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恍恍》无良芽医

61、第61章

　　今天是4月14日，天气晴。
　　春光灿烂，微风和煦，傍晚时分的天幕仍是透着亮光的水蓝色，月亮早早出来，却在过于饱和的明亮色彩中不甚起眼。充满生机的季节，树木疯长，繁花似锦，能见度高得能从脚下的土地一直眺望到远方的山川，一清二楚，人间无恙。
　　路春许便是在这个时候醒过来的。
　　正值玉桐四中的晚饭饭点，趴在靠窗桌上小憩的少年猛然抬头，仿佛正逃离出一个漫长的梦魇，大口呼吸，惊魂未定，脸上滴落的不知是汗液还是泪水。
　　教室外传来反常的嘈杂声，喧哗此起彼伏，尖锐的耳鸣再度响起，路春许头痛欲裂，有如火车自体内呼啸着轰然穿过。
　　几秒后，视线终于恢复清晰，路春许艰难辨别着自己此刻身处何方，待看清眼前的课桌与黑板时，几个可怕的词汇也从外面走廊猝然撞入耳中。
　　“自x”“跳x”“已无生命体征”。
　　他这才惊醒，第六次循环已经结束了，永远地定格在了那个湿润的吻里。
　　他们没有等来21岁生日，而是再次回到了高二，再次目睹曾骏的死亡。
　　路春许努力平复自身杂乱的呼吸，强忍着反胃与头痛走出教室。走廊上挤满了人，个个神色惊惧，有老师拿着扩音器维护秩序，勒令学生不许围观，回到教室，但毫无作用。
　　这一次他犹豫了几秒，最终仍然选择遵从内心，贴着墙面艰难前进，走向前一刻还在与他接吻的少年。
　　人潮汹涌中，身形欣长的少年被周围的人挤来挤去，却始终一动不动地注视楼下，似在沉思似在发呆，冷静得与事故现场的惊慌失措格格不入，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路春许停在远处，眷恋地看着他那微微蓄长的头发以及略显紧绷的侧脸，心里是说不出来的的复杂情绪。
　　视线变得模糊，他又一次流了泪。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次徐浩川更快转头。路春许还没有准备好，就猝然迎上一双熟悉的眼眸。
　　这双他抚摸过眼皮，近距离观察过瞳色，甚至亲吻过眼角的眼眸，与他此刻波涛汹涌的眼睛相比就像是平静的湖泊，看起来带有几分不解与漠然。
　　对于路春许来说，这样的眼神实在太过残忍。
　　收回对视的目光，路春许果断转身，默默隐入人群。

　　所以第七次循环，果然还是出现了。

　　“……接下来，老师想请同学们闭上眼睛，老师会放一段音乐，请大家放松身体，把自己想象成一片羽毛，用心感受，融入其中……”
　　宽敞的多功能厅里，张老师正在进行心理讲座。路春许坐在陈一鸣身边，再次闭上双眼。
　　音乐响起，他避无可避地沉浸其中。
　　那是一段悠扬舒缓的钢琴曲，基调轻松愉悦，如一场温柔的春雨，淅淅沥沥下在这个房间，洗涤满身尘灰，亦抚平心头褶皱。置身其间，很容易联想到漫山遍野的蓬勃绿色，飞舞嬉笑的春之精灵以及跃动于指间的烂漫光景。
　　多么生机勃勃的画面，多么充满希望的季节。
　　路春许也看见了春天的太阳，很刺眼，很炫目，笼罩在阳光下，仿佛全身血液都开始沸腾。他起初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感受到耀眼的光芒，身前像是有无数个置于烈日下的反光镜，令他头晕目眩。
　　直至一道嘶哑的声音划破沉默，他听见那个人对他说——“对不起”。
　　刺眼的日光变为卫生间的灯泡，他被一个人笼在怀里，他低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副手铐以及带有血痕的手背。
　　目光触及那人正在流血的手腕的刹那，画面开始模糊扭曲，音乐也随之高昂，在它带来的震撼人心的能使万物复苏的强大力量里，路春许却看到死亡。
　　那是上一次循环的结局。
　　徐浩川割腕自x。
　　一曲终了，世界归于平静，眼花缭乱的纷繁事物终于消失，路春许痴痴地睁开眼，微微颤抖，惊觉后背已布满冷汗。
　　“……感谢各位同学的配合，现在我想抽一位同学来告诉我，通过这段音乐，你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来，这位同学……”
　　她指的人是路春许。
　　他起身，调整好混乱的呼吸，一字一句，第七次重复这个答案——
　　“我看见了灿烂的春天。”

　　听完讲座从多功能厅里出来，闻着从远处飘来的七里香香味，路春许心不在焉地走在回教室的路上。
　　陈一鸣搭着他的肩膀，兴致勃勃地跟他聊周末的安排：“咱们周六晚上一起去吃火锅呗，我听说牛家巷新开了一家，味道还不错。”
　　路春许精神有些恍惚，但立马摇头，机械答复：“我周六有事，要不下周？”
　　“什么事啊，能比陪我吃饭还重要？”陈一鸣半开玩笑地说。
　　“我爸妈好不容易回家，我得陪他们吃饭。”
　　闻言，陈一鸣有些疑惑，但很快自己给对方理清了逻辑：“噢，你是说你爸妈终于结束出差，要回来继续好好陪你了是吗？那好吧，咱们下周再聚。”
　　说这话时，路春许正在想其他事，没有捕捉到其中隐含的关键信息。直到这天晚上他站在校门口，看到一对衣着精致，行为恩爱的中年夫妻冲他笑着挥手，他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深意。
　　在这次循环中，他的处境再次变好，连一直对他疏于关心的父母都变得和蔼可亲起来。
　　看样子，他已经不是常年独自一人住在别墅里了。
　　所以与之相对的徐浩川……
　　路春许不敢再想下去，他迫切渴望尽早见到对方，确认对方安然无恙。

　　周六下午正课前的午自习时段，陈一鸣咋咋呼呼地从教室外冲进来，坐到路春许身边，压低声音。
　　“我刚才打听到，那个17班跳楼身亡的同学死因可能没那么简单……”
　　陈一鸣再次告诉他打听到的消息，路春许仔细听着，发现一切都与之前无异。
　　情况没有发生变化，徐浩川依旧将在今天下午放学前最后两节课接受调查，路春许神色凝重地点点头。

　　挂钟时间缓缓指向五点整，路春许合上作业本，起身走出教室。
　　他一路直奔目的地，离开高二教学楼驾轻就熟地来到一旁的行政楼三楼，穿过走廊，停在一扇禁闭的会议室门前。
　　隔音并不算好，交谈声朦朦胧胧，化作只言片语飘入耳中，他压制住心头翻涌的万般情绪，深吸一口气，轻轻叩响会议室门。

　　他再次走进这间会议室，屋内的景象与他记忆中的画面一模一样。
　　面积不算太大的会议室，墙边放着挂着学校的奖状和锦旗，一张长桌拜放在房间中间，几位校领导和便衣警察围着一个少年就坐，一眼望去便觉气氛压抑。
　　徐浩川背对路春许坐着，路春许走进去站在他斜后方，只扫了一眼那人的后脑勺便立马移开视线，坦然迎上面前众多探寻的目光。
　　他敞声开口：“徐同学没有校园霸凌别人。”
　　然后他低头，对上徐浩川回头仰面看他的视线，那一瞬间，路春许从头到尾都安定下来。
　　终于，我再次来到了你面前。
　　徐浩川，这一眼对于此刻的你来说可能只是一瞬间。可在我心里，我们却已跋涉过万水千山，翻过数不清的好多年。
　　“ 对，对，”听到路春许接话，警察点点头，“我们近日确实得到关于这方面的举报，也在找同学和老师核实，请这位同学也简单陈述一下自己了解的情况吧。”
　　“来，来，别紧张，坐着说话吧。”这是年级主任在招呼他。
　　路春许于是坐下来，为了防止自己情绪崩溃，他没有再接着看徐浩川。
　　但他能感受到徐浩川偷偷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为此，他隐约有些窃喜。
　　他照例一字一句陈述事实，最后再次引出那个中心人物：“如果……如果硬要说有谁会霸凌曾同学的话，我脑海里倒是有另一个人选。”
　　“谁？”

　　“高二17班，曾同学的同班同学，冯宇辉。”
　　“我有好几次碰见冯同学让曾同学替他做事，虽然表面亲昵地搭肩膀，但我分明看见曾同学一脸恐惧。还有，冯同学经常带着自己的一大帮朋友和曾同学一起玩，却老是把他围在中间，低着头，一脸窘迫。”
　　“……也许是我疑神疑鬼了，但你们可以查查之前匿名举报徐浩川的人是不是冯宇辉。”

　　日暮西沉，天边淡淡晚霞将云朵晕染成粉紫色，此刻已近晚七点，校领导和警方终于结束对徐浩川的盘问。虽然说着不会轻易怀疑任何一个同学，但徐浩川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嫌疑并未完全洗清，从始至终替他说话的也只有刚刚闯入会议室的少年一人。
　　领导们率先离开，徐浩川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缓步走到楼梯口时发现刚才那个少年正靠墙站着，显然是在等他。
　　晚霞为他镀了一层美丽的光，也许是等了太久等来困意，少年慵懒垂头，竟然没有察觉到他的靠近。
　　徐浩川于是率先打招呼：“你是谁？为什么帮我说话？”
　　闻言，路春许缓缓抬头，他沉默地与人对视，死死注视着对方的瞳孔，不放过其中浮现的每一丝涟漪，像是要一直望进对方心里，甚至企图剖开来仔细瞧瞧。
　　过了片刻，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徐浩川的确已经不记得他了。
　　藏在心底的苦涩又要上涌，路春许赶在那之前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笑容，他朝少年伸手：“你好，我叫路春许，马路的路，春天的春，期许的许，高二13班的。”
　　徐浩川愣了愣，同他握手：“你好……我叫徐浩川，双人旁的徐，浩大的浩，川流的川。”
　　话毕，空气陷入短暂的安静。路春许耐心地等待着，果然听到对面的少年抢先说道：“今天谢谢你，路同学，我能请你吃个晚饭吗？”
　　路春许笑脸盈盈地点头：“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