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恍恍》无良芽医

84、第84章

　　“浩川，你这是什么造型？”

　　晚上六点半，晚自习铃声准时响起，围在走廊上的同学纷纷回到教室。楼下的地面也早已被清理干净，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陈一鸣在座位上坐好，他有些意外自己身边的位置竟然是空着的。
　　过了一会儿，他的同桌才偷偷从教室后门溜进来，模样有些狼狈。陈一鸣扭头一看，发现对方的上半身只穿了一件外套，里面居然是空的！
　　他不禁扯着徐浩川的袖子脱口而出。

　　徐浩川一脸无奈，他默默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又下意识摸了摸仍有些发热的耳尖：“出了点意外，里面的衣服脏了。”
　　“那你里面的衣服呢？”陈一鸣探头探脑。

　　“别人带回去给我洗了。”
　　明明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不知为何徐浩川越说越心虚。
　　就好像跟别人有了私情一样。

　　陈一鸣却是明了地点头：“哦，我懂了，是别人把你衣服弄脏了是吧？”
　　“嗯。”

　　“害，吓我一跳，我还以为这是你故意搞的造型呢。”
　　徐浩川一呛：“什，什么造型啊……”
　　陈一鸣兴致勃勃地说道：“现在不是很流行这样吗，身材好的只穿外套，看起来就特别有……”

　　“停停停停停！你别说了，快自习吧，老师已经在看我们了。”
　　徐浩川连声叫停，抓起一只笔，欲盖弥彰地低头看起练习册来。

　　陈一鸣撇撇嘴，刚想接着打趣，一抬头却看见讲台上的班主任真的朝这边看了过来，而且和他来了一个非常完美的对视。
　　！
　　陈一鸣浑身一激灵，连忙埋头装模做样地看书，用笔在本子上画了几个不知所谓的符号。

　　僵着身体战战兢兢等待片刻，瞟一眼前方，见老师已经移开视线俯首于教案，他这才重新放松下来。

　　陈一鸣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腹语”：“下课再接着聊。”

　　徐浩川端坐着，轻轻应了一声。
　　他握笔盯着练习册上的题目，看起来心无旁骛十分认真，实际上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满脑子想的都是刚才朝他撞上来的少年以及后面发生的意外。

　　少年很紧张，似乎还对他有些恐惧，几乎是诚惶诚恐地将他迎去了卫生间，眼看他衣服弄不干净后又立刻保证自己会负责。

　　“我，我可以把它带回去洗，保证洗得很干净，当然，是你愿意的前提下……如果，如果真的洗不干净了，我也一定会赔你钱的，真的很抱歉，我……”
　　少年语无伦次，不敢抬头看他。

　　徐浩川却一把扶住他：“先别想这些，你现在看起来很难受，需要我送你去医务室吗？”

　　对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愣愣地抬起头，一双圆润明亮的眼睛无意识地眨巴了好几下，随后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现在好多了，已经不想吐了。你的衣服……”

　　徐浩川本来是不打算麻烦少年帮自己洗衣服的，他也不怪少年，没有人想吐在别人身上，发生这样的事也是因为对方身体不舒服。可是看着少年宛如惊弓之鸟的模样，徐浩川想，要是拒绝了他可能反倒会让对方内耗，担心是不是不愿意把自己的衣服交给他，是不是嫌弃他。
　　而且……

　　而且少年眼眶含泪，鼻尖泛红的模样实在是太惹人怜爱了些，徐浩川不想让他伤心。

　　“那我把衣服脱给你。”

　　说完，徐浩川便转身双手交叉拉起衣服下摆。
　　厕所里太安静了，一时间只能听见他脱衣服时发出的悉悉索索的声音。
　　徐浩川从未觉得衣物的摩擦声也可以如此明显，缓慢的速率，乍然接触到冷风的皮肤的轻颤，他不禁屏住呼吸，脸颊隐隐发烫。
　　他偷偷看了少年一眼，见对方正背对着他。空空荡荡的衣服罩住少年单薄的身子，半遮半露地描出他细瘦腰身的轮廓，他呆呆地抠着手，好像也有些不自然。

　　这种氛围，太难以形容了。

　　徐浩川加快速度一把脱下衣服，穿上外套，然后轻咳一声，转身叫少年：“我，我好了。”
　　“嗯！”少年飞快应答，从他手里接过衣服，试探着问，“我明天下午把衣服给你，可以吗？”

　　徐浩川看着他，语气中是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温柔：“不用着急，后天，大后天都可以。”
　　“嗯，嗯……”少年怯生生地应着。

　　“对了，我叫徐浩川，双人旁的徐，浩大的浩，川流的川。我是高二13班的，你呢？”
　　“我，我叫路春许。”
　　徐浩川俯身凑近：“哪个lu呀？”
　　少年想了想：“马路的路……春是春天的春，许是期许的许。”

　　“嗯，我记住了，你的名字真好听。你是哪个班的？”
　　“……17班。”
　　不知是否是徐浩川的错觉，当问及班级时，对方有些不情愿，那种表情，很像是被人揭开了伤疤。

　　17班怎么了？虽然是平行班，但是也很不错呀！

　　徐浩川云里雾里，见路春许有些抵触，便没再问下去。

　　这么站了一会儿，路春许仍然面色苍白，徐浩川不禁再次关心道：“你真的不需要去医务室看看吗，吃点药可能会好点，我可以陪你去。”
　　路春许摇头：“我真的不用，谢谢关心。”

　　徐浩川还想再说些什么，突然响起的晚自习上课铃声却掐断了他的话头。
　　铃声响亮而尖锐，像是什么催命符，听得路春许浑身一抖，连忙拔腿往卫生间外面跑，嘴里还嘟囔着：“今天很抱歉，上课了，我得先回教室了……”

　　下一秒，他的胳膊被人轻轻拉住。路春许回头，对上一双明亮而又澄澈的眼睛。

　　徐浩川笑着问：“等等，可以和我交换联系方式吗？”末了，似乎觉得这样太过直白，又生硬地补了一句：“这样方便一点。”
　　路春许隐约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气息，但他现在急着回去上晚自习，满脑子想的都是别被班主任抓住自己迟到，根本无心顾虑其他，便直愣愣地点了点头：“哦，好啊。”

　　想到这，徐浩川不免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他看着自己刚才一入座便提笔在本子上写下的11位数字，来来回回默念了好几遍，最后犹觉不满意，又拿起笔在那串数字后面写下了“路春许”三个字。

　　路，春，许。

　　徐浩川刚才在厕所里对少年说的话并非客套，他是真心认为这个名字很好听。
　　春许，春许。
　　春天的期许。
　　而且写下来也好看，有松有紧，端正平直。

　　就跟这个名字的主人一样好看……

　　咳咳，徐浩川，你在想什么呢？！
　　赶紧打住，做题，做题！

　　正如路春许承诺的那样，不知他是用了什么方法，竟然真的将那件衣服洗得干干净净，洁白如初，并且在第二天下午就交还给了徐浩川。

　　趁着下课，路春许来到13班门口小声呼唤，看到他的瞬间徐浩川立即放下笔跑了过去。

　　两人走到无人处，接过衣服时徐浩川有些好奇：“春……路同学，你是每天中午都要回家吗？”
　　路春许没想到他会问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如实说道：“嗯，我在校外租了房子，离学校很近。”
　　徐浩川点点头，他看着少年小鹿般灵动的双眸，摸了摸后脑勺，突然有些羞涩：“谢谢你帮我洗衣服，要把它彻底洗干净很不容易吧。为了感谢你，我，我想请你吃顿饭。”

　　“啊？”
　　闻言，路春许露出一幅完全不能理解的表情，随后又立即转变为惶恐：“不，不用了，这本来就是我的责任。”

　　徐浩川还欲继续邀约，路春许却说什么也不肯答应，双手摆得比打点器还快。

　　我有这么没有魅力吗？
　　徐浩川不禁陷入自我怀疑。

　　“好吧，总之经过这件事咱们也算是朋友了，以后有空可以约着一起玩！”
　　“……好。”

　　过了两天，为了疏导大家的心理情绪，学校临时安排了一场关爱生命的心理讲座。

　　当天徐浩川和陈一鸣一同前往多功能厅听讲座，走到半路，徐浩川突然瞥见了路春许的身影。

　　没错，是他，瘦瘦长长的一条，站在风中都仿佛会被吹走。
　　那站在他面前正和他说话的成年人是……

　　徐浩川越看那人越像他们的年级副主任，可平时不爱露面的年级副主任怎么会单独找路春许谈话？而且表情看上去还有些严肃。
　　徐浩川不禁好奇，他们这是在说什么呢？路春许不用听讲座吗？

　　“浩川，浩川！”这时，走在他身边的陈一鸣见他定在原地，像是愣神，便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大声呼唤道。
　　徐浩川回神：“诶，诶……怎么了？”
　　“你在看什么呢？怎么站住不动了？”

　　徐浩川愣了愣，随即摇头：“没什么，就是发了会儿呆。咱们快走吧，等会没位置了！”

　　给他们演讲的省级心理学专家姓张，那是一位身着长裙的优雅女性，讲得很精彩，连周围来之前抱怨学校形式主义的同班同学都放下了手中的物理作业，聚精会神地倾听。徐浩川和陈一鸣也不另外，他们很快投入其中。
　　这时，一道经话筒扩散后有些失真的嗓音闯入耳中：“……接下来，老师想请同学们闭上眼睛，老师会放一段音乐，请大家放松身体，把自己想象成一片羽毛，用心感受，融入其中……”

　　大家都很配合，徐浩川也闭上眼睛。四周陷入绝对的安静，几秒后，他听到一段音乐。
　　那是一段悠扬舒缓的钢琴曲，基调轻松愉悦，如一场温柔的春雨，淅淅沥沥下在这个房间，洗涤满身尘灰，亦抚平心头褶皱。置身其间，你很容易联想到漫山遍野的蓬勃绿色，飞舞嬉笑的春之精灵以及跃动于指间的烂漫光景。
　　多么生机勃勃的画面，多么充满希望的季节。
　　很显然，张老师正在运用音乐疗法，希冀于用治愈的虚幻场景了营造一个抚慰人心的氛围，以此忘却痛苦与烦恼。

　　徐浩川沉浸其中，他置身于张老师为他们打造的短暂幻境，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了路春许。
　　纤细的少年，晶莹剔透的眼睛，美好的灵魂，他和这段音乐很配。
　　徐浩川的脑海中逐渐浮现出少年在森林里奔跑玩耍的画面，潺潺溪流映出绿意，他就蹲在一旁用手舀起一汪清泉，好开心地笑着。
　　微风拂过，拨乱他的碎发，亦搅动他眸中春光。
　　他简直就像是春天的代名词。

　　一曲终了，世界归于沉静，眼花缭乱的纷繁事物通通消失，徐浩川睁开眼。

　　张老师在台上笑道：“……感谢各位同学的配合，现在我想抽一位同学来告诉我，通过这段音乐，你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来，这位同学……”

　　她指的人是徐浩川。

　　见状，陈一鸣幸灾乐祸地偷笑着，徐浩川站起来，有些尴尬。
　　他想了想，最终选择了一个不那么矫情的说法。

　　“我看见了灿烂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