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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皆源于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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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儿的目光逐渐涣散,已然看不清面前的人,只觉得他裹挟着一股强烈的寒意走来,迷蒙间不禁让她想起寒冬时节浣衣时那凛冽刺骨的河水,冷到心窝里。男人走到女孩面前缓缓蹲下身,问道:
“想活命吗?”
他的声音闷得像游离在现实之外,脑海里强烈的求生欲望促使巧儿下意识地点点头,用尽最后的气力,虚弱地“嗯”了一声。男人似乎并不意外,从怀里掏出个白釉小瓷瓶,倒出一只小指头大小的黑蜘蛛,掐住巧儿的下颚给她喂下。巧儿此时生命垂危也顾不得恶心与恐惧,任由蜘蛛从唇角爬入口腔,又爬上舌头顺着喉咙一路向下,她只觉得被蜘蛛爬过的嗓子火辣辣地又痒又疼,强忍着痛苦不把它干呕出来,愣生生地把反出的酸水吞咽回去,以至于脸颊憋得通红,布满血丝的眼里噙着泪。
不过片刻,巧儿的身体开始发生剧烈的蜕变,背后严重的刀伤已经使她的痛觉逐渐变得麻木,现在她只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像被什么活生生地撕扯开,伴随着像是把肺都要咳出来的剧烈咳嗽,她噗地吐出一口鲜血,血液喷溅在周围形成细密的血雾,几近黑色的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下,黏稠地滴在面前土地,还未来得及缓口气,自己的腹部突然被尖锐的蛛腿从内里刺穿皮肉,她恍惚地看着这一幕。骨骼相互挤压、摩擦得咯咯作响,紧接着,撕心裂肺的痛感致使她昏厥过去,像是死去一般靠在石头上,圆睁的双眼渐渐失去光芒。
等巧儿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迷茫地起身坐在床边环视周围,这正是她日思夜想的家,淡淡的木香混合着尘土的气味,分外熟悉的一切让她感觉有些不真实,昏厥前的记忆逐渐零散地浮现,她忽然想起什么,连忙低头检查自己的身体,除了衣服变得破破烂烂的,自己身上竟然完好无损!这时一位身形高大的男人从外面推门而入,把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拖到屋里,随手丢下后走向巧儿,巧儿眨了眨眼睛,这才看清男人的模样,只是觉得面前的男人大概与自己爹爹的年纪差不多,他面容冷峻消瘦,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让人看不出悲喜,但偏偏看上去如此威严又冷漠的人,巧儿却意外地不害怕他,或许是因为他是她记忆中见过的最好看的人吧,又或许是因为他救了她的命,她确信这男人就是昨日救她的人,因为那彻骨的冷意很难让人忘记。
男人只是淡淡地打量着巧儿,似乎是在斟酌思索着什么,沉默片刻才开口道:
“现在,你不再是任人摆布的人族孩童了,你已经蜕变成一只妖,有妖力、尖牙与利爪,能力远远凌驾于普通的人族之上,你的灵魂和肉身与之前喂的蜘蛛相融合,才得以把你从濒死的状态拯救回来。”
巧儿闻言便明白过来了,原来她头脑里刚刚不断闪现的那些零散的画面都是真的,记忆中的事情都切切实实地发生在自己身上,并非梦境,那是自己转变成妖的过程,肉身的破裂重组,无比痛苦以至于昏死过去。她看着男人,试探着说了一句:
“谢谢你。”
“不必谢我,我救你自有我的道理和目的,别把人想得太好,世间万事皆有因果,得到亦要付出代价,而你重生的代价是这个。”
男人说着取下腰间的葫芦,从中拈出一只外形奇特的甲虫,约莫着食指指甲盖的大小,外壳黑得发亮,腹部有七对短足,甲壳表面凹凸不平,沟壑蜿蜒构成一副怒目圆睁的恶鬼图案,这种虫因此得名为鬼面蟞。男人用手指在空中画符随即指向鬼面蟞,金色的符箓钻进虫身,甲壳上散发出淡淡的辉光显现出一个“柒”字,随即又消失。他把鬼面蟞放在巧儿的胳膊上,原本僵直的甲虫接触到温热的皮肉瞬间被唤醒,活跃地蠕动着腹部的短足,它在皮肤上咬开一个条形豁口迅速钻了进去,巧儿感觉自己浑身寒毛直竖,虫子灵活地顺着她的手臂进入到她的躯干一路向上窜,最终寄生在她的心口,在心脏的位置形成黑色的结晶,并以其为中心向外蔓延出红黑色的纹路。
男人看着这一切,只是若有所思地微微点头,他看着巧儿,仿佛不是在看一个生命,而是透过她在看一个事情发展的节点,似乎这世间所有的一切都不能引起他分毫的兴致,他语气淡漠地解释道:
“这是鬼面蟞,寄生在你的心脏,它会在你现有的修为基础上极大增强你的妖力,加快你的修行速度,来突破自身与常理的限制,当然这种歪门邪道的代价就是你必须吃人吃妖,来满足它对血肉和妖力的渴望,否则它会吸干宿主身上的妖力,简单来说就是要了你的命,我劝你不要试图反抗它,除非你真的决定要亲手结束自己来之不易的第二次生命。”
巧儿听了这些话心里变得十分纠结和复杂,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下得去手,毕竟是要与自己取无冤无仇的人的性命,如此伤害无辜的人,自己心里大概会对那些人抱着永远都无法释怀的愧疚吧,可是为了活下去,她不得不这样做。
“日后倘若有人问你为何害人,你就说,是李临渊让你这样做的。”
男人说完指了指自己,巧儿也便明白了,原来面前这位男子名为李临渊,他说出这话时,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丝毫的变化,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名声,他就不怕自己成为人口中的“杀人狂魔”吗?巧儿不禁好奇究竟能有什么是让他在意的呢?李临渊将地上的麻袋愣生生地往她面前拽过去,里面似乎是什么重物,紧接着他拔出佩剑,挥剑向一旁的麻袋,剑影如同轻巧的雨燕来回穿梭,根本无法捕捉其踪影,仅仅迅速的几剑,原本完整的麻袋就被削成碎片,却未伤及其中的物件,最后忽地一挥,剑顺势入鞘,强劲的风扫下麻布碎片,露出一直在里面的张婆婆,她的右臂之前被李临渊削掉了,此刻只是被粗麻布简单地包扎住,似乎是止住了血,不管过程怎样,她现在浑身血污,正坐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呻吟着。
“你的第一课,吃了她。”
李临渊说完就转身离开了茅草屋,把所有关于猎杀的可能性全部都丢给巧儿来选择,就像放任植物肆意生长,谁也无法预料它会如何让自己紧紧扎根到土壤的最深处,但他知道它会为了生存这个目的而不择手段地去汲取养分,这就足够了。
巧儿看着地上的张婆婆,内心只有一个念头,为爹爹复仇。她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因这个念头而沸腾起来,变得滚烫,心脏强而有力地跳动着如同擂鼓,头脑里不断地叫嚣着、回荡着“吃了她”“吃了她”的声音。她不再犹豫,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伫立在原地片刻,她缓缓抬起头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可眼眸中却是无尽的寒冷与杀意,稚气的声音此时显得分外刺耳:
“婆婆,您现在可比蜜饯更有营养和价值。”
“你别过来!”
张婆婆听了这话不由自主地直摇头,而巧儿顺从体内那股妖气涌动的感觉,无师自通地抓住脑海中的那一瞬灵光,黑色的妖气在身边缭绕,身体剧变为半身为人半身为蜘蛛的形态,高大诡异的身躯充满了压迫感。张婆婆的脸上满是惊恐,冷汗浸透她的粗布衣衫,出于本能的恐惧,她下意识地不断往后挪动着身体想要逃离茅屋,而巧儿则是一步又一步地逼近,从虫腹喷射出的蛛丝在张婆婆周围形成网状的牢笼,她越是绝望越是挣扎,蛛丝就缠得越多越紧。巧儿以蜘蛛的狩猎方式戏谑着猎物,直到她玩腻了、厌烦了,才收网吃掉她重生后的第一个猎物。而这走马灯后续的片段不过是李临渊帮巧儿埋葬了她的爹爹,以及巧儿后续所有的罪行。
到这里众人也便知晓了一切真相,李松烟忽地一挥手,纸符瞬间燃尽,巧儿也从假死的状态回过神来,那些记忆也同样在这短暂的时间内于她的脑海里迅速地走了一遍,所有的苦痛也都宛如真实地在她身心复现了一遍,心脏突然像是失控般猛地跳了几下,然后又空落落地怅然若失。巧儿迷蒙地眨了下眼睛,划过颧骨从嘴角渗入的咸涩并没有温度,胸口刺痛得仿佛回到那次生死离别。这算什么,究竟是对自己的同情、怜悯还是什么其他的情绪,自己也不清楚,明明已经重获新生成为妖族,决定从此心如顽石泯灭良知,绝不任人摆布,可为什么回忆起那些事情,还是会觉得心中苦闷得像是快要裂开。
众人看着这个还剩几分人族特征的妖族女孩,各自心中都感慨万分,不约而同地沉默着,只有夜晚虫鸣和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破败的茅屋里静到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压抑或急促。
青莲感觉自己对巧儿竟心生一股怜悯,明明面前的女孩不久之前还要置她们于死地,她微微摇了摇头,因为青莲很清楚自己不可以这样心软、不可以如此善良,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这种情绪,或许是因为巧儿不幸的遭遇,若没有发生那样的惨剧,这个女孩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她原本也可以像普通的孩子一样,身上穿着娘亲缝制的粗布衣裙,手里玩着爹爹做的小木偶,被温暖与爱意簇拥着长大,小脑袋里只有关于童年为什么过得太快的烦恼,而现在这条路,她已是别无选择,也无路可退。当面对生与死的抉择时,谁又能保证自己做出的选择是绝对正确的?因为那将是遵从内心,最原始的、本能的反应,谁也无法妄加评论。青莲不由得又想到青兰,如果是青兰姐姐呢,她此刻会是怎样的心情?她绝不会像自己这般,如此迷茫、如此优柔寡断吧,因为她一直都是个有主见的人,爱憎分明又坚韧,从不会违背自己的原则,坚强得让人有些心疼。
巧儿抬眸刚好对上青莲复杂的目光,那双清澈纯粹如琉璃碎雪般的眸子仿佛能窥见灵魂的本质,流露出令她不安的、近乎神性的悲悯,巧儿不明白,面前这个差点就被她生吞活剥的人,怎么可以对她这种已经坏到骨子里的人产生这种情绪。巧儿觉得自己既可悲又可笑,毕竟现在看来,彼时的自己并不知道,原来伤害无辜之人这件事情,一旦有了第一次,就会有无数次,像尝过鲜血的野兽,在伤害他人的快感中越陷越深,几乎已经记不清吃过多少人和妖了,既不会埋怨自己,也不会有丝毫愧疚,而是把所有的错误都归咎在他人的软弱和其倒霉的命运身上,如此便有了为自己开脱的理由。呵,或许无论自己做了什么最终都会选择自我原谅吧,自己早就已经不配得到任何的人的怜悯了。巧儿压抑住那颗被触动的心,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决定自己命运的机会,她抬起头看向众人,哑着嗓子倔强地说:
“我不许你们可怜我,这是我选择的路,你们又懂得什么。”
巧儿说完这句话,就促使自己的灵力集中在胸口的鬼面蟞里,受到威胁的虫开始骚动,黑红色的纹路从胸口处蔓延开来,整个身体布满了细纹,如同陶偶上破碎的裂痕,她的指尖开始化作细细的灰烬,夏夜温柔的暖风如她的娘亲阿巧一般,缠绵她身体的每一分每一寸,再轻轻地引领着那分崩离析的碎屑,直至全部归融于自然,最后只剩一缕残存的妖气托着鬼面蟞。
李松烟没想到巧儿会选择这种方式了结自己,他以为这种作恶多端的妖族只会负隅顽抗,如今看来,事情的发展确实让他有些意外,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
“这算……虺蛇自噬?”
鬼面蟞失去宿主,没有妖力的供给的虫瞬间爆裂开来,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暴露在月光下,失去依托而自由坠落,残存的妖气为它做了最后的缓冲才没有碎裂,伴随着珠儿玎珰落地的清脆声还有沉闷的叹息,如平平无奇的一滴雨水汇入洪流,轻到让人分不出虚实,唯独青莲捕捉到了这一瞬,听懂了那融入万般思绪的无言的忏悔,她也愿意相信自己没有听错。青莲忽然想起青兰曾说过,天上的每一颗星对应着一个人与其命运,若是这样想,巧儿大概就是一颗被云翳遮蔽的孤星,她的陨落终于撕裂霭霭停云,划破夜幕的光痕如流过脸颊的泪迹,须臾间又激起了怎样的涟漪呢?青莲深知自己今生会永远铭记这个命运多舛的女孩,她曾存在过的痕迹永远不会被磨灭。
融在夜里无名的黑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逼近众人,原本隐匿起的气息不再刻意压抑,凛冽的寒意破开温热的夜风肆意地包围住众人,无形的压迫感像是凝固了身边的空气,压得谁都不敢轻举妄动,众人只得提起最高的警惕。李松烟的手已经悄然搭在佩剑上,心中暗骂自己竟如此大意,被巧儿一系列意料之外的举动所麻痹了神经,竟然一直没有察觉到这边早就被人盯上了。从黑暗中走出的身影越发清晰,那是一位身形高大的男子,在月光下,众人终于得以看清他的真实面目,那是一张憔悴消瘦到棱角分明的脸,依稀能看出其曾经的俊朗,剑眉下的双眸深邃沉静得让人看不透,目光锐利如最狡黠的鹰隼,仿佛能洞察一切,可是偏偏这双眼又蕴藏着数不尽的忧思愁绪,如同深不可测的剑池那般神秘又危险,却让人忍不住想要探究那深处究竟有什么。李松烟看清此人的容貌,不由得心里一惊,这就是虚静门的罪人李临渊!
李临渊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下依旧从容不迫地走到他们面前,显然是完全没把他们放在眼里,捡起地上的百色石,对着月光打量了一下,语气毫无波澜,如同石子沉入大海那般低沉:
“百色石,这种方式果然无法炼制血髓。”
他说完这话,手指微微用力本想就此捏碎销毁,余光却映入一抹纯净温婉的天水碧,他抬眸看向那颜色的主人,青莲被他突然投来的视线吓得有些心慌,却不知李临渊其实只是单纯在想这袭天水碧的衣裙倒是很衬她,纯净善良,尚未染上世俗的杂质。
青耕族的小妖,你的命数又是如何的呢?这份因果,就让它如既定那般发展吧。想到这里,李临渊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他轻哼了一声,那弯曲的弧度瞬间消失,仿佛刚刚只是错觉。他随手把百色石扔给青莲,转身便又踏入黑暗。青莲手忙脚乱地接过突然飞过来的百色石,一时半会儿还有点儿蒙,不过很快她就想起这里就是梓山啊,这难道就是师父所说的“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