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恍恍》无良芽医

55、第55章

　　二诊的难度比起一诊更上一层楼，考完数学的那个下午，陈一鸣勾着路春许的肩膀鬼哭狼嚎，万分悲壮地走出考场楼。
　　“完了，我要考不上大学了！哇啊啊啊啊！春许，我以后咋办啊，就剩两三个月了！！”
　　路春许也没做出来几道大题，苦笑着安慰对方：“高考没这么难，你总分起码得比这场考试多个三四十。”
　　陈一鸣却是更加崩溃了：“可是我数学就算多五十分也救不回来啊！怎么会考成这个鬼样？！”
　　“哎呀，别这么说，成绩还没出来呢，大家都不会……”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走到校门口时正好碰到独自走出考场的胡美仪，两方一对视，胡美仪和陈一鸣便异口同声地哀嚎道——
　　“咋办？我数学彻底完了！！”
　　路春许：……
　　没事，不就是需要安慰的人又多了一个吗？
　　两人开始慷概激扬地批判这场考试，见状路春许连忙打断道：“那个，你们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陈一鸣垂头：“吃学习的哭。”
　　胡美仪扼腕：“喝考试的泪。”
　　路春许：……
　　这时，陈一鸣双眼一亮，突然抬头：“我们去吃烤肉吧！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
　　“陈大美食家，你怎么对这方面的消息这么了如指掌？”胡美仪揶揄。
　　“那是当然，民以食为天！你们就说想不想去吧！”
　　说完，也不管两人愿不愿意，大剌剌一边搂过一个肩膀便往校门外冲去，激动得像终于回山上蹿下跳的猴子。
　　好吧，这人自己就能安慰好自己。
　　被搂住向前跑的路春许无可奈何地笑笑，因为害怕撞到人而在出校门时往四周看了看，态度原本很随意，却在扫过一个方向时视线瞬间凝固——
　　就在那个地方，有个黑色身影的人一闪而过。
　　一种熟悉感涌上心头，脉搏变重，路春许与他一贯心有灵犀。
　　是你吧。
　　不能出现在眼前却在背地里默默守候我的人。
　　路春许笑意更盛，兴致勃勃地应和陈一鸣：“走吧，我现在特别想吃烤肉！”

　　三人吵吵嚷嚷着走远，而在不远处的一墙之隔的阴影里，戴着黑色兜帽的少年背靠墙壁站立。帽檐遮住他的眼睛，情绪无法以最直观的方式传递，但从他露出的线条紧绷的下半张脸上同样可以探查一二。
　　墙壁将他与身后的热闹分隔开来，少年僵直站在原地，微微握拳，身影怅然，直到三人的欢笑声消失很久后他才默默转身隐入暗处。

　　当晚胡美仪回家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哀嚎这次考试的难度，她躺在沙发上，双手掩面：“我这次可能要考出有史以来的最低分了。”
　　兰玉放好东西从厨房里走出来，闻言虽有些焦虑，但没有在女儿面前表露出来，而是好言道：“没关系，格总是能及的吧？”
　　不料胡美仪却更加苦着一张脸：“还真不一定。妈，等成绩出来以后你们能不能不要骂我？”
　　兰玉张口欲言，胡宝国突然从房间里走出来，笑呵呵地回答：“考得不好你才是最难过的人，我们怎么可能会骂自己的宝贝女儿呢？”
　　“就是，”兰玉跟着说道，“你明天还有两场考试呢，考好了能把数学拉回来。你现在也别再想数学考得怎样了，专心准备明天的考试才是正确的做法。”
　　又来了。
　　胡美仪撇撇嘴，兴致不高地说：“我只是抱怨一下，没说要放弃明天的考试。”
　　“妈妈也没有这个意思啊，只是担心你的状态。”
　　“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你不用这样。”
　　母女俩一人一句，气氛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胡宝国无心应付这种场面，连忙扯开话题：“美仪啊，最近在学校过得怎么样，跟朋友们相处得还好吗？”
　　“都很好，”胡美仪点点头，敷衍地回答。
　　提起朋友，名为“徐浩川”的那根刺总是会瞬间扎破心脏，想起他了无音讯的近况胡美仪心情更加悲痛，她忍不住出声询问：“爸，你知道冯宇辉那桩案子到底什么时候开庭吗？”
　　听到这个名字，夫妻俩的表情皆是一变。
　　胡宝国讪笑：“怎么突然问这件事？”
　　“就是一下子想到了，所以有点好奇。”
　　胡宝国想了想，如实回答：“听说最多在两周以后。”
　　“这么快？！”胡美仪一惊，真心话脱口而出。

　　怎么可能不震惊呢，等到开庭以后，他们更不可能有机会找到传播照片的始作俑者了。
　　说来好笑，明明之前恨不得冯宇辉他们赶紧被判刑入狱，一刻也不想等，现在又迫切希望能再拖一段时间，让他们再多调查一会儿。
　　可惜不管是什么时候，他们总是事与愿违，得不到命运成全。

　　兰玉问：“你怎么这么激动？”
　　胡美仪在沙发上坐直，情绪低落：“你们不是知道吗？有几个受害者是我的朋友。”
　　“噢，那个姓任的，姓田的，还有一个叫……徐浩川对吧。”胡宝国适时接话。
　　胡美仪有些疑惑地抬头：“徐浩川？你怎么知道他的全名？”
　　胡宝国一愣，清了清嗓子：“听说的，我觉得这名字好听又有寓意，就不知不觉记了下来。”
　　“听说的？什么时候？上个月吗？”胡美仪紧张起来，起身急切询问。
　　胡宝国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上个月？你指的是从你们学校传开的那些照片吗？那件事和徐浩川有关？”
　　胡美仪被噎住，不禁快速眨眼，装作不知情的模样：“什么照片？我不知道。”
　　那件事兰玉也听说过，她和别人一样觉得这种炸裂的花边故事上不了台面，更不好在女儿面前提及，于是直接打断：“好了好了，我不就随口问了一个问题，你们都扯到哪里去了？老冯是你爸爸的朋友，他儿子的确做错了事，但多年的情谊还在，我们以后也别在背后议论了。美仪，你也别再想这些事，和那些人搅和在一起，摒弃杂念全神贯注准备高考，这才是决定你命运的人生大事。”
　　“我知道了，这些话你都说了好多遍了。”胡美仪垂眸从他们身边绕过，语气疲惫，“我先去洗漱了。”
　　看着胡美仪的背影，兰玉微微蹙眉：“这孩子……”
　　胡宝国凑近搂住自己的妻子：“考一天试累了很正常，美仪已经成年了，我们要相信她，在恰当的时候学会放手才有利于孩子的成长。”
　　“可我也没说什么呀，我只是想提醒她一下。”
　　“我知道，咱们都是为孩子好，但有些话不能天天说，否则孩子会烦的。”
　　“唉，好，马上就要高考了，我也焦虑得不行，最近天天失眠。我想办法缓解一下，尽量别把情绪传递给美仪。”在公司忙碌了一整天的兰玉也已经相当疲惫，但她强打起精神，转身走进厨房提前准备明天的早饭。
　　刚才还在口头上关怀妻子的胡宝国现在却没有任何要帮忙的意思，他悄悄走到阳台上，拿出手机点开与某人的聊天页面，给对方发去一条短信——

　　老冯，那些照片好像真是从你电脑里传出来的。

　　胡宝国说得没错，十二天后全市人民关注的玉桐四中校园霸凌案在法院开庭。包括冯宇辉在内的七名被告以故意伤害罪被判刑，缓期一年执行，其中有几人提起上诉，但最终被法院驳回维持原判。
　　判决公布的那天正好是4月14日，曾骏逝世一周年后，世界在这一天给了他一个交代，他的在天之灵也终于可以安息，意义深重。这起案子再次登上热搜，大家都为这样的结果感到高兴，肯定国家的法律准则，没有人知道最开始收集证据去警局举报的当事人们心情有多复杂。
　　施暴者入狱当然是一件普天同庆的好事，可是徐浩川在那几场声势浩大的谣言风波中所遭受的伤害再也不可能抹去，他要带着这些烙印继续活下去，连同他从来不愿提及的童年阴影。这样想来，这场胜仗实在是代价惨痛。

　　之后路春许抽时间独自去了墓园一趟，沿台阶蜿蜒而上，四周很安静。放下花，他弯腰在曾骏墓前坐下，像逝者的多年好友一样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你好，曾骏。今天来，我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经法院判决，以冯宇辉为首的霸凌团伙已经定罪，他们很快就要坐牢了。
　　“你可能不认识我，或者只听过我的名字，不过我已经认识你很久很久了。我叫路春许，目睹过六次你的离去。造化弄人，我救不了你，只能尽力替你报仇，可惜我错过了太多次机会，让你被误解了太久。
　　“现在大家终于知道了，你不是一个懦弱无能的人，你只是想拥有一段安静的青春，想依照自己的意志生活，你没有错。
　　“如果可以，我多希望一切能够就此结束，你也不用再经受第七次痛苦。循环的意义本就不应该是重复痛苦，所以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白衣少年兀自垂头喃喃，声音越来越轻，直至消散于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