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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宋旌的记忆碎片:剿匪 ...
宋言章指尖的微温从孩子发梢滑过,目光则凝注于虚空中某个无形的焦点,声音如同从岁月深潭里缓缓浮起的水泡。
“德胜三年春闱,柳行舟年方十六。县、州、幕三试,场场夺魁。至殿前策对,他以一篇《问治世策》笔挟风雷,令满堂衣冠为之屏息。”他顿了顿,仿佛亲见那煌煌殿宇下的青衫少年,“陛下彼时方二十有四,临轩亲问治道。你猜他如何应答?”
宋言章未待稚子反应,已一字一沉地复述:“他只道了十二字:‘欲固邦本,在清吏治;欲清吏治,在察民瘼。’”
“陛下追问:‘何以察民瘼?’”
“他答:‘去华盖,衣褐衣,履田陌,坐檐阶。不闻闾巷之泣,安辨廊庙之颂?’”
“陛下再诘:‘治国安邦之本,系于君耶?臣耶?民耶?’”
“他肃立殿中,声如击玉:‘系于制。’”
“‘君循制则朗,臣恪制则清,民遵制则宁。然制若不行,非制之弊,乃持制者之蠹也。譬犹长堤溃决,非江河之过,实蚁穴之溃。’”
“闻者皆悚然。”宋言章的话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慨叹,“满殿朱紫,或垂首,或色变。陛下默然移时,忽拊掌长叹:‘此子乃照夜之犀也。’遂御笔朱批,钦点为一甲头名状元,授翰林院修撰。”
琼林宴上,少年状元素衣如雪,身形瘦削却脊梁笔挺如新篁。
风仪洒落,应对间渊渟岳峙,即席赋诗数十章,顷刻传抄遍京华。
翰林院里那些皓首穷经的老学士,捧读其诗卷时,枯瘦手指颤抖得不能自已,如风中残荷之茎,连称“天授之才,国运所钟”。
一时间,“柳三绝”之名遍传坊间——绝才,绝识,绝胆。
“他本该是悬于九霄的朗星,清辉独耀,不染尘泥。”
山风掠过,卷起地上一片沾血的粗麻碎布,在空中打了个回旋,飘飘摇摇,终落在宋旌的鞋尖前。
那布片经纬稀疏,边缘绽裂如犬牙,上面绣着的半朵残荷依稀可辨,针脚稚拙扭曲,却透着一股子蛮野的、不肯被驯服的生气。
不知是从哪个殒命的汉子肩头扯落,还是哪个逃难妇人袖口遗下的念想。
宋旌俯身拾起它,攥入掌心。
粗砺的麻线边缘摩擦着幼嫩的肌肤,带来细微而确切的刺痒。
“世人皆以为,他会安坐清贵无匹的翰林院,拾级而上,平步青云,他日位列台阁亦在指顾之间。”
“然则授官诏命下达不足一月,他便上了一道震动朝野的《请外放疏》,言辞灼灼如沸,自请调往最僻远困顿的边陲下县。”
“举朝哗然。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清流华选,他视若尘土。”
“陛下召问其故,他伏地而对:‘臣闻良相必起于州郡,猛将必拔于行伍。臣志在生民,愿自州县末吏始,亲尝民间疾苦,方能知如何为陛下安辑黎元。’”
“陛下允了。将他派至槐地最是荒凉贫瘠的一处下县,地名‘荒涂’。”
“荒涂县是何等光景?”宋言章的声音沉入一片荒寒,“县志所载:‘十室九墟,百里绝烟’,山瘠水恶,胥吏与盗匪沆瀣一气,敲剥之酷烈尤胜豺虎。县仓硕鼠饿毙于梁上,百姓釜中秕糠尚难以为继。前两任县令,一者‘暴卒于任’,一者‘挂冠夜遁’,其中隐情,无人敢究,亦无人愿究。”
宋言章唇角那抹苦涩的纹路再度浮现,此次却浸着清晰的痛楚,如刀锋划过旧疤。
“我去长亭相送。时值盛夏,柳荫浓得化不开。”
“他依旧是那身浆洗发白的青布襕衫,一肩旧书箱,一柄‘秋水’剑,此外别无长物。”
“我问他何苦自蹈险地。”
“他立于长亭石阶,回望身后巍峨如巨兽的盛京城阙,目光清澈而笃定:‘尚武,你可知荒涂何以名荒涂?’他指向南方,‘那里本有三条江河环绕,绝非缺水之乡。乃是数任县尊为媚上官,强征民夫,开渠引水,尽数导入豪绅的庄园沃野,致使百姓赖以为命的河道干涸,田地龟裂。’”
“‘我去,非为做官,是为将水,还给该喝它的人。’”
“他这一去,便是整整三载。”
“三年间,音讯稀薄,只偶有往来商队捎来片纸只字。言及行舟正率乡民重修前朝遗弃的陂塘,提及他寻得一种耐瘠薄的山地粟种,说起他在破败县学旁辟出一室,亲自教那些衣不蔽体的孩童描红识字……”
记忆的闸门一旦开启,过往的细流便涓涓涌出,汇聚成河。
柳行舟抵达荒涂县首日,未入县衙,先换上一身当地百姓常见的褐衣短打,足蹬草履,将县境百里山川村落徒步丈量一遍。
访老农于烈日田埂,问孤寡于漏雨茅檐,甚至孤身潜入匪寨左近探查地势与虚实。
三月时光,他不仅摸清了赋税、盗匪、宗族间盘根错节的利害网罗,更深切触到了那些麻木面容下深藏的恐惧与几乎熄灭的期盼。
而后,他动手了。
先借巡察御史过境之机,不动声色,呈上铁证,以迅雷之势,将勾结盗匪最深、为祸最烈的县尉及数名积年猾吏一举擒拿,公审于市,明正典刑。
再开启那空空如也的县仓,将仅存的些许陈谷,借与最困顿的农户为种,立契约定秋后仅还同等容量,不增一粒。
继而,召集乡中耆老,亲自督率青壮,修复前朝遗下、早已淤塞废弃的旧渠古堰。
他褪去官袍,与民夫同扛木石,共食藜羹,夜卧草棚。
又设“蒙塾”,延请一位因直言获罪、流落至此的潦倒老秀才,教贫家稚子开蒙识字。
起初,无人信他。
乡民的眼神里只有长年积压的麻木与谨慎的怀疑,他们以为这不过又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烧过便罢。
直至渠成水至,龟裂的土地贪婪地吸吮着久违的润泽;直至秋收时节,那些借了粮种的农户果真只需归还平斗,胥吏无一敢多取;直至那间简陋的蒙塾里,传出孩童参差却清亮的诵读声……渐渐地,那些浑浊的眼眸深处,才开始有了一点微弱的、名为“信”的活气,慢慢漾开。
三年光阴,点滴凿刻:
首岁,他亲勘山川脉络,率残存乡民疏浚淤塞沟渠十七条,依山势新垦梯田数百亩,引水上山;
次年,他自邻郡引入耐旱耐瘠的“乌脚绿”粟种,改良耒耜农具,甚至挽起裤腿下田示范;他扩建蒙塾,明示无论贫富子弟,皆可入学,束脩不拘粟帛,一捆柴薪、一篮野菜亦可;他大刀阔斧的整顿县衙,将尸位素餐、欺上瞒下的胥吏尽数革汰,启用当地素有德望的乡老协理公务。
他以雷霆手段,结合分化瓦解之策,剿抚并用,终将盘踞境内多年的两股悍匪大部肃清,首领伏法;而对那些仅为活命、小股劫掠的流民,则网开一面,发放粮种,编入屯田,给予生路。
至第三年,荒涂县仓廪储粮自不足百石,渐盈至两千余石。
更令人称奇的是,他以自身武功震慑、以情理招抚,竟将一支为祸多年的流寇残部收编,择其青壮勇悍者充入县中戍卫,余者划给荒田,令其安家落户。
荒涂县竟成那几年槐地唯一盗匪绝迹、可夜不闭户的奇乡,吏部考课,连年获“卓异”之评。
“他在那荒涂县,一待便是三载,”宋言章的声音里注入一种沉厚的、近乎敬畏的复杂情愫,“我曾遣亲信扮作行商,暗中前去探看。”
“因他信中从不言苦,只谈风物。”
“他将一个盗匪横行、赋税如虎、十室九空的绝地,治理得仓有积粟,野无饿殍,乡塾可闻诵书声。”
“第三年,荒涂县因户口滋殖、税赋渐丰,由下县擢升为中县。他来信寥寥数语,只说春耕时立于垄上,见四野新绿如毯,老农脸上的皱纹似被春风熨开少许,此中快慰,胜过读通万卷圣贤书。”
“直至德胜六年深秋,陛下披览奏报,忽而记起此人。”
“一道考绩‘卓异’的文书与一纸调令,同时送达荒涂县那简陋的衙署。”
“陛下念其治绩斐然,特旨晋其品阶为正七品上,旋即召其返京,擢为监察御史,授纠劾百僚、肃正纲纪之权。”
“彼时,他年方十九,正是一树琼花照玉京的年岁。”
“鲜衣怒马,俊采星驰,他重入这煌煌帝阙。”
“返京当日,多少朱门遣使,欲将明珠许配给这位前程似锦的少年卿相?”
“那几日,宴帖拜启如雪霰纷扬,坠满他暂寓的客舍门阶。车盖云集,道路为之壅塞。他却阖扉谢客,独收我一份名刺。”宋言章的话语在夜风中显得幽邃,“那夜,他踏月而来。入我书房,未及寒暄,第一句话便道:‘尚武,京师比三年前,更添了几分‘锦绣’。’”
“‘可我自南而北,见槐地其余州县,民有菜色者十居其半;褚地水患方息,流民鸠形鹄面,蚁聚于官道之侧;便是这京畿左近,亦多有无立锥之佃户,终日劳碌,仅得裹腹。’”
“‘这满城锦绣,底下垫着的,怕是……虚土。’”
山风陡然转厉,扯动宋言章的披风如血旗翻卷,仿佛要将他拽回当年那座繁华与险恶并生的盛京城。
“他此次返京,未及半月,”宋言章阖上眼帘,似在抵御某种刺骨的寒意,“半月后,他的第一道奏疏便呈至御前。”
“非为颂圣,乃是劾罪。”
“弹劾当朝太师兼领吏部尚书、天子舅父、权倾朝野的汤濯。”
“那奏本长达万言,条列汤濯及其子弟、门生贪墨军饷、侵吞赈银、私结外藩、擅设刑狱、纵容宗族祸乱地方等二十四款大罪,牵涉官吏计二十七人。”
“每款之后,皆附有他历岁以来暗中查访所得的人证、物证、书证……”
“铁案层叠,如山如岳,无从推移。”
祠堂方向,传来兵士拖曳尸身的沉闷摩擦声,其间夹杂着铁器无意相碰的冷硬清响。
几个缋州兵卒正嬉笑着,从一具尚算完整的尸身上剥下一件稍厚实的絮袄。
故事于此,骤然折入一段凛冽彻骨的严冬。
“陛下……当庭震怒。”宋言章吐出这四字时,声调平直得近乎刻板,却让人听见其下奔涌的、几欲撕裂地表的暗流,“然陛下所怒者,非是太师,乃是、柳行舟……”
“朝会之上,汤濯党羽鼓噪而起,群起反噬。诬他‘构陷元勋’、‘沾直钓誉’,更指其‘阴结边将,交通阃外’……”
“这末一项,锋芒直指于我。”
“陛下斥其‘年少猖狂,以下陵上,诬蔑勋戚,离间君臣’,当即敕令殿前武士,施以廷杖三十。”
那一日的景象,宋言章镂心刻骨。
柳行舟被强按于冰凉的金砖之上,厚重刑杖破风而下,皮肉绽裂的闷响与他喉间压抑的嘶气交缠,每一声都似重锤,擂在宋言章的胸腔之中。
鲜血迅速洇开,染透了深青色的御史公服,在庄严殿陛上漫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满殿衣冠,或垂首如泥塑,或唇角噙着冰凉的哂笑,寂然无声。
御座之上,天子的面容隐于十二旒白玉珠之后,光影摇曳,莫辨神情。
那三十记廷杖,由殿前丹野禁军中的魁梧力士执刑,是真真切切、足以摧折筋骨、了结性命的手段。
“数日后,旨意颁下:革去柳行舟一切职衔,贬往琅地边陲,充为戍守烽燧的燧卒。”宋言章的喉结上下滚动,似再次吞咽下当日满腔腥咸的愤懑,“那去处,冬日冰封可没马蹄,夏日毒虫猛兽横行,更有北地胡骑时来剽掠,十人戍边,九人难归。”
“行刑后次日,我多方辗转,方得踏入刑部那阴湿牢狱探他。”宋言章的嗓音变得粗粝沙哑,仿佛那日牢中陈腐的血腥与霉烂气息,至今仍黏着在他的喉管壁上,“他匍匐在潮湿污浊的草荐上,背脊一片狼藉,无半寸完肤,血肉与褴褛的赭色囚衣紧紧胶结,稍一动弹,便是撕扯。”
“狱卒曾数次以盐水泼洒行舟伤口……他气息奄奄,痛楚引得全身筋络痉挛抽搐,十指死死抠进砖缝,竟折断了三根指甲,却自始至终,未闻一声哀呼。”
“我带去金疮药散,勉强喂他饮下几口清水。”
“他缓过些许气力,辨出是我,竟还能牵动嘴角,试图展露一个笑意,又因剧痛,扭曲成难以名状的怪诞神情。”
“他嗓音劈裂,如砂纸摩擦:‘尚武兄……你来了。甚好,我背上痒得钻心,自家手臂又反折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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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各位读者看见鹑儿与子夏的故事!本书预计完结字数约80-100万字,预计完成周期为一年左右,完结前免费(不过好像百里想入V也很难,哈哈哈~涨收太难了)。 从情感上,有读者追更、互动,百里会很开心~不过从现实出发,百里依然会建议小伙伴们先囤一囤。 因为百里很想写好这个故事,但百里不是全职作者,还有现实工作要处理,所以更新比较慢。 尽管百里码字像蜗牛,但请各位放心,百里绝不弃坑!绝不偷偷养二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