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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参商 端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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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合到云裳宫的时候,宋御已经在阮亭身旁坐了许久,看样子宋御还是老样子,死脑筋,说不通。云合进去便道:“宋御,擅离职守你这是真的擅长呐。”然后坐在宋御旁边,道:“一个代偶是瞒不了诸天仙神的。”
宋御当然知道,但他要是在乎的话,岂会这样堂而皇之地站出来护着端橤。
天界之上凡是有些年龄的老神仙都知道宋御是个痴情种,也都知道宋御是个胆小怕事的痴情种。然而时间无限往复,任是什么样的神仙,经过了千百年的修磨也该变了心性。如今看来,宋御确实变了,只是,变得更加不可理喻了。
“你受刑的那几年不在天上,不知天界的事,但是你总知道林意她已经殒身在天地渊了吧?如今化骨重生的是端橤,与你和林意的前尘往事并无半点干系。”阮亭实在是不忍心这样说,可是若不这样说,怕是宋御他并不肯悔悟。
果然,即使阮亭这样狠的说了,他仍旧倔强:“我并不是祈求她能做回小意,她如今是谁我自然明白。可是我,你难道要我眼看着她被风绫刺伤吗?”
“林意是林意,端橤是端橤!你这样混淆她们,对谁有好处?!”
宋御不语。
“即使你认她是林意,白圣山会认吗?三化神女会认吗?她自己会认吗?”
云合插话道:“你这样明目张胆地护着她,向漫天诸神宣告她就是你要护着的林意,是打算让现任三化神女让位给她吗?”
阮亭点头同意他的话,“你下彼泽去渡津的那段时间大家都睁只眼闭只眼,没有管你。你想护着她没人不同意,只是你得分场合分时间吧?白圣山因此已经对和天界鲜有往来,难道你是想彻底断了白圣山和天界的来往?”
宋御说不出话来。他反驳不了,也接受不了。他不明白自己只是想守在她身边护她周全怎么就不对了呢?怎么就牵扯到这么多了呢?这个女仙她站在这里,不管是林意还是端橤,他不在乎,他只在乎那是她,他只是要护着她而已。怎么突然就不行了呢?
云合拍拍他的肩,“倘若当年你在天界,在天地渊前拦下了她,便不会有任何人来管你们的事。可是当年你不在,她自己已经选择了了结。如今你看到的是端橤,生而为花神的天界神女端橤,和白圣山林意没有关系。”
“当年,息女大人她……”
“是,息女大人救的是她的残魂。是,是她的残魂养出了端橤。又有什么用呢?养出来的是端橤,不是林意。”阮亭道:“林意自己选择了放弃,你懂了吗?”
他何尝不懂,他若是不懂,又岂会在端橤被贬下彼泽二百多年之后才下去陪她。他只是放不下,他放不下她,放不下因她而生的痴念。痴念往上缠,一天长一寸,慢慢长满了他的心,往外溢,锁住了他整个人。
他若能放下,便不是宋御了。
这些话从阮亭嘴里说出来,刺痛的却不止宋御一个,听者痛,说者更剜心。
选择?
九越又何尝不是选择了地界的相煜,了结了他呢。
“你先回去吧。这些天好好看着归墟,别去彼泽了。你会给她带去困扰的。”阮亭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了起来。云合察觉到,及时止住了他的动作。
目送宋御离去,云合懒懒地往后一靠,“你还真不适合干这种活计。没想过跟明帝说说给你换个工作吗?”
阮亭强笑,“没事儿,我能。”
云合道:“找我来,是为了承舟?”
“是。”
说是要听阮亭的话好好守在归墟,没过多久宋御又跑去了彼泽。可是当他到彼泽的时候,却发现守在渡津的并不是端橤。
端橤在渡津呆了小五百年,和彼泽里的奇奇怪怪的灵长化形者关系都挺不错。如今代她守在渡津来往迎送的,正是一只相貌极丑的□□,叫衍衍。她本形不好看,偏也不愿幻出个美貌的人来,顶着一张惊天地泣鬼神的皮相吓哭了好几个去往彼岸的小孩子。端橤劝过她,她说皮相本就是身外之物,变来变去的没意思,不如就丑一些,少些麻烦。端橤听后没有再劝,她知道她们在彼泽几千几万年的日子懂得的一定比自己多,只是劝她一定对小孩子温柔一些就没再说过别的。
衍衍刚吓哭了同行而来的两个小屁孩,心情正好,于是便爽快地告诉宋御端橤去了人界。可是人界何其大,如今她要躲起来,他如何能找得到。
衍衍瞅了一眼自顾伤感的宋御,道:“小橤进货去了,你别去找了,过两天再来吧。”
“进货?什么货?”
摊摊手,“我怎么知道,我又不认字。”
衍衍瓜子嗑得起兴,此刻看他伤怀怅惘便嗑得更起兴,“诶,小扶原,你不是和小橤吵架了?前段时间去天界她怎么一个人回来的啊?”
宋御微微摇头,只说一句“莫论他人事”便离开了。
他当时不知道衍衍口中的“进货”是何事,也并未多想。回到归墟后不久就被俗事缠身,一直未能得闲。直到风绫气势汹汹地将端橤从渡津押上天界,他才知道,出事了。
衍衍口中的“进货”,进的不是别的,正是《流光记》。
他赶过去的时候,端橤已经站在明殿中央,在接受问审了。他要进去,守卫不许,他便打伤了守卫冲了进去。
明帝冷眼看着他,道:“宋御,你岂不是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宋御站在门边,略略低头,“我知道。”
风绫却道:“我看你是根本不知,否则怎么敢硬闯明殿?”
宋御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女子倔强的背影,他的脚突然间动不了了。他不敢往前走了,这不敢,不是因为他怕了明帝或者风绫,不是他怕了冲动的后果。而是,他看着那个背影,突然从心底里涌上来无尽的陌生感。她就站在十步之外,可他却感觉那个背影好远好远,远到他尽全力去接近,都不能触碰到。
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了,越发频繁的恐惧让他不知所措,让他不敢前行一步。
而此时明殿之内看得清楚的,真正体会到这种感觉的,只有明帝和阮亭。明帝看着他,道:“进来吧。”
端橤就站在那里,冷冷清清。她身前被摔在地上的那一堆,全是崭新的《流光记》。
风绫抱臂而问:“宋御,你一向照顾端橤,与她往来不少。那她这售卖的最新版的《流光记》,你可曾有眼福看到过啊?”
宋御摇头。
而端橤却冷冷发话:“风绫这话说的没头脑,我只是先时在长街之上与宋御见了一次,承蒙他照顾从你剑下捡的一条命。怎么就成了他一向照顾我,与我往来不少了?”说完,她哦了一声,微笑道:“莫不是风绫你看多了《流光记》类的话本,也会写了?”
风绫也笑,但笑得就不如端橤好看了,“端橤,你真是跟着九越学的越来越厉害了,事实也能被你空口说成白话。”
端橤抱拳:“不敢不敢。”
明帝出言,“端橤,你为何在渡津贩卖此书?”
阮亭瞥了一眼被扔在地上仰面摊开的一本《流光记》,他看见那一面正好写着息女和白圣山林意之事。上面写道:息女怕是没想到,白圣山林意虽是个年龄尚幼的三幻神女,却也是个极个性有骨性的女仙。纵得天缚之,不敢改其分毫。
他抬头看向端橤,后者正笑嘻嘻地道:“没钱呗,做点小买卖,挣钱吃饭啊。”
明帝似是微怒:“你可知,你卖的是什么书,书里写了什么内容?”
“当然知道,书是我进的,进来之后是从我手里卖出去的,我当然知道。”仍旧毫不在意的样子。
风绫及时插话:“那就是说,你知道书里写的是抹黑天界吹捧地界宵小之辈的内容,仍旧要卖,甚至卖给地界?”
“如何?”
“如何?你说如何?!”风绫怒,“你这岂不是在助纣为虐,要帮幕后者拉倒天界?!”
然而端橤却笑了,“你的意思是,这一本书,就能拉跨整个天界?”
风绫脸色一变,看向明帝,立刻选择了闭嘴。
端橤却不依不饶,“风绫,你这意思,难道是说天界已破落至此,旁人仅凭一本仙神志怪话本就能将天界击溃?是你太瞧得起这本《流光记》,还是太瞧不起你所仰赖的天界了?”
“你——”
“端橤。”明帝开口,“你可知近来天界正在查封此书?”
“人界可是流传的广泛的很呐。”
“你向三界贩卖此书,是在与天界作对,你明白吗?”
“哦?是与天界作对,”端橤弯下腰捡起一本,翻了几翻翻到息女与明帝的故事那一页,看向明帝:“还是与你明帝作对呢?”
“端橤!”宋御出声想制止她,却喊出她的名字的那一刻忽然不知该说什么了。
现在这副情景,难道不是像极了千百年前那次明殿问审吗。
大约两千多年前吧,那是一个春天。
常年看守归墟的守神宋御,遇见了一个女孩。那个女孩浑身雪白,手腕上系着冰蓝色的飘带,她飞起来,像是一只白羽蓝翅的小鸟儿。她飞落在他面前,问他,你看到我的小鸟了吗?一只白色的这么大的带着蓝色项链的小鸟。她比划着,认真而焦急。
他真想说,见到了,就是你啊。可是他没敢。他摇摇头,说归墟是仙神化魂之后的归属之地,这里没有活物。
她微微一愣,却问,那你不是活的吗?
他怔住了,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连她离去,都没在意。
归墟之境,从来都是逝者的沉睡之地。在这里任职的神仙,因为职守特殊连定期述职都不必去。他接任的这几百几千年,极少与外界往来,几乎不曾与旁人交流。他早已将自己当成沉睡在归墟之中的一员了。
可如今,她却问他,难道他不是活的吗?
他心里,突然有什么东西不对了。
后来大约过了三四年,九化界白圣山来了一个老者说要见一见许久未见的老朋友。他知道这种情况,这是临化魂前和老友最后一次的见面。他讶异的是,跟着一同前来的,正是那个白羽蓝翅的女孩。
女孩跟他说,爷爷总是跟她说起箫伯伯,如今,他也要去陪他了。
他问她,你不难过吗?
女孩却说,爷爷高兴就好了,比起我开心,我更愿意爷爷如意。
那天他知道了那个女孩叫林意,白圣山三化神女,下一任白圣山山主。
也许是命运使然,从那以后,他和林意的交集渐渐多了。林意还小,法灵皆不足以支撑她稳稳当当地担任三化神女继任白圣山山主。于是,她来了天界历练。因她身份特殊,旁人也不敢多使唤她,只有息女性子直,当真磨炼了起她来。
息女说归墟虽然枯燥无味,但却是物华天宝之地,最适宜修炼。于是,林意便白日在息女手下学做事,夜里灰溜溜地前往归墟修炼法灵。
情况可想而知。
法灵尚未大成,白圣山林意和归墟宋御情深似海缱绻非常的闲话就已经传了出去。
息女问林意,你在乎吗?
林意说,喜欢就是喜欢,怕什么闲话?我就是喜欢宋御,我在这里这样说,我回白圣山也这样说,不会更改。
息女问宋御,你也是吗?
平时畏事如疾的宋御,这次坚定地点了头。
息女一向不是爱管闲事的神仙,既然当事人都这样说了,她实在也不便再多插手。跟明帝商量了之后,劝诫林意不得耽误修习不得误事便没再管过。好在宋御虽然是个闷脑壳但处事稳妥,哪怕是林意鲁莽闯祸,他也能及时处理好不留后顾之忧。慢慢的,他二人天界模范情侣的名声传开了,就连白圣山也没发过话了。
如果事情就这样一直稳当下去,那也不会有如今的端橤了。
事情发生在五百年后,那时林意已经在白圣山有了相当势力,三幻神女的位子也坐的稳当了。但她对息女心存感激,便一直住在天界帮着她。那一次是相煜挑起的第二十八次天地大战,未下战书,来势汹汹。
不巧的是,息女的剑前些日子和明帝比试时豁了一点,正送进了神兵阁祭养。那时候剑史之位还是与禾在坐,林意和性子孤僻的九越关系不错,便被派去取剑。正是在取剑路上,出了事。
取剑的路上林意被凭空出现的三只妖兽拦住了去路,妖兽面目狰狞浑身煞气,吞吐着火焰将她团团围在中央。她一时间慌了神,拿着息女佩剑的手都在发抖。
林意和他心有灵犀,他感知到她有危险立刻抛了归墟赶去救她。
然而这正中了地界的圈套。
归墟无将,唐熙便钻了空子,取走了归墟存着的四十八位老神仙的灵元。息女和明帝察觉相煜来攻不过是声东击西时,已经晚了。
为了换回四十八位老神仙的灵元,天界不得不与地界求和。不仅众多神器法宝拱手相让,更丢尽了天界的面子。
此遭大祸无法挽回,白圣山亦无法偏私。明帝息女沉痛许久,告知九化界后,罚了他二人下人界历五百年参商之刑。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参商之刑如其名,受此刑罚者,生生世世姻缘互缚,却动如参与商,不得善终。
息女是怒极了,在参商之刑上又私自加了二人在无尽轮回中记忆轮流丧失之罚。当年九越在旁得知时,劝过息女,说那样让二人均在不知之中耗尽信任,是不是太过残忍。息女冷冷一笑,没有解释。
其实九越知道,息女是偏向林意的。林意算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她不忍心看着林意泥足于和宋御的痴缠之中。林意该是飞在九天之上的凤凰,不能被所谓的情爱束缚在归墟那片荒原上。这样虽残忍,却也是一种解脱。
天人之门前,息女高高在上地睨着宋御:“我当初许你们自在,你们没有守好底线,那如今就不要觉得我给的刑罚重了。”
宋御听了,并没有反抗,只是紧紧握着林意的手,眼神坚定,万言都在不言中。
那时候林意还小,尚不知道天意对于人族而言带去的痛苦是多么沉重,不知道原来失去了心中坚守的那个东西之后,他们连短短人族一生都过得度日如年。
那五百年间,林意每一次睁开眼以一个全新的身份面对一个全新的世界时,心中就坚定着寻找宋御的念头。她还小,第一次坚定了的东西不愿意轻易放弃,在她心里,别说是五百年参商之刑,即使是受天劫刑,下天地渊,她都不怕。可是,每一次面对一个对她全无信任的陌生的宋御之时,她怕了。她无数次动摇,无数次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宋御说不出话来。他们好像都是他,却又都不是他。她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五百年,她第一次觉得五百年这么长。
后来过了三百多年,七八世吧,林意她,撑不住了。准确来说,不是林意与宋御的爱撑不住了,是林意对于陌生的,完全是另一个人的宋御,走不下去了。她彻底对自己绝望了,对那个一无是处手足无措的自己,绝望了。
她下决心要逃。
那一世的过悔过海的时候,她趁看守的小鬼不注意跃了下去,纵身入海飞梭千里,于茫茫鬼海中寻到那个痴呆愣傻的“宋御”。
其实那天的场景,宋御后来隐隐能回忆起来。他能看到失了魂智的自己浑浑噩噩地混在鬼群里,能看到那个如流星坠世一般从天而降的白羽蓝翅的鸟儿。他能看到自己被她抓着手腕一路向上飞,闯过鬼城,向上飞,飞去那个牢笼的穹顶的方向。身后那么多鬼和神仙都在追,他看见她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只是拉着他,往外逃去。他知道她是要带自己跳出三界六合,纵身死而无半点犹疑。
可惜,她还是功力不够,没能做到。
五百年参商刑被强制打断,林意先一步被送往明殿问审。
宋御赶到的时候,林意已经清清然站在明殿正中了。而台上,有明帝,息女,九越,阮亭,风绫,还有白圣山代任三化神女,林意的姐姐,林深。
当时明帝问了她一句:“林意,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是在挑战天界的规则,是你绝不该做出的事?”
她只淡淡一笑,道:“天界的规则?是天界的规则,还是你们的脸面呢?明帝,姐姐?”
他现在看着端橤,一瞬间神思恍惚。
端橤拿着那本书,作势要递给明帝:“你真的不打算看看吗?这里面,可记了不少关于息女的事儿呢。”
“放肆!”风绫斥道:“端橤,在彼泽的几百年你倒真是越发目中无人了!”
她仍旧淡淡的,“这又不是一日两日的了,风绫,别老是这么大惊小怪的。你看,这书上都拿你这点取笑你呢。”
端橤顿了顿,看向阮亭,却没有说下去。她将本书抛下去,斜斜看着明帝:“书在这里,我也在这里,人赃俱获了。你打算如何罚我?”姿态甚是随意。
明殿之中久久无人说话,鸦雀无声。阮亭静静看着端橤身后的宋御,看着他的三千青丝静静垂落,突然问:“宋御,你可记得,当年你刑满劫结复归原位时对明帝说的话?”
“……记得。”
“那就好。”
看着无人发话,端橤就笑了,“怎么,想不出来怎么定我的罪了?我给你们提示一下,上一个牵扯到《流光记》的神仙,被你们丢下了天地渊。”
风绫微微侧头:“端橤,你是当真不怕啊?”
后者也学她微微一笑,并不再接话。
明帝知道,无论是天劫刑还是罚下天地渊,确实对于端橤来说都不再是可怕的事了,她已经经历太多,这些对她而言不过尔尔。
那,若是宋御呢?
微微歪着脑袋看到明帝的目光落在宋御身上,端橤抱臂而笑:“明帝,你不会还以为,他能挟制到我吧?”
明帝微微摇头,自然是不再能了。
可是宋御愣了一下。
她刚刚说什么了?你不会还以为他能挟制到我吧?还以为?
何出……此言?
他骤然看向立在中央的女子,看那女子道:“我还有事儿,你们要是想罚我,请尽快。”
明帝却摇摇手,“你回去吧。”
宋御看着他们,一瞬间恍惚。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局外人,和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曾相关,他只是个看客,一个没有存在感的看客。
端橤随手捡起了一本书揣在怀里,向风绫道:“彼泽好歹也是我的地盘,以后你最好不要随随便便带人去我那里撒野胡闹。这一次算是我理亏,下一次,你可就没那么好运了。”
莫名其妙的风绫一脸懵,怎么——自己成了胡作非为的那个了?“明帝?!您就这样放过她了?她可是犯了大罪啊!”怎么能就这样随随便便就放了她了呢?!
明帝微微摇头,向着端橤的背影道:“除去端橤神籍,罚,永守彼泽。”
可,这算是什么惩罚??
风绫无法理解,不顾宋御和阮亭还在就争道:“明帝!端橤她与夫岑九越勾结地界这难道还不是明摆着的事吗?!为何夫岑触了此条您就将她罚下天地渊受四十九道天劫刑,换到端橤就不一样了?!难道您还是将她当成了白圣山林意了吗?!”
“风绫!”明帝微怒,“注意你的措辞!白圣山只有山主林深,并无林意!”
高大威严的明殿穹顶似天一般高,宋御将头仰得很高很高用力去看都看不见那穹顶之外的天。
他知道明殿内一向寂静如斯,不会有风在此呼啸。所以,他就想,那如今自己耳畔的这几乎要穿梭千年的风声,是从何而来呢?
一声,一声,不曾间歇。像是在呼唤,却不肯竭尽全力,不想让那个走在迷局中的人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明白了眼前的路。
宋御跟到彼泽的时候,一只手臂负了伤的衍衍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渡津躺椅上,见他来了,便招呼他道:“小扶原,快来给我倒杯茶,正渴呢。”
宋御依言而行,将茶水递给衍衍,问她:“小橤又去哪里了?”
一杯香茗下肚,衍衍舒服地拍拍肚子,“舒服。”茶杯往旁边一抛:“姐姐要睡觉了,你自己个儿玩去吧。”
“衍衍——我找小橤有急事!”
“姐姐睡觉就不是急事儿了?你在这里好好看着,有人来了就送他们过彼泽,别打扰姐姐休息啊。”打了个哈欠,衍衍补上一句:“要不然我可会吃了你的。”
这明显是不想告诉他。
他沉默一会儿,“她是不是去人界了?”
衍衍不理。
“她不喜欢地界,所以是不会去地界是吧?”
呼噜声渐渐大了起来。
宋御微微一鞠躬,折身去了人界。
衍衍偷眼见他走远了,起身摸了把折扇摇啊摇,啧啧道:“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心疼地捡起来刚刚被自己抛掉的杯子,放在衣服上使劲儿蹭了蹭,衍衍又倒了杯茶。“要不说小橤这茶好喝呢,这不是有我给她洗茶杯呢嘛!要不是如此,这茶香必得少一半!少大半!嗯,少大半!”
刚倒好一杯香气氤氲的茶,就见一只纤纤玉手从案桌另一边伸过来,两指捏走了那杯上好的佳茗。
衍衍一愣,她,怎么丝毫没感觉到这人的气息!
那只手托着茶杯送到朱唇前,脖颈轻仰,那茶便进了来人肚里。
“好香的茶。”
衍衍的身子,骤然一紧。
彼泽之上无风起浪,带动大泽之风吹向衍衍。那人缓缓抬手挡在她头一侧,生生格开了翻涌而来的狂风。
漏出来的几缕微风撩乱了衍衍的头发,她抬头,看着来人,笑:“彼泽小地方,姑娘来此何事?”
女子静静盯着她的眼睛,看她的眼睛里不掺半点波动,“我来彼泽,自然是求渡的。”
软魅的声音低低地滑过衍衍的耳畔,勾的她背后汗毛四立,“姑娘说笑了——通过彼岸之路千万条,姑娘何必来此戏弄一个摆渡人。”
女子腰肢轻晃,晃进了渡津小棚之内,坐在衍衍刚坐过的地方,低低笑:“可我累了,我想从这里回家。”
回家?
衍衍不由得一笑,刚要回她一句“这里从来不送人回家”,就见不远处蹦蹦跳跳来了一个小姑娘。她额头一紧——怎么偏偏这时候来人了?!
那小姑娘玲珑剔透,可爱的紧。一见到衍衍,也不怕她面目可憎,笑嘻嘻地道:“姐姐,他们说这里能送我回家,真的可以吗?”
小女孩身前洁净如斯,背后却血污遍布。想昨天送走的一对也是如此的夫妇,衍衍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脸色温和起来,“是真的哦,姐姐昨天才送了你爹娘过去了,现今姐姐送你过去好不好?”
若是端橤在此,定会震惊她这次居然这么好说话。
衍衍走出小棚,拉住小女孩的手,抱着她进了小舟,“走,姐姐带你去。”
女孩欢呼雀跃,在小舟里又蹦又跳。衍衍笑着瞥了一眼渡津内的女子,她懒懒地躺在摇椅上,似乎对此并不感兴趣。
一路风平浪静地送了女孩去到彼岸,衍衍就坐在小舟里发呆。她想,要不然就这样扎进彼泽里算了,大不了再赔端橤一条小舟呗。
就这样想着,衍衍肩上突然伏过来一颗脑袋,温温热热的,带点淡淡的木樨花香。
“衍衍,我好累啊。”
衍衍握紧了船桨,十分后悔没有一头扎进彼泽里去。
在人界动用法灵找神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况找的还是一个被开除神籍的神仙。当宋御废了大番力气终于定位到端橤的所在时,他愣了。
在人界历了几百年参商刑的他自然知道这个高挑花灯丝竹管弦之乐靡靡不绝之楼是个什么地方,他对自己的定位起了怀疑之心,端橤怎么可能会来这里呢?!
可是,下一秒他看见二楼一个摇着折扇捏着酒杯的化为男形的端橤斜倚在勾栏之上,并用折扇挑起美貌女子的下巴时,他不得不信了。
直接跃上二楼,宋御正好看见端橤抛了酒杯搂着女子纤细的腰肢走回了花楼。他隐了身跟进去,却恍然一愣。
坐席之上,幻为男形逗笑取乐的,还有九越。
跟女子调笑输了,九越自罚一杯,饮尽了,看向宋御:“别吓着这些姑娘。”
宋御微微点头,持着隐形坐了下来。端橤仿佛没有看见他,还在和女子猜拳行酒。九越除了刚刚说的那一句,也没再理过他。宋御觉得,自己在这里坐着,好尴尬啊。
突然间,九越探过身去凑在端橤身旁,指着楼下一个带了个文人帽的女子,“你可记得她?”
宋御跟着看过去,却不明所以。
端橤略一打眼,捏了把怀里女子的脸蛋,“记得,云合带上来的那个女孩。好像叫承舟。”
九越赞赏:“不赖嘛,你这记性。”
微微推开怀里的女子,端橤仔细看楼下承舟的举动,“我之前见过她,那时候她跟在胡青桐身边,好像眼睛有点厉害。怎么她突然就下来了?没听说云合宫里有什么事啊。”
“你去看看她。”说完,九越坐回原位,开始看着承舟嗑瓜子。
整整衣服,好言劝了陪自己的女子不要跟着,端橤折扇一打朝承舟那里走去。
花楼里歌舞升平,香雾点点,承舟拙劣的伪装被楼中狎客一眼看出,三四个人将她围起来轮番灌酒。不料承舟酒量极好,喝酒如饮水,倒下了两个男人她还才刚感到微醺。
端橤轻笑着挥扇挡开狎客,折扇一收抬起承舟的下巴,“小公子酒量不错啊,可否应邀与在下一同饮酒取乐?”
狎客纷纷叫嚷,甚至有人上来动手要端橤滚开。端橤看着脸上微微泛红的小承舟,不禁扶额,挥了挥折扇退走几个狎客,她就拉着承舟要走。
可承舟却轻轻挣开了,“我,我知道……你是他那边的人。我不跟你走……”
“他那边?”端橤折扇掩口,笑道:“我可不是他那边的哦,我早就跟他们不一派了。”
“不……你是天界的……我看见了。你是,你是前花神……”
端橤没想到她醉了竟然嗓门那么大,赶紧捂住了她的嘴,用了点法灵将她带了回来。
掀帘而入的一瞬,九越噗嗤笑道:“差点被一个女孩摆了一道,你也是很可以了啊,小橤。”
收了法灵,将微醺的少女安顿在身边,让花楼女子照顾着,端橤问:“九越你可不是这么爱管闲事的啊。”
吹了吹茶,微微啜了一口,“这么可爱的小姑娘,你难道忍心吗?更何况,云合可不是什么无关人等。”
端橤推开扒到自己肩上的爪子,有点担心,“她和胡青桐那边的事挺乱的,还涉及一个叫姒夭的女妖,你确定要插手?”
茶罢,九越反问,“我插手的还少吗?”她眼角带笑:“提醒一下,你在彼泽交的那个朋友,也和这个女妖颇有些渊源。”
端橤愣了愣,将挂在自己身上胡抓乱摸的少女推在花楼女子怀中,无视一旁马上就要石化的宋御,问:“衍衍吗?她的事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她经历颇多,早已看淡红尘世间诸多琐事。”
眼睛一瞥,九越看着那个穿青色锦袍的男子大步往这边走来,道:“她也是被人伤的狠了,故而遁入彼泽不见世人,和你差不多,是个品性怪异的主儿。”
宋御静静端坐在一旁,听到九越说“和你差不多”时,身子微微颤栗了一下。端橤仿佛身边不存在这个人一样,笑着接话:“那可难怪了呢,我俩相处的那么好。”
话毕,锦袍掀开帘子,看到醉倒在温柔乡里的承舟,眉头大皱,二话不说直接拉起承舟就要往外走。端橤扇子一打拦住他,“你是何人?”
锦袍嫌恶地看她一眼,“与你无关。”声音很是淡漠。
端橤的白眼翻得正起兴,九越抬眼问他:“是谁告诉你她在这里的?”
醉醺醺的承舟悄咪咪睁开了眼,看清了眼前的人不是担心的那个,便迷迷糊糊拉着锦袍道:“青桐,我想回家,我要回家……”
锦袍男子是花苑朝朝家二公子朝楚,只见他将醉迷迷的少女打横抱起,低低安慰她:“好,我们回家,这就回家。”
九越被无视了。
端橤赶紧躲在一旁看好戏。
九越抬手,丝竹管弦之音霎时尽数退却,就连以隐形乖乖坐在一旁的宋御也受了牵连现了身。花楼女子见凭空多出一个人来吓得直尖叫,好在端橤及时将她们点昏,才没让九越更烦一些。
抱着少女的少年却镇静得很,仿佛对此见怪不怪。九越站起身,现了本形,朝楚便眼皮一抬,“是你?!”
九越道:“回去告诉胡青桐,想要保住她就别再让她跟着云合了。”
错开视线,朝楚声音里带了点不甘:“没人想让她跟着那个人,她自己也不见得多愿意。”瞥了一眼九越和宋御,他道:“我们没人想跟你们这些神仙牵扯上,是你们自己找来的。”说完,便带着少女大步离开了。
端橤啧啧两声,“真是决绝啊,比我还干脆。”看了看昏睡的几个花楼女子,她侧侧头:“该走了吧,一会儿云合该找过来了。”
九越点头,转身就往楼下跃去。端橤跟着也要走,宋御却突然开口喊她:“端橤——”
这两个字听在端橤耳朵里,莫名的就觉得很刺耳,端橤这两个字由他喊出来,怎么听都是“林意”。她挖挖耳朵,“宋御?哦,你不在你的归墟守着,也下人界来玩了?”
宋御看着她,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他下来是为了她的那一句话,他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要讨个说法,一个他知道希望渺茫却不肯死心的说法。“你在明殿……”
端橤仿佛想起来了什么,哦了一声:“对了,有一件事可能需要宋御你帮下忙。”
他一愣,“什么?”
“我去与禾那里查了查,二百八十年前犯错贬下天界的没什么人,那个叫做扶原的小仙倌听说是你那归墟里的。近些日子他忽然不见了,我事儿多,也没什么闲工夫去找。所以特问你一问,是不是他被贬之刑结束了,已经复归原位了?”
“……是,已经复归原位了。故而,没有再下过彼泽。”
“哦,果然如此。”端橤点点头:“那你可别怪我多问一句啊,那孩子倔强的很,不知他复归原位时,可有说了什么啊?”
宋御神情恍惚,眉头往下压,心里乱糟糟的不知是何滋味,总觉得有什么不太对:“有。”他记起阮亭大人在明殿上问的那句话。
端橤道:“我从明殿下来那次,倒是听说了些闲话,不知对与不对。我说给你听,若是对就算了,若是不对你可别笑我。”
她笑得如此灿烂,像是在说旁人的故事。
“据说,那小扶原复归原位时突然就开了窍了,说‘刑满劫结,复归原位。自此与过往岁月全无干系,山水流转,不复旧焉’。可有此事?”
他只觉得唇舌发干,难以成句:“……是。”
她却如释重负,“这就好,那孩子如此倔强我都服气,你回去告诉他,以后好好在归墟任职,别再意气用事了。这岁月虽冗长,哪能有那么多时间给他去试错啊。一次就够了。”
端橤自养灵珠中诞生成型时,息女殿后园里百花一瞬凋落又一瞬新生。自此新生小神便有了“端橤”的名字,是为新一任花神。橤橤芳华落,脱胎化骨从新生。她早已不是原来的那个“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