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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再见京中人·一 你和阿阳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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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以后,谢长安明显感觉队伍的速度加快了不少,大概是为了尽快赶到京城,避免再节外生枝。
当车轮缓缓驶进京城的大门时,谢长安只能用恍若隔世来形容自己当下的感受。再一细想,发现自己被当成替死鬼本就是上辈子的事了。照这么形容,上一次见这城楼,该是上上辈子了。
本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可当马车停下时,谢长安还是情不自禁有些心慌。
车帷被掀开,昏黄的夕阳斜斜照着地上的人,是谢侯爷。谢侯爷站在车旁,身后就是朱漆大门,门楣上“谢候府”三个字熠熠生辉。
“长安,你回来了。”熟悉的声音响起,谢长安倏然间就湿了眼眶。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谢侯爷连说两遍,屈起右臂,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屈着:“来,下车,爹带你回家。”
谢长安望着那只手,指尖难以抑制地发颤。一滴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砸在谢侯爷袖口的掌心。然后,她慢慢抬手,搭上了他的小臂。
“长安,你之所以离开,是不是觉得我有了阿阳以后便会冷落你?”进到屋内,挥散众人,独剩谢长安一人时,谢侯爷问道。
“侯爷,我......”谢长安沉默下来。
“长安,”谢侯爷抬起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鬓发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孩子,听我说,不管你听到旁人说过什么,请相信我,以前我们是什么样的,以后就是什么样,你只是多了一个妹妹,好吗?”
真的吗?谢长安在心里默默问道。
见谢长安半晌未言,谢侯爷拭去谢长安脸颊上的泪珠:“但是,长安,有些东西,你必须得如实告诉爹爹。”
“什么?”谢长安仰起头,退后半步。
谢侯爷反问道:“你没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您刚才说过,让我相信您。那您呢?爹爹,您相信我吗?”
“自然是相信的,长安。”谢侯爷说的很快,几乎是不假思索,但话一出口,他顿了一下,眉心微微蹙起,像是在斟酌什么。
“只是......”
谢侯爷没有说下去,他低头卷了卷自己的袖口,而后望向远处的屋檐。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只是一个呼吸的功夫。等他再会看向谢长安时,目光已经沉了下来,带着日常处理公务般的冷静。
“只是爹想知道,”他放缓了语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宁愿抛下一切,也要离开?”
谢侯爷虽是问句,却没有等谢长安回答便接着说道:“阿阳的事,你早就知道了吧?否则怎么会那么巧合,阿阳刚回来,你就不见了踪影?”
谢侯爷道:“长安,我不懂,到底是什么样的境遇,竟然让你选择抛下我们这十几年的父女情谊?”
谢侯爷终于停了下来,目光沉沉地望着谢长安,谢长安只觉得心累:“爹爹,您派人四处找我,到底是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还是真的想让我回来?”
被谢长安这么一问,谢侯爷才意识到自己一连串的问题有些欠妥。长叹一声,拇指按着太阳系揉了揉:“长安,抱歉,你舟车劳顿,应该累了,先好好歇歇吧。”
谢侯爷嘴里这么说着,脚下却半点没挪步子。
谢长安这段时间别的没长进,装傻充愣的本事可学了个精通。她也不问,就那么看着谢侯爷:“爹爹再见,明天一早长安去给爹爹请安。”
谢侯爷慢腾腾地走到门口,准备开门的手升起又放下。
“长安,”
“我就知道,”谢长安摊手道:“您想问什么就问吧,就算您刚才的问题我一个也没回答,也不影响您把所有想说的都说了,是吧?”
听见这话,谢侯爷蓦然一笑:“长安呐,出门一趟,也学会打趣爹爹了。”
谢长安低着头,睫毛颤了颤。
谢侯爷还是老样子,他一点也没有变。
她八岁时溜出京城去玩,十二岁时偷偷放跑了府上犯错的下人。谢侯爷知道后,也是这样,没有生气,没有责备,只是轻轻一笑,说他的长安长大了。谢侯爷的腔调、语气,甚至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都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可是,不一样了。她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没法去怪谁,前十几年的生活,的的确确是上天对她的恩赐,她一直都知道。
“是啊,”她听见自己说:“出门一趟,女儿学到了很多。”
“那么,”谢侯爷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你至少也该解释一下,这封信是怎么回事?”
看到信封的那刻,谢长安的瞳孔猛地一缩。这段时间的经历太多太复杂,她几乎忘了自己还写过这么一封信。
“那个......我......哈哈,爹爹,这封信您还留着呢。”谢长安打算继续装傻充楞,然而谢侯爷是何等的人精?他能这么多年守着谢家门楣光耀不倒,靠的可不止是祖上门荫。
谢侯爷拆开信封,将信纸展开。折痕处有些毛边,显然被反复拿出来看过。
然后,他开始念:
“长安曾有幸结识一位云游大师,大师预言此番岐国进京使团中,有岐国小世子一同前来。而小世子命有水患,与京城护城河密切相关。长安不知真假,然事关重大,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故而留信告知,万望侯爷多加留意,不可使小世子命丧护城河。”
谢长安有些头疼。她当日留下这封信,既希望可以避免一场悲剧,也是为了自己可以彻底放下这里的一切。如果这辈子谢阳依然干了和上辈子一样的蠢事,没有了她这个替罪羊,谢侯爷又要难过许久了。
她留下这封信,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只是没想到,兜兜转转,她竟然又回到了这里。
谢长安硬着头皮道:“这有什么需要解释的?我不是都说的很清楚了吗?”
“你在京城里交的朋友我都认识,你何时结识的这位云游大师?”
“路上碰上的呗,”谢长安道:“京城里面卧虎藏龙,街上随便碰到一个人说不定就是某个隐藏的绝世高人。”
“阿阳和你的身份也是他告诉你的?”
“是啊。”谢长安张口就来。
“所以,”谢侯爷眼神暗了暗,道:“你真的早就知道了阿阳的存在,却没想着让我早点接她回来?”
“我……”谢长安嘴角一抽,果然还是被套了进去。
“长安,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那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阿阳她受了多少苦!”
谢长安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并不答话。
“长安!说话!”
你以为我不想说吗??!!谢长安在心里怒吼:谁让你那么难糊弄,我要是知道该怎么说,不早就说了吗?现在也只能是少说少错,死犟着不说话他谢正德还能打死自己不成?
谢长安梗着脖子,一滴泪水措不及防落了下来。
谢侯爷霎时一愣,瞬间有些慌神:“长安,抱歉,我是不是太凶了。”
谢长安自己也愣住了,她以前也没发现啊,今天怎么就这么娇气了?
“您以前从来没凶过我。”长安话一出,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长安知道自己对不起阿阳妹妹,可是......可是长安遇到大师的时候,妹妹已经到了京城门外。大师说,不仅小世子命有一劫,我也难逃一死。等谢阳妹妹回到侯府之后,我就会沦落到无家可归的境地。”
谢长安哽咽着,躲过了谢侯爷想给自己擦泪的手,说话一抽一抽的:“长安想啊,既然迟早有那么一天,不如自己主动离开,也免得大家都为难。”
谢侯爷不知道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什么时候也信了这些莫须有的东西,但谢长安甚少在他面前落泪,如今这一哭,看起来可信度高了不少:“唉,你这孩子,不信爹爹,偏偏去信这些莫须有的江湖骗子,难道阿阳回来了,我便不要你了吗?”
谢侯爷伸出手臂想将谢长安揽在怀里,可谢长安纹丝不动,谢侯爷只好叹一口气,说道:“长安,你放心,无论如何,你和阿阳两个永远都是我的孩子。”
你和阿阳两个永远都是我的孩子。
谢长安听到这句话时,莫名烦躁地朝虚空踢了几脚,早知道当初就不留什么信了,让谢阳蠢死算了。
“嘀嗒......嘀嗒......”
刚刚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倾盆大雨毫无预兆地下了起来,窗外的风带着凉薄的空气吹过谢长安的衣角,管家匆匆忙忙地踱着小步子进屋关紧了门窗。
谢侯爷倏地一抬头:“糟了,你的棉被还在院子里晒着,不知道老李有没有......”
刚进来的老管家听到谢侯爷的这话连忙躬身行礼道:“侯爷放心,老奴已经将小姐的被子收起来,放回到小姐屋里了,没沾上雨气。”
谢侯爷舒出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长安,”谢侯爷转身对谢长安道:“你的屋子一直保持着原样,每天都有人收拾,今天不早了,你就在这里歇下。我已经派人去梁府报了平安,你不用担心那小子。”
谢侯爷口中的人自然是梁万山,谢长安已经嫁为他妇,其实按理来说,她回家应该直接回梁府。但谢侯爷清楚谢长安的事这么一闹,京城里不知又要传出多难听的话来,所以直接把谢长安接回谢侯府,也是一种明晃晃的表态。
谢长安看懂了谢侯爷的做法,心下却五味杂陈。
谢侯爷啊谢侯爷,在您心中,长安究竟有几分重量?
没有人能轻描淡写说自己无所谓亲情与爱,可证明自己被爱太难了,证明自己不被爱却很容易。
久而久之,有人便说服了自己,认为爱无关紧要,只要自己不失自由就好。可这样的人,也往往经不起最爱的人温言细语。
谢长安看着夹进自己碗里的鸡腿,听见谢侯说:“长安,你出去这些日子,没好好吃饭吧?都瘦了。”
满满的大一桌子饭菜,全是按照谢长安的口味准备的。不知是不是考虑到谢长安的心情,谢候并没有喊谢阳一起来,这一桌只有她和谢候两个人。
腾腾的热气熏湿了谢长安的眼眶,谢长安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恨自己如此不争气。
快结束的时候,谢候道:“长安,你妹妹日日念着你,忧心你的安危。听闻你的消息,你妹妹很是高兴,想见见你,可以吗?”
谢阳怯生生地倚在门后,一双漂亮的眼睛望向谢长安时,满是犹豫。
“那天在城门口,我其实就认出了妹妹。”谢长安忽然提起往事:“见到妹妹的那一刻,我就知道,那位云游大师说的是真的。”
谢阳的眼神里是恰到好处的茫然,谢侯爷讶然道:“你们已经见过了?”
“是啊,”谢长安自嘲一笑:“妹妹与母亲......与侯爷夫人如此相像,长安自然一眼就能分辨。只是当时,妹妹并不知道我是谁吧。”
谢阳双手绞着手帕,眼底浮出一抹红晕:“姐姐这么一说,妹妹想起来了。当日妹妹见姐姐面善,便想上前问路,没想到正巧遇到了戚将军,竟错失了与姐姐会面的机会。”
谢候见了,连忙安慰道:“阿阳,不是你的错,别难过,以后多的是时间和你长安姐姐相伴。”
谢长安看着谢阳说哭就哭的架势,暗叹一声自己的演技果然还是需要精进。
“你们两个呐,”谢侯爷拉起谢阳和谢长安的手交叠在一起:“以后,就是互相扶持的家人了。”
“嗯!”谢阳重重点头:“阿阳会照顾好姐姐的!”
谢长安久久望着三人搭在一起的手,没吭声。
谢长安这次回京,实际上因为有谢侯爷的身份地位在,说不定以后还需要有谢侯爷帮忙的地方。所以,谢长安很清楚现在自己也该说些什么话来烘托当下这其乐融融的家庭氛围,以此来获得谢侯爷更大的支持。可之前掺着真情实意的几番对话已经耗尽了谢长安的心力,她现在对着谢阳,实在难以说出什么漂亮话,只好挤出一个微笑来示意友好。好在微笑挤得多了,越来越熟练了,看起来倒不显得有多虚伪。
谢侯爷也没有为难谢长安,拍了拍谢长安的肩膀,让她早点回屋歇息。正在这个时候,谢阳无意间问了一句:“姐姐,您刚才说的那位云游大师是谁啊?他说了什么是真的?”
这句话提醒到了谢侯爷,如果谢长安说的是真的,难道京城真有这么一位能未卜先知的厉害人物?若谁能得了此人……
谢侯爷才刚想到让朝廷去招揽这位大师,就听谢长安道:“是啊,不知是因为向我泄露天机所以受了罚,还是因为大师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临死之前心善提醒我一下。”
“大师,圆寂了?”谢侯爷将信将疑。
“是啊,”谢长安遗憾道:“如果有机会,我会多去祭拜他的。”
谢侯爷不再言语,让谢长安回屋了。
直到再一次躺回自己睡了十几年的大床,谢长安终于常常舒出一口气。她舒舒服服泡了个澡,盖上充满阳光气息的薄被深深吸一口气,满足得长叹一声,翻个身找了个舒服的睡觉姿势,准备一觉睡到大天亮。
结果第二天一大早,谢长安就被人嚷嚷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