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恍恍》无良芽医

83、第83章

　　L：你是谁？

　　短短三个字，蕴含着路春许快要晕倒的激动心情。

　　对方却不再发言，径直下线了。

　　路春许盯着电脑屏幕心脏狂跳，他的躯干和灵魂都失控了，宛如一场狂乱的风暴席卷而过，扰得他头晕目眩，不知所措。
　　他呆坐在电脑前，直到手机提示音响起，再次收到骆歆发来的消息才猛然回神。

　　骆记者：没时间了，直接交吧。

　　拿起手机的时候路春许仍然大脑一片空白，打字的手指都仿佛没有知觉。

　　春天的太阳好刺眼：骆歆姐，我想我们有救了。
　　骆记者：？什么意思？

　　春天的太阳好刺眼：我有了新的视频。

　　路春许当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骆歆讲清楚，说完后他表示——
　　春天的太阳好刺眼：我们得相信他。

　　骆记者：为什么？
　　骆记者：你认出他了？
　　春天的太阳好刺眼：对，我想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骆记者：可是这件事事关重大，我必须先向警方请示。

　　春天的太阳好刺眼：别请示！
　　春天的太阳好刺眼：骆歆姐，虽然这听起来很荒谬，但是我敢向你保证，那个人比我们更了解这个网站，我们用这两个视频绝对可以通过审查。
　　春天的太阳好刺眼：拜托，姐，信我一次吧！

　　骆歆犹豫很久，最终同意了。两人赶在最后一刻提交了视频，直到一切手续结束，路春许仍然久久无法平静。

　　“111”给他的两段视频里拍摄对象都是徐浩川，只是一个露了脸和声音，一个没露，除此之外男孩的衣着和拍摄背景都截然不同，很容易被认成是两段没什么关联的视频。
　　但路春许很清楚，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也因此，许多事情都在一瞬间有了答案。
　　“111”在帮他们，他知道怎么度过这道坎，哪怕这两段视频都有可能来自这个网站，也一定能让他们通过审查。

　　因为他曾经成功过。

　　今晚天气很不好，黑压压的夜幕上看不到几颗星星，连月亮都半露不露地躲在云层之后，消极怠工，因此天地间没有什么色彩，整个世界都浑浊地糊在一团，任由冰冷的人造光喧宾夺主。
　　昏暗的房间里，少年沉默地坐在沙发上，唯一的光源来自他身侧一盏小小的台灯。台灯微微仰起头，暖黄色的光打在他身上，恰好聚焦于心脏处，像是要给那里一直烫出个洞来。

　　世界起初是嘈杂的，后来远方雷声轰隆，大雨突至，簌簌雨声盖过一切杂音，反倒让人放松下来。

　　在即将入冬的时刻下这样的大雨很不寻常，仿佛将人拉回了那个暑气炎炎的夏日，抑或是盛夏来临前的晚春，万物烂漫，远山清明。
　　于是奇怪的天气有了解释，老天爷应该是在和少年一起怀念那个春日。

　　一切尚未发生的春日，他和他躲在时间的缝隙里，还没有被命运找到。

　　雨声削弱了少年对于时间的感受，等他抬头看看对面墙上挂钟的时间，才发现原来此刻已近午夜了。
　　他却没有起身的打算，陷在不甚柔软的沙发里，一动不动，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大雨来得快也走得急，不知不觉中，沉重的雨声已经变小变轻，大概过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消失了。

　　这时，少年放在手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电话铃声不大不小，突兀地在房间里回荡。
　　他接了电话，来电备注是——

　　我的春天。

　　“徐浩川。”
　　对方声音闷闷的，声线还有些不平稳。

　　接通电话的瞬间，徐浩川立即起身。
　　“春许。”

　　“你在哪？”
　　“家里。”
　　“那好，过来给我开门。”

　　话语间徐浩川已经走到门口，他右手举着手机，左手轻轻按压门把手。

　　老旧的门发出迟钝的锯木声，听得人牙酸，门缝缓缓增大，他抬眸，与站在门外的少年对视了个正着。
　　少年穿着单薄的衣衫，胸口微微起伏，额前碎发还有些湿意，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
　　走廊的灯光照在少年脸上，让他那双水波涟涟的眼眸更加清透动人，而他正在用这样一双眼眸目不转睛地盯着身前人。

　　他撑在门框边上，没给徐浩川说话的时间，径直发问：“你是111，对吧？”

　　徐浩川侧目，躲过他锋利的眼神：“先进来吧。”
　　“徐浩川，回答我。”
　　路春许半步也不肯退，他执拗地看着他，誓要寻求一个答案。

　　雨声太轻了，世界太安静了，静到路春许能准确无误地捕捉到自己的心跳声，噗通，噗通，一下，又一下，沉重而分明。
　　这个答案对他太重要，路春许从未像此刻这样集中注意力，全身神经都放在一个人身上，屏息等待他发出的每一个音节。

　　然后他听见他说——

　　“对，我是111。”

　　有什么东西崩塌了，轰隆隆坠地，路春许无比清醒地感受到他正在和徐浩川一起被循环拖着往下掉。

　　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发出的声音：“你有那些视频，你，你在那个网站上，徐浩川，我……”

　　他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下一秒，他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对方抱得很紧，温柔地抚摸他的脑袋，无关情色，更像是职场上的前辈正在安慰一个屡屡受挫的新人。
　　于是全身心都有了妥贴的支点，路春许像得到糖果的小孩停下哭闹一样，也默默停止了神经质的发问。他回抱住徐浩川，将脸埋进他的肩膀，借此暂时躲避命运的追击。

　　他不要再一刻不停地思考了，他甘愿做一个傻瓜。

　　两人抱了好久，连走廊上的感应灯光熄灭都没有察觉。
　　他们陷在黑暗里，是徐浩川率先出声：“先进屋吧。”

　　徐浩川把灯打开，路春许跟着他走进客厅，关上门。

　　徐浩川去厨房里给他倒水了，路春许就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修长的手指握着水杯递到他眼前，路春许伸手接过，仍然没有开口说话。
　　徐浩川坐到他身边，跟他一起盯着面前那台并未开机，屏幕漆黑一片的电视。
　　他们肩并肩，宛如一对半夜睡不着特意起床袒露心声的小情侣。

　　或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的确就是。

　　“春许，对不起。”
　　徐浩川低哑的声音打破沉默。
　　他很紧张，几乎可以用坐立不安来形容。

　　路春许的声音很平静，像一只泄了气不再挣扎的气球。
　　“所以你没有失忆，你记得每一次循环，对吗？”

　　“……对。”

　　“你也知道故事的走向，知道网站的存在，知道冯宇辉的阴谋以及全部那些细节，对吗？”

　　“……对。”

　　“你一直都认识陈一鸣，胡美仪，任子恒，任秋月，田与，骆歆……也记得我们在一起的全部回忆。”

　　“对。”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向路春许涌来，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他自暴自弃地说道：“那为什么呢？你为什么非要自x不可？循环到底是什么？”

　　徐浩川握住他有些冰凉的手，一点点包进自己掌心，小心翼翼，像对待一份无与伦比的珍宝。他看着路春许的侧脸，眸中满是欲言又止。

　　路春许继续说：“所以你也跟我一样，经历了七次循环……”
　　“不，”徐浩川兀自出声打断，“不是七次。”

　　路春许应声转头，只见对方望向自己的眼神是如此复杂而厚重。他看着徐浩川瞳孔中映出的自己，没来由地想起或许自己曾经也曾用这样的眼神注视过对方。
　　那种背负秘密独自前行而又心甘情愿款款深情的眼神。
　　路春许太熟悉了，熟悉到对上徐浩川视线的那一刻便心中一悸。

　　徐浩川也看着那双漂亮且温情的眼睛，落点很远，远到路春许无法理解，大概是那纠缠不清又晦涩暧昧的漫漫年华的初始。
　　他说：“是十八次循环。”

　　话音落下的瞬间，路春许仿佛看见了一本巨大的活页日历，一双无形的大手将它一页页翻过，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印有日期的纸张都被风震裂成碎片，白茫茫一片在空中飘荡着，最终停在了某一页。
　　那是被路春许遗忘的过去。

　　那是4月14日。
　　晴朗的一天。

　　春光灿烂，微风和煦，傍晚时分的天幕仍是透着亮光的水蓝色，月亮早早出来，却在过于饱和的明亮色彩中不甚起眼。充满生机的季节，树木疯长，繁花似锦，能见度高得能从脚下的土地一直眺望到远方的山川，一清二楚，人间无恙。

　　趴在课桌上小憩的少年被走廊上的嘈杂声音吵醒。
　　他从臂弯间抬起头，桌上放着的是他下课前拜托同桌给他带的晚饭。
　　上面还贴着一张便签纸，有人用洋洋洒洒的字体写到——

　　【浩川，上次你帮我写了英语罚抄作业，这次就当我请你啦！】
　　落款是“超级无敌大帅哥陈一鸣”，嗯，熟悉的风格。

　　徐浩川还有些迷糊，待他看清眼前的黑板时，几个可怕的词汇也从外面走廊猝然撞入耳中。
　　“自x”“跳x”“已无生命体征”。

　　！
　　外面这是发生了什么？！

　　教室内早已空无一人，徐浩川也连忙起身朝13班教室外走去。
　　刚来到走廊，他便被眼前的场景震撼住了——走廊上挤满了人，个个神色惊惧，有老师拿着扩音器维护秩序，勒令学生不许围观，回到教室，但毫无作用。同学们沸沸扬扬地讨论着，都在往外层挤，毫无秩序，一片混乱。

　　他们都在往下面看，楼下有什么……

　　徐浩川直愣愣地，反应不及，被人群推搡到前面。
　　他于是低下头，毫无防备地直面那滩血肉。实在是被摔碎了，隐约还能分辨出人形，未凝固的血液像一条条流动的长河，就淌在国旗台下，红得比上方飘扬的旗帜更为艳丽。

　　一股反胃感涌上心头，他连忙往后面退，踉踉跄跄，终于挤到墙边。

　　他把手放在胸口上，闭上眼努力平复呼吸，企图让自己忘掉刚才那幅骇人的画面。
　　人群的喧哗声依然不绝于耳，他重新睁开眼，却被无数个不停浮动的白色光点占据了视线。
　　甚至开始耳鸣了，心脏振动，一下快一下慢，给人一种溺水的无助感。

　　就在这时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穿越人群跑过来，他佝着身子，一手捂嘴一手捂住腹部，面色苍白神色慌张，只顾埋头贴着墙壁往前跑。
　　于是躲避不及，一头撞在徐浩川身上。

　　这一撞更使少年眉头紧蹙，他的状态很糟糕，干呕了几下，眼中沁出泪花。
　　就在徐浩川扶住他胳膊想要查看情况时，少年终于抑制不住地张嘴，正正好好吐在徐浩川身上。

　　就是这样一段令人难堪，尴尬，回想起来都恨不得立刻将其绞杀的黑历史，徐浩川却把它当作一段意义重大弥足珍贵的回忆记了好多好多年，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
　　他记得少年皱巴着脸不停向他道歉，他记得他们俩一起去卫生间里处理，他记得少年留下了他的联系方式要帮他清洗衣服，他记得少年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个动作，每个表情。

　　因为那是徐浩川和路春许的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