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恍恍》无良芽医

51、第51章

　　任秋月给自己放了一天假，打开手机看到躺在通讯录里的李姨的名字，想起那张慈祥的含泪的笑脸，回忆起某些蒙尘的温馨往事，决定主动去那家杂货店看望她。
　　见任秋月突然到来，李梅很是惊喜，连忙搬了张椅子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拉着她聊家常。
　　李梅很健谈，从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新邻居时送的那几颗鸡蛋聊到某天下午姐弟俩在她家尝过的牛轧糖，说起往事种种，她几乎没怎么犹豫思考，仿佛那些事情就发生在昨天。
　　“……那时候我就想这小女娃长得真水灵，该被好好爱护，你弟弟也是，虽然长了雀斑，看起来却可爱得讨人喜欢……”
　　“是吗，您是这样想的？”任秋月微微垂眸，似乎有些愣神。
　　“是啊，多好的两个孩子啊，都很听话懂事。唉，可惜我那时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不爱说话，见着人就躲，我也没觉得奇怪，只当你们性子软，害怕陌生人。还有一次你们怎么都不肯回家，站在我家客厅里掉眼泪，我以为是你们跟任彪闹了矛盾，耍小孩子脾气，还特意给他打电话叫他来接走你们……现在想起来，我都觉得自己对不住你们……”
　　李梅低着头，语气自责，声音越来越小。
　　任秋月轻轻握住她的手，不太熟练地摩挲安抚：“别这么说，李姨，都过去了。”
　　“还好都过去了，我也不该再提的……”
　　“李姨，您能说一下您搬家后听到的消息是什么样的吗？”
　　“你是说任彪？唉，还不就是他被捕入狱了呗，听说他还有个什么犯罪团伙，多半是犯了很重的罪吧，好像，好像还虐待过你们……”说到这里，李梅有些迟疑，抬眸寻求任秋月的答案。
　　而后者缓缓点头：“对，他打我们，威胁我们做我们不愿意做的事。”
　　“哎哟！真是造孽！”闻言，李梅眉头紧锁，朝空气啐了一口。
　　见李梅对案件详情不太清楚，任秋月确定那些自己最不愿意触及的过往没有泄露传播出去，暗自松了一口气。
　　李梅原本不想再谈起任家姐弟的伤心事，但她越想越气，忍不住继续询问：“秋月，那个混蛋坐牢去了吧？他被判了几年？”
　　“没多久，今年年底就该出狱了。”
　　“什么？！那你们……”
　　任秋月低头整理袖口，语气克制而寻常，眼中却闪烁着微妙的光：“等子恒高考完我们就离开玉桐，去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李梅知晓，点点头：“这样也好，省得被他纠缠。就是以后……我多半很难再见到你们姐弟俩了。”
　　任秋月浅笑：“咱们可以在手机上联系，我和弟弟不会忘记您的。”
　　“就会说漂亮话，你们以后要闯荡的天地大着呢，我都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你们不用惦记我，只管朝前看。”
　　说着，李梅笑着用另一只手盖在任秋月手上，很温柔地看她。
　　而任秋月喃喃：“朝前看……”
　　“对了，秋月，你跟我讲讲你开的那家店吧，做的是什么生意？”
　　“不知道您听说过没有，是纹身。”
　　“纹身？噢，我知道！好多小年轻都喜欢搞这个，我现在的邻居小伙手臂上就有花花绿绿的刺青呢！你别说，我觉得这门手艺挺需要技术含量，你能做这工作很了不起。”李梅相当慈爱地看着她，眼中满是欣赏与肯定。
　　这还是任秋月头一回从长辈口中得到关于她工作如此高的评价，连忙否认：“没有没有，您说得太夸张了，我就是随便纹一纹，勉强养家糊口。”
　　“你能一个人开店，养活自己，供弟弟上学，这已经很了不起了，我说得一点儿也不夸张。秋月，这些年你一定很幸苦吧？”

　　很辛苦吧？
　　当然辛苦。
　　被迫辍学，寄人篱下，还要担负起照顾弟弟的责任。
　　她有时会抑制不住地嫉妒任子恒，命运使他避免童年那些遭遇，又因为年纪小可以得到更多照顾。
　　有一段时间她发疯般恨自己的弟弟，让他滚远一点，再也不要出现在自己眼前。可当他真的怯懦离开后，她又会在一瞬间泣不成声，鄙弃害怕孤独的自己渴望的唯一能让她与世界产生联系的羁绊。
　　恨着恨着，莫名其妙变成了浓厚到无法分割的亲情。
　　任子恒重新出现在她眼前，少年的脸突然变得好白好干净，她上前用指腹擦过他的脸颊，撞上他如兔子般哭到通红的眼眸。
　　他说：“我脸上的雀斑不见了，姐姐，求你，求你不要离开我，不要留我一个人。”
　　心脏跟着抽痛一下，任秋月知道，这也是她的真心话。

　　多年来，任子恒总是反复地说——等我考上大学了，我就做兼职供姐姐考大学，读大学。
　　任秋月再次这样回答李姨：“还好，都过去了。”

　　玉桐四中的百日誓师大会过后很快就是成人礼，按照惯例，学校会抽出一个下午的时间举行典礼。届时学生和家长一起参加，学校允许学生穿自己喜欢的衣服，很多人会选择穿汉服或是礼服，抓住这难得的机会让自己在高中留下一段接近尾声的美好回忆。
　　经历了五次成人礼的路春许懒得凑这个热闹，依旧穿了件普通的白色外套，却没想到徐浩川也穿了一件款式差不多的白色外套，两个人站在一起，在一群盛装出席的同学之中活像穿了情侣装一样和谐自然。
　　他们两人父母都有事来不了，相依站在角落，原本在一旁与父母聊天的陈一鸣注意到，拿着相机走过来，非常热情地要给他们拍照。
　　“穿了一样的衣服，在今天多有纪念意义呀。来，你们靠近点，我保证把你们拍得比我还帅！”
　　“放心，你就算闭着眼睛拍，他们都比你帅。”如此嘴欠，一听便是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的胡美仪。她今天穿了一条曳地绿色鱼尾裙，自然卷长发披散下来，美得明媚大气。
　　陈一鸣调试着手中的相机，同时不服气地回嘴：“今天还真不一定，我可是把我压箱底的西装都拿出来了。”
　　胡美仪这才注意到他今天的确穿了一套做工精细的西装，领带，胸针，皮鞋，配上认真打理过的头发，少年更显身姿挺拔，于是由衷夸赞：“你小子今天是有点帅。”
　　猝不及防获得称赞的陈一鸣脸上笑开了花：“嘿嘿，还好还好，你今天更好看。”说完又清清嗓子，看着镜头里的画面说道：“春许再挪过来一点，对，这样很好，看镜头……浩川笑得再灿烂一点，呃，实在笑不出来看着春许也行……三，二，一！”
　　伴随快门声与胡美仪“拍得真好”的惊呼声响起，两位少年并肩紧靠。路春许对着镜头笑容粲然，徐浩川则微微侧头，嘴角轻扬，气质干净的少年，白色的衣裳，身后是一大片草坪与蓝天，连斜照过来的阳光都是如此完美，相得益彰地将此刻定格。
　　连陈一鸣本人都不由自主地感慨：“哇，这张拍得真好！”
　　路春许招呼道：“你们也一起来吧，咱们拍张合照。”
　　“好，我去叫子恒和秋月姐过来！”
　　说完，胡美仪提起裙摆便大步流星朝远处走去，一如既往的身手矫健，如果不是穿了双小高跟，她恐怕能直接跑起来。
　　任家姐弟两就这样被“逮”了过来，任子恒穿着褐色短夹克，任秋月则披了件灰色风衣，两人急匆匆走来，脚下生风，比平日潇洒帅气许多。
　　听到要拍合照，任秋月退到一边，婉言谢绝：“你们几个高中生拍吧，今天是你们的成人礼，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大家都觉得遗憾，劝了几句后见对方没有改变想法的意思，也就没有再强迫她。
　　“那秋月姐你帮我们拍一下吧。”
　　“啊，我不会这个。”
　　“没事，很简单的，我帮你调好，你只要按快门就行了。”
　　“可是……”
　　见姐姐为难，任子恒帮着说了句：“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拍吧。”
　　“好吧，看来我要请出一位重磅摄影师了。”说着，陈一鸣找来另一位援兵——
　　接过相机的陈母毫不推脱，笑眯眯地让孩子们站成一排。
　　“我的拍照技术都是从我妈手里学的呢，她拍的照片可是专业水平，五年前还拿过奖。”陈一鸣一边挪动位置一边忍不住炫耀自己的母亲。
　　闻言，朋友们也相当捧场地发出赞叹声。
　　倒把陈母搞得不好意思起来：“没那么夸张，我会尽量还原大家的美貌帅气的。”
　　欢乐轻松的氛围中，路春许看向站在自己身边另一侧的任子恒，突然发现他的脸上多了点东西，想着对方应该是有意为之便出声道：“子恒，今天你的雀斑很明显。”
　　“是，是吗？”任子恒不太自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小声坦言，“我今天没化妆。”
　　路春许语气真挚：“很好看，真的。”
　　任子恒双眼亮晶晶地浅笑：“我姐姐也这样说，虽然不习惯，但我很开心。”
　　“三——”
　　下一秒，陈母响亮的倒数声传来，路春许转身将手搭在徐浩川肩上，在他呆住的眼神中戳了戳他的脸，表情狡黠，用口型对他说：“笑。”
　　“二——”
　　然后转头，与大家一起倒数。
　　“一！”

　　“咔擦！”

　　成人礼的最后一项仪式是和家人一起走“成人门”，趁着没人发现，徐浩川混进13班的队伍，偷偷牵着路春许的手与他一起迎接两侧人群的注目与欢呼，在终点处炸开的彩带雨里目不转睛地看他，与他相视而笑。
　　这一切都太过梦幻，幸福到不可思议。
　　徐浩川感觉自己活在一场美梦里。
　　但愿自己永不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