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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伤痕累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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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声响起,管家转头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来,面上并没有多惊讶,反而是从鞋柜上方拿出了一双崭新的拖鞋摆在池苗面前:“池少爷,您穿这个吧。”
“啊,好的,谢谢管……许叔。”
池苗自然不可能很快习惯这种被人伺候的感觉,有点手足无措地穿好拖鞋后,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裴谦珩身后往楼上走。
裴谦珩不用往身后看都能猜到池苗那副跟屁虫的样,也舍不得人再多走一步路,干脆将人领到了电梯处,陪着一起坐电梯上了楼。
“其实我一直都很想问,”池苗站在电梯里转了一圈,“你当初到底是为什么会给家里装电梯?”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这场景别人告诉他他都只会觉得对方是在吹牛逼。
“装修的时候设计师说这里的位置装个电梯正合适,透明的,实用还美观,”裴谦珩曲起手指敲了敲,池苗听见了清脆的回响,“但其实我基本只有下去地库时才会用到,更多的时候是许叔和女佣在使用。”
池苗点了点头,有些新奇地透过透明墙面往下看,没再说话。
出了电梯,裴谦珩领着人走进自己的房间,指了指浴室:“先去洗个澡,毛巾和衣服我等下拿给你……你腿上是不是还得冰敷?”
“嗯,”池苗下意识应了声,又觉得不对,“客房不是也有浴室吗?”
“太久没人用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裴谦珩转过身,靠在门边,歪着脑袋看他,“先将就用一下我的主卧吧,池少爷?”
……这人怎么总这样说话!
上扬的尾音令池苗耳尖迅速窜上一阵热意,看着眼前随便一站就跟摆pose拍封面似的裴谦珩,他不知怎么地突然想起了很久之前自己无意间撞见的“美人出浴图”,顿时有些心虚地挠了挠耳垂,再次败下阵来,飞身将自己关在了浴室门后。
“罪魁祸首”还很嚣张地在外面敲着门:“哎,我等会儿要进去给你放衣服的,记得洗澡的时候把里面的门也关上啊。”
“……”
隔着一扇门,池苗涨红了脸,硬是一声没吭。
好在裴谦珩只是爱打个嘴仗,这种时候还是维持住了君子的底线,真的只是在水声的掩盖下悄无声息地进来放了衣服就出去了,等池苗洗完澡探头往外跟摆放整齐的衣物面面相觑时,才总算是松了口气。
……却又不免有种被撩拨后又被轻轻放下的落空感。
想什么呢池苗!
你疯了吗!
池苗在心里暗骂自己真是没出息,掬起一捧冷水用力拍了拍脸,拉开门,往浴室外走去。
即将走出主卧时,裴谦珩的声音先人一步拦在了面前:“你去哪儿?”
“客房啊,”池苗有些莫名其妙,“让一让,你挡着我了。”
“怎么不就在主卧休息?”
“我睡觉不安生,可能会闹人,”池苗解释道,“你睡眠浅,会休息不好。”
“……我又不介意。”裴谦珩面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池苗叹了口气,难得一副寸步不让的样子:“我介意,而且身边有人的话我会睡不着。”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几秒,最终是裴谦珩往旁边错开一步,手中拿着两个冰袋,跟在池苗身后进了客房。
那些大型仪器还围在床边,等着徐旸抽空来找人挪走,池苗坐在被勉强清开的另一边,双腿舒展地伸长放平,撩起裤腿。
裴谦珩被对方膝盖上的一片青紫震得呼吸一滞,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到其中密密麻麻的皮下出血点,印在细白的两条腿上简直触目惊心。
池苗本人倒是毫不顾忌地将裹了毛巾的冰袋放在了膝盖上,下一秒差点就要从床上弹射而起,一想到旁边还坐着个裴谦珩,到底还是为了脸面硬生生忍住了,只发出一连串的惊呼声:“哇啊,冰冰冰冰冰……”
裴谦珩立马伸手将冰袋抬起了些:“轻点。”
“啊,嗯……”
池苗愣愣地看着眼前横跨过他小腿的手臂,微微曲起腿,又有点脸热。
他的目光从手臂延伸向裴谦珩头顶的发旋,那人正低着头,眉头紧皱地看着他腿上狰狞的伤痕,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个场景意外地触动了池苗的神经,他有些恍惚地轻声开口:“裴谦珩,你好像我妈啊。”
裴谦珩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像谁?”
“没有说你长得像的意思,只是气质,呃,动作,行为!很像我妈会做出来的,”池苗心里暗骂自己真是嘴比脑子快,手在身前划了好几个圈,着急解释道,“我小时候要是挨了打,我妈就会去隔壁超市里买瓶冰水回来,也像这样坐在床边,一声不吭地给我冰敷。”
“你小时候还挨过打?”裴谦珩眉头拧得更紧了,“你这性格……还真是看不出来有离经叛道到需要挨打的潜质啊?”
“我现在是个游戏主播就已经够离经叛道了好吗,瞧不起谁呢,”池苗哼了一声,“而且普通人家的孩子挨打也是很常见的吧,比如没写作业啦,跑到外面贪玩啦,偷偷用父母的钱冲游戏啦……都有可能挨打的好不好。”
池苗说完,一副“跟你们这种大少爷真是说不通”的表情,总算是换回了裴谦珩的一点好脸色。
“好吧,听上去确实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如果做了这些事情就会挨打的话,我和徐旸小时候估计都得被打得皮开肉绽了,”裴谦珩笑了笑,“那你呢,你是因为上述的哪种理由挨的打?”
“我啊,上述都不是,”池苗也跟着笑了笑,伸出食指和大拇指捏在一起,“我比这种普通小孩还稍微惨一点点,我挨打是不需要理由的,池志魁只要回家的时候想打人了,谁在家谁就得挨打。”
池苗没有用他对那个男的应有的称呼,而是直接点名道姓地说了名字。
池志魁,裴谦珩在调查到的信息里看到过这个名字,被填写在“父亲”那一栏里。
——谁在家,谁就得挨打。
短短八个字,所透露出来的信息却像座山一样压在裴谦珩的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竟然半点没觉察到,还像个傻子似的将问题问出了口,只因为想多了解对方一点,就残忍地让对方撕开了自己的伤疤。
可池苗还在继续说。
“不过我上初中之后就没有这个待遇了,毕竟我妈在这个家里也挺……自顾不暇的,我不该再奢求她做这种小事,所以我一般都会自己偷偷跑出去,用从池志魁钱包里偷来的一点零钱买水,再蹲在店外面悄悄给自己冰敷,等水没那么冰了就喝完回去,运气好的话池志魁那时候已经又出门了,我就能睡个安稳的好觉。”
裴谦珩拿着冰袋的手微微颤抖着。
他有很多想问的问题,比如:
发生了这种事难道没有人管吗?
你妈妈不会报警吗?
你当时的心情真的有你现在描述出来的这么轻松吗?
你有尝试着反抗过吗?
如果实在无能为力……有想过干脆抛下这一切逃跑吗?
但他最终只是紧紧抿着唇,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时过境迁,如今的他只能当这个三流悲惨家庭故事的倾听者,他的一切反问都不将具有任何意义,只会加剧讲述者心中痛苦的沟壑。
他不忍心再在池苗伤痕累累的胸腔里撒下任何一把沙石。
“我妈她……其实不是个多坚强多有头脑的人,我小时候会偷偷躲在房门后面,听着她挨打,也听着她求饶,偶尔几次鼓起勇气站出来挡在我妈面前,也只是再换来一顿胖揍,”池苗有些局促地搅着手指,“事后我妈总是会抱着我哭,将眼泪蹭得到处都是,哭完了再揉揉红肿的眼睛,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下楼买冰水给我。”
“后来我上了初中,池志魁开始酗酒,他钱包里的零钱越来越少,下手也越来越重、越来越频繁,我开始意识到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我必须要将我妈从这种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这想法听上去还挺中二挺热血的吧,”池苗勾起嘴角,下一秒笑容又黯淡了下去,“因此,我报过警,甚至是掐好了时间,趁着池志魁正在动手的时候让警察敲的门,但是没用,池志魁一威胁我妈,我妈就害怕了,她什么都不敢做,挨打挨了这么多年,她早就丧失了反抗这个男人的勇气了。”
她甚至有可能在心里偷偷埋怨过这个“聪明懂事”的儿子,因为报警这个“荒唐”的求救方法,让她又多挨了一顿本不需要挨的打。
“后来我又想,不敢反抗,那就逃跑吧,跑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这也是一个不错的方法,对吧?”池苗对上裴谦珩的视线,冲着他眉眼一弯,“然后我就给我妈‘洗脑’了整整五年,不停地告诉她,只要跑了就好了,跑了你就再也不会见到这个男人了,他无法再束缚住你,也不可能掌控你未来的整个人生……在我高二那年,我妈终于被我说动心了,于是我兴高采烈地用我当时当游戏代打赚到的钱去二手市场买了部手机和新的电话卡,还替她偷了池志魁钱包里所有的整钞当做路费,将她赶去了火车站。”
“我不知道她后来去了哪里,也不太想知道,因为我害怕池志魁,怕自己万一哪天屈打成招,这一切功夫就都白费了。”池苗扭过头看向窗外,像是在努力调整语气,沉默了几秒,才转回头重新看向裴谦珩的眼底,“不过至少从现在来看我是成功的,我妈跑了,我也跑了……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话音刚落,池苗就被不知何时欺身而上的裴谦珩紧紧抱住,手臂环过整个脊背,放在肩胛和腰侧的掌心冰得他打了个哆嗦,却又烫得眼泪差点就要从眼眶里滚落。
……如果我能早点出现在你身边就好了。
裴谦珩有些无力地想。
而池苗早在和裴谦珩对视时就察觉到了对方眼神里的心疼和悲伤——“察觉”这个词也许并不准确,因为这情绪直接满得溢了出来,像取之不尽的汪洋,他只是看上一眼,就差点被掀起的浪花拍打得沉沦其中。
但他不能。
“裴谦珩,你的手好冰。”
池苗将头埋在裴谦珩颈间贪恋地吸了口气,动作很轻,像是生怕惊扰到对方,随后才又像之前那样安抚性地拍了拍对方的背,让自己从这个温暖的怀抱中安全撤离。
黑发有些凌乱地搭在裴谦珩额前,凸显了他眼眶中的那一抹红晕。
池苗心念一动,他突然理解了为什么裴谦珩之前会在泰晤士河边说很想吻他。
抓着裴谦珩的衣领凑上去的那一刻,他听见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晚安,裴谦珩。”
干燥的唇瓣带着柔软的温度一触即分。
“希望你今晚还能做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