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无念》初冬已寒

7、再遇松烟

　　“想要逃？那可不行。”
　　房顶上传来稚嫩的童声，众人抬头一看，竟是巧儿，也不知她何时跑到了房梁上，只见她上半身基本还算是人族的模样，但原本的眼睛竟没有了眼白，只剩下黑洞洞的眼珠，和虫眼几乎一模一样，与之平行的正下方还多了对相同的虫眼，嘴角两端呲出外露的毒牙，双臂下还多出一对触肢，下半身则完全失去人族的特征，腰部连着硕大的虫腹，延伸出八条黑黢黢粗壮的蛛腿，攀附着房梁。
　　青竹的手不动声色地摸向佩剑，巧儿伸手拉紧一根蛛丝，青竹立即发现身体像是被什么死死地牵引住，根本无法动弹，青萱也是一样，她原本想抬手施展法术，动作也因此僵持住，用力挣扎几下却纹丝不动。冷冷的月色从窗户洒进房间，众人定睛一看，整个房间里都遍布着细细的蛛丝，纵横交错成紧密的蛛网，附着粘液的银丝在月光下才得以显露，反射出淡淡微光，所以在刚刚黑暗的环境下根本无法肉眼观测到，原来这个房间本身就是一个陷阱，巧儿则是同时扮演着诱饵与猎人的角色，猎物一旦踏入陷阱便很难挣脱，因为这里的每根蛛丝都牵制着猎物的一举一动。
　　巧儿见状咯咯直笑，她微微卷身，虫腹放出细密黏腻的蛛丝，瞬间就把青竹和青萱二人的身躯紧紧包裹住，两人根本动弹不得，轻而易举地就被巧儿压制住，斑斑则是趁机铆足了劲儿从青萱肩膀上蹿起，扑向巧儿，她只觉得黑暗之中似乎有团东西飞过来，下意识地偏头躲闪，但斑斑还是一口咬在巧儿脖颈的左侧，四颗尖牙刺穿了她的皮肉，巧儿尖叫着、挣扎着用力掰开斑斑的嘴，把它甩在身前的蛛网上，她边吐丝边用蛛腿迅速把斑斑里三层外三层地缠成个茧，然后扔到一旁。巧儿伸手颤抖着轻轻触碰自己的脖子，心里一惊，脖颈左侧愣是被咬出四个血洞，鲜血直流，只庆幸没有被咬到致命的喉咙，她随手拈了些分泌的蛛丝糊住伤口。
　　青莲看到巧儿这副非人的模样以及一系列反常的举止，惊恐地问道：
　　“巧儿，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当然是妖啊，你我同为妖族，姐姐难道看不出来吗？”
　　青莲犹豫片刻，考虑到目前是被动的局面，于是开口试图讲道理：
　　“既然我们同为妖族，你为何又要这样做，你我素昧平生，无冤无仇，更何况你明明知道我们是来帮你的。”
　　“姐姐，你怎么那么天真呢，怎么比我这个小孩子都要单纯呢，同为妖族又怎样？素昧平生又怎样？我只知道，吃了你们我就能提升修为变得强大，变得强大就无所不能！”
　　青莲听了这话愣了一下，吃了他们？提升修为？这个孩子怎么能轻易说出这种残忍的话。
　　巧儿攀着蛛丝从房梁上下来，倒吊在青莲面前，麻花辫也随之垂在脸的两侧，之前那个楚楚可怜又可爱的形象早已不见，现在连她原本单纯的笑容都让人觉得可怖。巧儿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青莲的脸颊，她的小手柔软冰冷又带着些许潮湿，青莲只觉得这种湿冷的触感格外毛骨悚然，不由自主地蹙眉，露出厌恶的神色。见此，巧儿却露出更加愉悦的笑容，她似乎很喜欢看到人们这种基于本能所暴露出的、源自内心的、最原始的情绪--恐惧，不过她似乎并不满足于此，歪了歪头思忖着又伸出触肢，戳了戳青莲的脸，青莲能清晰地感觉自己的皮肤与触肢上的黑色绒毛相接，刺刺的痒痒的，只觉得恶心至极，不由得寒毛直竖，头皮发麻。
　　巧儿饶有兴趣地观察着青莲的反应，似乎非常满意，她露出一个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恶劣的笑容，用稚嫩的童声说出毫不掩饰的话语：
　　“我呀，自从成为这副样子，就喜欢先吸食活物的脑髓，所以只能委屈姐姐不要发出声音啦。”
　　说完，巧儿就捧起青莲的脸，伸手扯下一块蛛丝糊住她的嘴，青莲惊恐地瞪大了双眼，拼命摇头，想要尖叫呼救却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声，黑黢黢的蛛腿缓缓找准位置熟练地箍住她的头，青莲心中顿时升起深深的绝望与无力，身体止不住地战栗，思绪如潮水般翻涌，如果她多一些警惕没有帮助巧儿，是不是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就不会拖累师弟师妹，如果是青兰姐姐的话，她大概早就会察觉这一切，或许在感受到那诡异的结界时就做出反应，可如今想什么也晚了。巧儿伸出尖锐的毒牙，牙尖渗出毒液，缓缓凑近青莲的头。
　　只听“轰”的一声，火光迸散，茅草屋的房顶不知被什么愣是炸出一个大洞，掠影裹挟着点点火花趁机俯冲了进来，尖锐的钩爪狠狠地抓在巧儿的脸上，它顺势低头用坚硬的喙愣生生地掰断巧儿的两颗毒牙，巧儿疼得凄厉地尖叫一声，惊惶地缩到房梁上躲在暗处，掠影松开爪子又折返回空中，盘旋在一青衣少年的身边伺机而动。只见那少年在半空中御剑而立，衣袂翩翩，玉色的发带随风飘摇，右手双指夹着道符，脸上依旧带着那随性的笑容，青莲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李松烟，可她的嘴还被蛛丝黏住，呜呜呜地说不出话来，急得直冒汗。
　　“小妖怪，才几岁啊，胃口不小，一次吃三个，你就不怕消化不良？”
　　好随意的语气，青萱一边在心中默默吐槽，一边看向对面的青莲，观察到她急切的模样，心中不由得冒出个想法，这少年不会就是青莲姐之前提到的那个道士吧，青萱不管三七二十一，连忙向李松烟喊道：
　　“李公子！救命啊！这蜘蛛成精吃人啦！”
　　李松烟闻言忍不住笑出声，这青萱姑娘的话太有趣了，他清了清嗓子，强忍笑意应了一声：
　　“在下明白！”
　　李松烟说完向空中扔出符纸和铜钱，紧接着掐诀念咒，铜钱便如同有了灵性一般，抵着符纸从屋顶的大洞飞入茅草屋内，直直地嵌入四周的墙壁之中，隐约可见铜钱的方孔里有条暗红色的线状光芒穿过，链接着每一枚铜钱形成四方阵，李松烟右手一指，符纸忽地被点燃，随着一句“风来！”，茅草屋内顷刻间卷起一股强风，由下到上“轰”的一声掀翻房顶，房梁上的巧儿也被气流卷到空中，屋内密布的蛛网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青莲一众由于还被蛛丝捆着，只能在狂风中勉强稳住身形，李松烟见状手一挥，众人身上的束缚瞬间被火燃烧殆尽，青莲向他投向感激的目光。
　　“死道士，不要妨碍我！”
　　巧儿说着喷出缕缕蛛丝黏在地面上，细密的蛛丝在气流中搭建成一张巨大的网，她借力在上面迅速攀爬，趁机向御剑之人喷射出蛛丝，李松烟早有防备，微微侧身躲过，巧儿见状更加恼怒，可转念一想自己现在虽没了尖牙但还能喷射出毒液，她瞬间分泌出大量毒液，张开嘴使其从毒腺中喷涌而出，李松烟见状则是御剑在空中抬升高度，再次轻而易举地躲过，毒液落在地上腐蚀着泥土，发出滋滋的响声。巧儿眼见数次攻击都被轻松化解，更加心浮气躁，直接从蛛网上猛地弹起飞扑过去，而李松烟似是胸有成竹，倒也不躲，只是笑着调侃道：
　　“你这小妖，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
　　待巧儿锋利的蜘蛛腿就要捉住到他的瞬间，他一个闪身，灵巧而迅速地逼近，默念咒语的同时，伸手在她额头一点，一串金色的符箓从巧儿的额头飘出，凝聚成金光绳索束缚住她的手脚，她只觉得脑壳里发出“咚咚”的巨响，自己的灵魂差点被那术法震出躯壳，眼中的世界霎时陷入无尽的黑暗，种种回忆自脑海深处浮现，这刹那，她再次体会到了什么是绝望，原来无论她怎样挣扎着苟活，就算靠吞噬着别人的血肉来变强，在真正的实力与天赋面前也如此不堪一击，而她无论作为人还是妖，都永远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硕大的虫腹裹挟着上半身从空中呼啸着坠落，风声如无力的哀叹，那具身躯的主人毫无意识地砸在地上，扬起高高的尘土。
　　战斗结束得太快，以至于青莲众人只是在底下愣愣地看着这一切，都没来得及前去帮忙。
　　与此同时，李松烟也御剑下降缓缓落在地上，潇洒一挥手，佩剑如有灵般轻盈入鞘，他回过头看向青莲一众，笑着调侃道：
　　“你们几人也真是有趣，这才一日不见，就落得被同族五花大绑的地步，若不是那纸符发出信号，在下又凑巧在这附近，你们岂不是要沦为蜘蛛的养分了。”
　　青莲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声回道：
　　“虽然我们很感激李公子你，不过事已至此，公子就不要说风凉话了……”
　　“好好，我不说了，你们无事便好。”
　　他说完便走到巧儿面前，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伸出手掐指算了算，又缓缓开口道：
　　“诶？真是奇了怪了，你的妖龄顶多十年，竟然能化形，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巧儿显然被他这充满轻蔑的话激怒了，她虽眼前依旧一片昏花，身上也疼的要命，仍怒吼道：
　　“东西？！你竟敢说我是东西！我是妖！”
　　李松烟闻言也不急，只是摊了摊手，无所谓道：
　　“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小妖，你的身上的妖力远远超过你的妖龄，看样子你可没少做像今天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儿，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涂炭生灵？”
　　巧儿此时稍微缓过神来，察觉自己被金光紧紧地束缚住手脚，用力挣扎无果，她只得恶狠狠看向话者，嘴唇微动似是颤抖，随即却又咬紧牙关，显然是不情愿说，李松烟见状笑眯眯地又从怀里拿出纸符在她眼前晃了晃，巧儿惊得一身冷汗，她可不愿再经历一次那种痛苦，连忙松口：
　　“是--是李临渊让我这样做的，是他救了我，让我杀人。”
　　李松烟闻言微微挑眉，对这个回答显然是有些错愕，但这种情绪很快就转变成了不屑：
　　“李临渊救了你？呵，真是可笑，那种狂徒还会救人？让我看看你这满口胡言的小妖所说的话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李松烟说完便从怀里抽出一张纸符抵在巧儿的头上，口中轻念咒语，符纸开始燃烧，巧儿随之昏厥陷入假死状态，由于咒语的缘故，她的身躯被一股力量托起，轻盈地悬浮于半空中，缕缕金光从她的头部倾泻而出汇入大地，宛如树根纵横交错绵延，她的记忆与这片土地的灵力相共鸣，在夜空中构筑出流动的光影画面，好似那走马灯，以尘世万物的视角，在众人面前展示出与巧儿有关的每一幕。
　　原来，巧儿本名为赵巧巧，巧儿的爹是这山上的猎户，名为赵老三，巧儿的娘则是普通的绣女，名为阿巧。某年的七月初七，茅屋外下着绵绵细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夹杂着阿巧凄厉的哀嚎，紧接着是婴孩响亮的啼哭声。茅屋内，稳婆双手鲜血淋漓，她看着床上的阿巧，叹了口气拿起湿布抹了把手，摇头道：
　　“是个女娃，不过大人是保不住了，血崩，就算是神仙来了也......唉，老三，你再跟阿巧说几句话吧。”
　　赵老三听了这话只觉得五雷轰顶，第一次迎接新生命与告别心爱的娘子，关乎生与死的两件大事同时摆在赵老三的面前，他满怀喜悦又悲痛不已，浑浑噩噩地走到床前，呆呆地看着稳婆给婴儿洗干净再裹好被子放在床头，他抬起颤抖的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可又怕自己粗糙的手会划破孩子娇嫩的皮肤，他看向床上面色惨白的阿巧，泪水最终还是止不住地涌出，他噗通一声跪在床边，阿巧用尽最后的气力挪了挪身子靠得近些，她无力地抬起手，轻轻覆在赵老三的脸颊上，语气虚弱地低声说道：
　　“三郎，别哭......就算没有我，还有我们的小巧儿陪着你......你看，我叫阿巧，今日又是乞巧节，我们的孩子......就叫赵巧巧吧......”
　　就像是回应，原本安静的婴儿也突然开始哇哇地啼哭，赵老三看向那娇小柔弱的一团，心中突然涌起强烈的责任感，他必须强撑精神面对现实，就算拼了自己这条命也要保护好巧儿，因为这个孩子是他与阿巧之间唯一的念想了。他紧紧握着阿巧的手，直至那手变得无力，变得冰冷，他眼睁睁地看着鲜血浸透床单被褥，又在地上蔓延开来，雨声不断，生命静静地流逝。
　　翌日清晨，雨停了，阿巧的时间也停了。赵老三把阿巧安葬在自家院子里的桃树下，稳婆把巧儿递到他怀里，临走前劝说这样埋不吉利，他却不以为然，只说自己从不信妖魔鬼神之说，若真有鬼魂，他也相信阿巧永远是那个善良的阿巧。赵老三将额头靠在桃树上看着怀中的巧儿，只觉得这样一家三口就能更近一些。
　　就这样，赵老三用心把巧儿拉扯大，从襁褓到总角，相依为命地渡过艰难的日子，令他欣慰的是巧儿从小就很乖巧懂事，三四岁时就会采药草和野菜，也会做些简单的家务。赵老三每旬都会把猎到的野味处理好，然后拿到附近的村子里去卖，他不放心巧儿一个人在家，所以也会带上她，一来二去，这父女跟附近村子里的人也便熟络起来，尤其是平时坐在梓山村村口编竹篓的张婆婆，年过花甲的张婆婆非常喜欢巧儿，常常偷偷塞给巧儿蜜饯，偶尔去山里采野菜也顺路去看巧儿。
　　无奈好景不长，巧儿八岁的时候，赵老三在山林深处狩猎时遭豹子偷袭，他抽出砍刀奋力抵抗，而那母豹刚下完幼崽，性子更是凶猛，两者都以命相拼，电光石火间，容不得半分犹豫，赵老三抓住机会，在豹子扑过来的瞬间一刀插入它的脖颈，才结束这场搏斗，他身负重伤，胳膊被挠出触目惊心的伤口，右腿也被咬的血肉模糊，根本无法走路，只得抓了一把手边的干草和树枝烧，烧出草木灰自行敷上，忍着疼痛靠在树上昏厥过去。
　　而另一边，巧儿在家等了整整一天都等不到自己的爹爹，于是便想起之前爹爹告诉她的话，若是他一天都没回家，就去梓山村找张婆婆，巧儿独自在家过了一晚，待到天空蒙蒙亮便挎着小布包去梓山村找到张婆婆。张婆婆听完巧儿的描述，心想那赵老三肯定是在山里被猛兽吃了，因为之前赵老三亲自嘱托过若是他一日不归，定是出了意外，巧儿找来，就委托她帮着照料。张婆婆便顺水推舟地收留了巧儿，心想真是天助我也，正好把她给自己家傻孙儿当童养媳，把巧儿跟她那傻孙儿囚禁在一起培养感情，巧儿不屈服只想要跑回家，张婆婆就用藤条抽她，边抽边骂：“赔钱货！别想跑！你爹已经死了，乖乖留下来还能赏你口饭吃！”
　　就这样过了两天，巧儿终于在清晨趁机逃了出去，张婆婆正在炉子前烤饼，眼见巧儿溜出院子，她赶紧抄起手边的菜刀追。巧儿恐惧极了，钻进林子就往家的方向跑，也不敢回头看，生怕被追上。张婆婆在后面紧追不舍，眼见巧儿像只兔子似的在林间窜来窜去，距离越拉越远，她只得气喘吁吁地干着急，到手的兔子竟然跑了！
　　巧儿就这么跑着忽然瞥见熟悉的身影，她连忙跑过去，那靠在树上的人正是受伤的赵老三，他由于伤口感染已经烧的迷迷糊糊，巧儿眼见自己的爹爹浑身是血、奄奄一息，急得眼泪都出来了，赵老三勉强打起精神，询问巧儿为何出现在此处，巧儿连忙把前因后果告诉他。恰巧张婆婆趁二人说话的功夫赶了上来，赵老三强撑身体举起柴刀指向来者，张婆婆眼见事情败露便起了杀心，拿起手里的菜刀就砍向赵老三，他连忙举刀格挡，可身上根本没有力气，手一软，柴刀“铛”地掉落在地，菜刀径直插入他的心口。杀红了眼的老妇转过身又砍向巧儿，巧儿吓得惨叫一声，下意识地躲闪，但还是被砍到了后背，张婆婆正要补刀，却见寒光一闪，她的胳膊被一身形高大的男人愣生生地削掉，巧儿甚至看不清那人如何拔剑，剑就已经重回剑鞘，张婆婆倒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着哀嚎，而巧儿趴在身前的石头上，鲜血不断地从背后的伤口涌出，她奄奄一息地回头看向那男人，眼前的世界格外灰暗，只能看到模糊的身影，她愈发空洞的眼神中有说不尽的怨恨与苦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