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恍恍》无良芽医

52、第52章

　　等学校所有安排好的活动都进行完后，下午还剩一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六人又约着在校门口简单吃了顿晚饭，随后任秋月回家，其余五个苦逼高中生还得赶回去上晚自习。
　　路春许和徐浩川一起慢慢悠悠走回教学楼，在楼梯口道别时，路春许总觉得徐浩川的表情有些奇怪，越想越难以忽视，于是在已经说过再见后又回头。
　　“徐浩川。”
　　“嗯，怎么啦？”
　　徐浩川站在台阶下，一动不动地抬眸回望，神色如常。
　　“我今天很高兴。”
　　“我也是，快回去吧，等会儿迟到了。”
　　“好。”
　　路春许转身上楼，不知为何，他突感脚步沉重，离教室越近心跳越紊乱，仿佛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不会的，徐浩川不还好好站在楼下吗？
　　他这样安慰自己，迈步走入13班教室。
　　嘈杂的喧哗声撞入耳膜，同学们因为成人礼而兴奋交谈，路春许回到座位上，发现陈一鸣也混在那群同学中间，言辞激烈，手舞足蹈。
　　嗯，很正常，大家肯定都激动得不想进行晚自习。
　　路春许自如地从书包里掏出作业，俯身于课桌，身体却僵在原地，呼吸沉重，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不对，他们在之前的循环里没有这么兴奋。
　　他们不是在谈论成人礼！
　　一滴冷汗从额角流下，路春许蹭地站起来，冲到那群同学中间：“你们在聊什么？”
　　闻言，众人被吓了一大跳，讨论声戛然而止，有人支支吾吾地盖住手里的东西。
　　陈一鸣脸上竟然露出某种类似于怜悯的神色：“春许……”
　　“你们在看什么？”
　　他又问。
　　众人面面相觑之时，一个粗嗓子男生径直抢过同学手里的东西，伸到路春许眼前：“你们怕什么？刚才不是聊得挺开心的吗？他有胆子拍，还没胆子给大家看了？”
　　他？什么意思？
　　路春许脑子混沌一片，他低头，看见一沓照片，上面大胆而赤裸的画面令他头晕目眩，在看清那孩子的五官后，有什么东西轰地一下炸开，路春许彻底石化，心跳与呼吸愈发混乱，眼前白茫茫一片，甚至有一种已然失明的错觉。
　　怎么会，那个孩子，他，他……
　　见状，陈一鸣气极，连声咒骂男生无耻，两人扭打纠缠在一块。路春许恍然大悟，原来刚才陈一鸣并非在与他们融洽交谈，所谓的手舞足蹈也不过是在抢夺他们手中的照片。
　　一阵尖锐的耳鸣声猛然响起，路春许头痛欲裂，来不及思考，他趁乱一把夺过男生手里掐到变形的照片，攥在手里，转身夺门而出。
　　耳鸣如警铃大作，血液在一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瞬间沸腾，路春许在走廊上一路狂奔，全身上下都仿佛失去知觉。
　　徐浩川不在17班教室，17班的同学也都在追逐打闹，手里抛着什么东西。路春许撑在17班门框上，眼睁睁看着，听着，整栋楼层，整个年级，整所学校的议论声如潮水般迅速涌入脑海，他在此般喧哗中逐步溺亡，意识模糊。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他为何对此一无所知……
　　混乱的思绪中，一种异样的熟悉感浮现，他对眼前这一幕记忆深刻，就好像曾在同一地点，同一时间，亲眼见证过这一切。七嘴八舌的议论，神色各异的表情，漫天飞舞的谣言，以及无论如何用力也洗不去的污点，那才是自卑，孤僻，不合群的根源。
　　体内的大厦轰然倒塌，五光十色的世界浓缩于路春许急剧收缩的瞳孔之中，他再度拔腿狂奔，跑下台阶，跑出教学楼，漫无目的，无知无觉，脑海里只叫嚣着一个念头——逃离这里！！！
　　他在教学楼背面的花坛边停下，一边喘息一边颤抖着再度拿起照片。
　　照片里被迫穿着暴露，摆出各种成熟姿态的男孩不再是徐浩川，而是五官变化成他自己的模样。
　　眼前隐有闪光灯亮起，炫目晃神，犹如数次循环结束时洒在血色长河上的春日阳光，浮动间反射出一幕幕他从前毫无印象的画面。
　　浓妆艳抹，目光恶心的女人对着他举起相机，那张像涂了动物血般刺眼的红唇张张合合，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她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哭，说着许多他听不懂的话。
　　闪光灯之下，自己动弹不得，像一道摆上餐桌被人评头论足，一寸寸品尝吞噬的菜。要更美些，更诱人些，这才是他存在的意义……
　　眼泪在脸颊上流淌，宛如两道斑驳的伤疤，他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在哭。一切都是机械性的，他在无声地挣扎，崩溃，走向毁灭。
　　突然，那些可怕的骇人的东西通通烟消云散，一只手温柔地自后方伸来，盖住他的眼睛，替他遮住了世间万般丑恶。
　　那个人也哭了，带着哭腔哽咽，带动肌肉，骨骼，灵魂，每一处皆在破碎边缘。
　　为什么要哭呢，印象中，徐浩川明明很少哭的。
　　被孤立的时候没哭，挨打的时候没哭，被冤枉的时候没哭，就连自x时也没哭。
　　唯独在这一刻，他遮住路春许的眼睛，挡住那些照片，克制到无法再克制的情绪喷涌而出。
　　他哭着对他说：“别看了。”

　　——春许，你……还好吗？别看了，这些都是假的，我知道是他们在污蔑你。
　　——……不……徐浩川，这些都是真的……求你，别再来找我了……
　　少年眼含热泪地看着他，眸中带有自毁的快意，可他明明已经走投无路，那么恐惧，无助，渴求善意。
　　如果再来一次，徐浩川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上前抱住他。
　　卑劣地，自私地，恳求他留下来。

　　那天过后，徐浩川再也没来过学校。这件事情闹得很大，学校里几乎没人没看过那些照片，即使校方下令严禁传播与讨论，源源不断的恶意猜测与议论还是如无法断绝的细流一般，在背地里肆意扩散流淌，汇成足以毁掉一个少年人的汪洋大海。
　　或许是校方提议，或许是当事人自己承受不了，总之第二天一早路春许便得到了徐浩川不来学校，在家自行复习的消息。
　　其实昨晚晚自习徐浩川也没参加，在他哭着捂住路春许的眼睛后，沉默良久，他又说了一句。
　　“拜托，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不要得知真实的故事，不要再因我而拉你下水。
　　没有人愿意被爱人得知这种过去，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路春许的心尖都在震颤。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他呆愣在原地，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上一秒还在人群簇拥中欢笑打闹的他们，何至于一瞬间跌落谷底。
　　直到徐浩川缓缓抽身离去，他都在这巨大的刺激下一动不动，等他反应过来转身时，背后早已空无一人。

　　徐浩川不接电话也不回短信，得知消息后，路春许当即决定要去找他。
　　趁着课间，他来到一个老地方——高一校区垃圾场的墙边。这地方承载了太多回忆，去年5月份他带着徐浩川从这里翻墙去江边散步，中途还装崴脚骗了他一把，他肯定那时候就喜欢上自己了，否则不会那么担心，知道自己被骗后还无奈笑着包容他。
　　除此之外，在前几次循环里，他也从这里翻墙逃了很多次课，一次是单纯接受不了自己要反反复复上这么多次高中，溜出去放松一下，一次是跟踪冯宇辉他们出校，哦，还有一次是第一次目睹徐浩川身上被打的伤痕后，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去校外诊所就医……
　　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
　　他在循环中不断丢失记忆，所以他更要把与徐浩川有关的一切都记得深入五脏六腑，而这些过往一旦被触及，便会齐声轰鸣回荡，化为心痛这一身体记忆。
　　路春许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十分熟练地助跑几步蹬上墙壁，用手一撑，翻身跃过墙壁，随后稳稳落地。
　　他先去了徐浩川在学校旁边的出租屋，之前他住在这里时徐浩川给了他另一只钥匙，出于在循环中摸爬滚打的经验，他瞒着徐浩川拿去配了一只一模一样的。没想到现在还真派上了用场，路春许一边站在楼道里开门一边苦笑着想。
　　变形的门锁还是一如既往的难开，怼了半天后终于打开房门，环视四周，除了阳台上挂着的衣物已经被主人全部收走，屋内陈设没有任何变化。死一般寂静，显然此刻无人居住。
　　这也在路春许意料之中，徐浩川应该不会继续住在这里，他应该会选择回到父母身边。
　　路春许知道他父母的住址，远在城市另一头，于是当机立断，下楼打车前往。
　　在前往他们家的路上，路春许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心情随不断变化的景物而起伏不安。
　　就这样贸然前去，见到徐浩川后该说些什么呢？他现在愿意见自己吗？不过开门的可能是他的父母，他要怎么介绍自己呢？他们会让他进家门吗？
　　想来想去，忐忑的情绪之下，路春许很清楚自己今天非去不可，他绝不要放任徐浩川一个人面对这一切。他要去找他，无论如何也要给他一个拥抱，明确而坚定地告诉他——还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