐渐坠入一片凝寂的寒渊之下。

      “我曾问过他日后欲往何处去。他说天地为庐,漂泊即是归处,只想寻一个能容他践行理想、不负胸中所学的所在。我半是玩笑劝他,身负如此文武艺,何不投身军旅,博个马上封侯?他却摇首,目光澄澈如秋潭,望定远方,对我说:‘武略可定邦安边,然乱世衰微之根源,常在庙堂经纬之间。我想去的,是那个本该用‘道理’与‘法度’来经纬天下的地方。’”

      “‘道理’?”四岁的宋旌对这个词汇感到陌生而茫然。

      “是,道理。”宋言章的嗓音深缓下来,带着解释的耐心,“那时,我尚不知,旗国取士,虽开科考,然尤重门第阀阅与名宦荐引,一介布衣寒士,欲登天子之堂,无异于徒步攀越蜀道。他孤身游历,一半为增广见闻,体察民瘼,另一半,又何尝不是希冀遇见一位能识英才、肯予荐书的‘伯乐’。而我……”

      “我生来便是玉门将军宋丹青之子,十四岁已得陛下钦点,率军巡边。许多在我看来犹如呼吸般自然之事,于他而言,却是需要耗尽气力、甚至赌上机缘……方能勉力企及的关山险隘。”

      “三日光景转瞬即尽,我须继续北上履职,他则欲往西南游历。”

      “分别前夜,我们坐在一条不知名的河滩边,河水汤汤东流,倒映着漫天碎银般的星斗。露气渐重,湿了衣摆。”

      “他忽尔侧首望我,眼底映着流动的星河,声音比河水更沉静些:‘尚武兄,你我明日歧路,各自天涯。我且再问一次——’”

      “‘你毕生志业,究竟指向何方?’”

      “我仍如前答:‘愿效法卫、霍旧事,驰骋沙场,廓清边尘,安抚百姓,使我旌旗所向,胡骑不敢南顾,使我治下军民,能得数载安宁。’”

      “他听了,久无言语,只默默望着东流之水。竟自凝睇,继而俯身拾起一枚被河水磨得浑圆的卵石,在掌心掂了掂,忽而振臂,将它全力掷向河心。‘扑通’ 一声闷响,涟漪骤起,将一河星子荡成粼粼碎金,晃得人眼也迷离。随后,他转回脸来,目光在沉沉夜色中灼亮逼人,似有清辉在深处蕴着:‘廓清边尘,安抚百姓,自是巍巍大志,功在千秋。可是尚武兄……’ 他喉结轻滚,将后半句压得低而明晰,‘倘若外患暂弭,而祸乱萌生于萧墙之内,膏肓之疾深植于邦国肺腑,又当如何?’”

      “我彼时未解其深意,只依常理道:‘朝堂政务,自有文臣谋士运筹帷幄,最终亦需天子圣心独断。’”

      “他摇了摇头,唇边那点极淡的纹路,似笑也非笑,浸着夜色凉意,我听他说:‘你看这眼前河水,清浊相混,泥沙俱下。倘若源头已然浑浊,纵有千里堤防,巍然如山,又怎能担保没有溃决崩坏的一日?’他停顿,呼吸略深了一息,似在汲取勇气,方续道:‘侠者,以武犯禁,其力可及一人一乡;王者,以法治世,其泽可被一国万民。然则,在这两者之间……尚有千万身负才智、胸怀孤志之士,此辈当何以自处?何以不负所学?’”

      “他不待我答,声音渐次扬起,如暗夜里陡然拔高的箫管,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灼烧自己:‘当趁此身犹热,投身其中,知其浑浊,而奋力使其复清!当怀一片冰心,涉渡洪流,对彼寒霜,而终不改其澄莹!当仗胸中浩气,直面虬结,虽千万人,而吾亦往矣前行!纵使……’他声音骤然一涩,随即更为决绝,‘纵使撞得身骨零落,焚心以火,成灰化尘,也强过隔岸观火,徒作白头之叹!’”

      宋言章长长吁出一口无声的气息,那气息在砭骨的夜寒里凝成一道细弱白烟,倏忽散入黑暗。

      “那便是他立下的心志。他要踏入的,是比江湖风波更为诡谲莫测的庙堂;他要直面的,是比山野盗寇更为盘根错节的蠹虫。”

      “我那时……魂魄为之摇撼。”

      “我生于将门,长于行伍,自幼耳提面命,无非忠君护国,守土安疆。”

      “从未有人,如他这般,将‘朝廷’本身,视作一具庞大而活着的、既能哺育万民、亦会滋长痈疽的躯体,一个必须有人敢以身为药、剜腐生新的战场。”

      “他就像一束撕裂沉沉夜幕的耀眼彗芒,猝然间,照彻了我眼前一片从未思虑、亦从未敢于窥探的、辽阔而纠缠的天地。”

      “后来呢?”宋旌听得入了神,浑然忘却了周身的寒意。

      “后来,他继续西行游历,我完结军务返京。可我心底总盘踞着那个河畔的夜晚,与那双焚燃如炬的眼眸。”

      宋言章语气平缓,但宋旌能觉察到,那平缓之下汹涌的、几欲决堤的潜流。

      德胜元年冬至次年春,宋言章因军务辗转各地,但凡路径有所交叠,他总要设法去寻觅那个萍踪不定的身影。

      或在荒村仅存的逆旅,或在驿道旁风雨侵蚀的长亭。

      他们共饮过最浑浊的村醪,分食过最后一块麦饼,也曾在风雪困守的破屋中,围着一簇微火,激辩究竟是“以戈矛止干戈”更见速效,还是“以教化正人心”更为根本。

      柳行舟谈及江湖所见的贪墨横行、豪右跋扈、生民辗转沟壑;宋言章则多述边塞不绝的烽燧、外族倏忽的劫掠、与麾下儿郎埋骨黄沙的萧瑟。

      德胜二年夏,柳行舟决意赴京应试,却因身世寒素,无人肯予举荐,四处碰壁,尝尽冷眼与驱赶。

      他那身嶙峋傲骨,几乎被现实的铜墙铁壁碾为齑粉。

      在他最困顿潦倒的时节,他寻到了当时已因军功崭露头角、正奉旨在盛京左近整饬军务的宋言章。

      “是阿爷助了柳伯伯?”宋旌问得直截。

      宋言章缓缓颔首,复又摇首:“是助,亦非仅止于助。我敬他才识超卓,慕他风骨凛然,更深怜他那腔未冷的热血。”

      “我记得那是个澍雨之日,”宋言章的目光投向山下黑暗中明灭不定的簇簇火光,眼神渺远,“他浑身透湿,立于我暂居府邸的门阶外,手中紧攥着那几份揉皱的荐书草稿,上面批满了讥诮的蝇头小楷,脸上没有泪痕,只有纵横的雨水,与一种……行将湮灭、却仍在灰烬中挣扎闪烁的倔强。”

      那是宋言章生平最为不顾后果的一次执拗。

      他几乎是倾尽了父亲乃至宋氏一门积攒下的人情网罗,不惜以自己未来的勋劳前程作抵,甚至因此被父亲罚跪于冰冷祠堂,更遭朝中政敌交章参劾,先指其“私造寄籍,越武职本分、干预文举,私庇游侠无状”三项实据,又借游侠之名,复罗织“结交匪类、居心叵测”等无实之辞构陷,欲打压他与宋家……

      他即便是无端蒙此非难,也依旧艰难地为柳行舟求得一位致仕多年、闭门谢客、德高望重的老翰林,勉强出具了一纸荐书。

      那代价不可谓不惨重,然而当宋言章望见柳行舟眼中那簇几乎熄灭的火苗重新灼灼燃起时,他便觉得,万事皆足。

      “他接过那封荐书时,对我深深一揖,腰脊弯折,如负千钧。”

      “那一揖,沉过山岳。”

      “他说:‘尚武兄,此番恩义,行舟刻骨镂心。他年倘展凌云翅,必不敢负君,不敢负天下、苍生。’”

      “我应他,无需你报偿恩义,但求你行你所愿行之路,见你心所愿见之景,救你力所愿救之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宋旌的记忆碎片:剿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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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感谢各位读者看见鹑儿与子夏的故事!本书预计完结字数约80-100万字,预计完成周期为一年左右,完结前免费(不过好像百里想入V也很难,哈哈哈~涨收太难了)。 从情感上,有读者追更、互动,百里会很开心~不过从现实出发,百里依然会建议小伙伴们先囤一囤。 因为百里很想写好这个故事,但百里不是全职作者,还有现实工作要处理,所以更新比较慢。 尽管百里码字像蜗牛,但请各位放心,百里绝不弃坑!绝不偷偷养二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