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墟》白鹤飞来

10、逆云 承舟宿

　　承舟宿醉醒来之时，青桐正坐在床边打着盹儿。她有些头疼，脑袋简直要炸。伸手试了试额温，她低低地喊:“青桐。”
　　胡青桐便懒懒地应她:“嗯，怎么了?”
　　“你说，你们神仙，怎么会想起来跟我们这些人掺和在一起的呢？”
　　胡青桐直起身，看着已经坐起来的承舟，给她递了杯水:“我不是神仙啊，九化界不要我们之后，我们就沦为妖了。”看着她，青桐一笑:“你也不是寻常人啊，你的眼睛可是能辨是非真假的。”
　　将水喝了，承舟叹道:“不过一双眼罢了，我宁可不要。”
　　青桐打趣她:“你不要可有人要啊，柯玉可羡慕你这双眼了。”
　　想了想，承舟问:“如果我把眼给了柯玉，是不是就，见不到他了？”
　　青桐一愣。
　　“我是因为有这双眼才看到你们，那若是没了，我就像普通人一样，看不到他了，是吧。”她一笑，“毕竟他，轻易不在人面前现身。”
　　“如果那样你也看不到我了，你愿意吗？”
　　承舟摇摇头，“我只是，觉得……太可笑了。”
　　“我是人，一生不过生老病死几十年，而他是神，我这几十年在他眼里不过转瞬而已。隔着天地之高，谈什么情爱?”承舟看向青桐，“他不是你，我也不求他像你生生世世追寻朝梵那样，可他，可他……我实在做不到。”
　　云合这个神仙确实不是寻常人物，他一向孤僻，为人处世皆非常人所料。谁也没能想到为了一个杜明珠他能特地从天上下来追寻，谁也没能想到他会不做任何解释就将承舟带到天界，到如今，谁也没能摸透到底他对承舟是什么想法。他活的比谁都长久，如今却好像比谁都不懂。
　　下午的时候朝梵回来了，柯玉跟在他身后一见朝楚和青桐都坐在承舟身旁，便一下窜出去扑在承舟身上，“啊，承舟你可算回来了!你到底去哪里了啊我可担心死你了!”
　　朝楚拎着柯玉的后衣领将她拎开，“我看你是担心她这双眼睛吧，你还是给我离她远一些为好!”
　　柯玉委屈巴巴，“狗屁，我明明是担心承舟，我们还要一起去我家玩呢。”
　　朝楚瞥她一眼:“拉倒吧，承舟身子弱，你可别折腾她了。”可话刚说完，他就记起九越在章台跟他说的话。他想，如果柯玉家那边是个隐蔽的小地方，让承舟隐居在那里也不是不可以。
　　青桐焉能不知他的想法，“如果他真的要下来找她，你带她去哪里都藏不住的。”她再看一眼默然无语的承舟，道:“况且你问她她是否愿意远遁躲起来?”
　　“我都已经自己从天界下来了，还说什么愿意不愿意的。”承舟掀开被子想要下床，柯玉赶紧扶住她，“对啊对啊，再说了我家那边又不像你们花苑朝这里，我家那边很安逸隐秘的。而且，咳咳，我可是我们国度的公主，承舟跟我一起回我家，我定会让所有人都来保护她。”说到这儿，她看一眼朝楚，“你能做到吗？”
　　虽然神仙要在人界找人是极容易的事，但是如果为了带走一个人而触怒民意造成未知后果，想必无论是明帝还是九化界，都不愿意看到。这也未尝，不是个方法。
　　朝家虽然是权贵，但毕竟是为人臣，仅仅是调兵前来造势就已经是僭越。朝楚自然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不过片刻思考便同意了柯玉的提议，“但是，我要一同前去。”
　　柯玉不解，“你去干嘛?”
　　朝楚看了看兄长，看着兄长突然跟青桐姑娘说了什么然后二人双双起身离去，有些离神:“我自然要去，不然你能照顾好承舟吗？”
　　柯玉气急跺地:“你不信我?!你怎么能不信我!”
　　还是承舟哄好了柯玉，然后向朝楚道:“朝楚，有柯玉就行了，你不必一同前往。你是花苑朝的带官之身，贸然去一个别的国都不太好。你放心吧，我信柯玉。”
　　她笑得那样灿烂，即使是顶着酒后乱糟糟的头发仍然那样灿烂，仿佛她真的相信前路光明顺利，所往之地将是永安之所一样。朝楚看不出一点不安。
　　他越是看不出她的不安，他便越是不安，“可是……”
　　“不要再可是啦，山水有相逢，我们以后也不是说永远不见了是吧。多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在你家这段时间我老是跟你对着干，你却不计前嫌愿意帮我至此，承舟真的很感谢你。日后你若是大喜，一定派人传书给我，我一定带着厚礼来贺。”
　　朝楚站起身，好像微微笑了笑，又好像压根儿没有变化，他说:“我听你的就是了，何必，再说这样的话呢。”
　　承舟好似只听到他前一句，自动忽略了他艰难吐出的后面一句。
　　柯玉很是时地接道:“我估计青桐她应该也不会要跟着我们，那咱们稍事休息就收拾东西吧。你收拾好了就在这里等我，我弄好了就来找你!”说完，便一溜烟地跑开了。
　　屋里只剩下她和朝楚。
　　她突然笑了笑，“朝楚，其实咱们，也不必如此对吧。”
　　其实她都知道。
　　朝楚转身看向她，向前一步，“你若是不愿跟着他，我可以做你的后盾，我不怕他，完全无惧!”
　　“难道你以为，我是因为怕云合，才从天界回来的吗?”
　　她这一生也算十分有幸，不仅和一国风流公子结过善缘，还和神仙一起去过天界，见识了太多异乎寻常的事物，已经很知足了。所以哪怕得不到心中所想，哪怕就此与生命告别，也算无憾了。“我不是青桐，对于某些东西我看的不如她重。你们大可以说我薄情冷漠，但我，本就是这样的啊，你说是吧，朝楚。”
　　话到口头，承舟犹疑了。她听见自己的话，突然一瞬迷茫，看不清了前路，看不清了自己。自己是什么样的?她这样说了，就真的是这样了的吗？对于云合，她真的，能放得了手吗？
　　离开天界之前，那个叫做风绫的女仙跟她说的话，她看着她的眼睛突然一瞬笑起来的样子，仍历历在目，她说的话，那句“我好像知道了，为何云合要带你上天界了”依旧纠缠在耳畔，无法忽视。
　　她无法问自己是自知无望选择放弃才离开他的，还是因为自己怕了被在意的原因。她以前以为自己是勇敢的，喜欢就是喜欢，爱了就是爱了，哪怕对方是高高在上的神仙。可是现在她无法面对，无法面对自己和他之间无法忽视的鸿沟。
　　那位有幸被明帝点化成仙的剑史夫岑尚且落了个神形俱灭的下场，她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弱女子，还有什么妄想呢？
　　她看着默然无语的朝楚，慢慢扬起微笑，“你和我，其实是同一类人，朝楚。”
　　朝楚抬眼，不解。
　　“可是，同类人只能同行，不能携手。”
　　如果说玉前川上朝梵和胡青桐此生初次相遇是命中注定，那么那天朝楚第一次见到承舟，就是一次巨大错误的开端。他早该想到的，跟在胡青桐那样的女子身边的人，怎么可能是寻常人，怎么可能会……
　　就像个笑话。
　　垂杨紫陌洛城东，游遍芳丛。终究是，一场空梦罢了。

　　和朝梵说完话回来，已经是月初升。青桐没随他一同回朝家，兜兜转转去了劳燕湖。环视一周果然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之后，她轻笑，“果然你在这里。”
　　天上那轮月亮好大好圆，半挂在夜空中，滑坐在枝桠上。承舟回头看着青桐，想笑，却总感觉笑了没意思，“我要跟柯玉去她家那边了，听说是叫做玉黎国。我看了地图，离你家不远。”
　　青桐坐在她身边，只轻轻应了一声。
　　“你也会离开这里吗？”
　　青桐摇摇头，“我不想，可是现在得以你为重啊。杜明珠化在你体内，一日不取出来这便一日是个事儿。无论是云合还是姒夭，都不会放过你。”
　　姒夭，那个莫名其妙追出来要杀了自己的女人。
　　“她又伤你了？”胡青桐手臂上有伤，虽然她极力掩饰着，但承舟能看到。那伤痕纤长而狰狞，并没有得到妥善的处理。“你这怎么又没处理好伤口，这样是会发炎的。拿下来我看看。”
　　少女轻轻挽起胡青桐衣袖，掏出自己的手帕给她细细擦拭着还没结痂的伤口。青桐用另一只手托腮而看，半晌打趣道:“若我是云合，也会喜欢你。”
　　承舟执帕而拭的手一滞，不过转瞬即刻恢复正常。相笑道:“若我是男子，即使不是朝梵，肯定也喜欢你。”
　　拿住承舟的手腕，胡青桐阻住她的动作，“承舟，你不必因为旁人的话，而动摇自己。”
　　胡青桐好歹也是上月狐族的族长，天界是什么样，里面有哪样的神仙她都知道。云合既然选择了将她带到天界，那自然不会任由她随便离去。她这番回人族的原因，胡青桐是能猜到的。“风绫这个人一向嘴碎又爱管闲事，你不该听她的话的。”
　　承舟转头看向劳燕湖，平湖之上圆月影粼粼，使她想起了云合殿里常年低垂的纱惟。刚到天界的时候她总喜欢坐在殿内台阶上看微风吹动纱惟，纱惟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翩翩而动，像极了舞女臂上飞舞的披帛。云合看她喜欢，便请了风神留在那里一缕微风，让那纱惟常年飞舞着，好供她看。
　　其实她知道，他待她是很好的。
　　只是她也知道，人神，终究是殊途的。
　　“我离开这里之后，你会去何处?”帮她处理好了伤口，承舟问:“你应该不会和我们一路吧？”
　　青桐摇头，“不，我还有点事得去办，而且，我不能这么明显地跟着你。姒夭她以为杜明珠是拿在我手上，所以才一直盯着跟我在一起的人。”
　　“那你离去，朝梵呢？”她想起那个温润沉稳的男子，“你找了他这么久，不能就这么离他而去吧。”
　　青桐又何尝想呢，“若是真到那一步，也只能取下策了。”总之，让他随她一起犯险是不可能的。
　　“不过也好，正好可以让朝梵大哥拖住朝楚。那家伙性子急躁，他嘴上说了听话，谁知道他会不会做出什么事儿来。”承舟说完，有稍一刻的分神。她看着那天上的圆月，看着那迎来送往的云彩，还有那躲在各处的星子，那么缥缈，那么遥远。她问青桐:“你说，这人和神到底有什么不同呢？明明我看他们也不过如此啊。”
　　这说法倒是有趣，青桐侧头看向她，来了兴趣。
　　承舟道:“那个造诣至臻的夫岑，虽说被点化成神了，可天界的那些神仙还是把她当成个人来看。她犯了一点点错误，都会立刻被无限放大。可是那些天生神族的神仙呢，明明做了那么多坏事，却被各种袒护，各种开脱。”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看法?”
　　“那本《流光记》，你之前说不过是话本故事，可我到了天界之后真的见到那些神仙，才知道并非空穴来风。那个叫平隐的神仙，在青冶洞里要杀夫岑，原来真的是没有原因的。他那么骄傲的一个天生剑族的神仙，怎么会甘心听从月老剑的安排，和一个凡人化的神仙双宿双飞呢。”承舟一笑，“要是我，也不会放着美貌如花的同类不要而选择一个异族的同僚啊。”
　　青桐微微一笑，“看来你在天界的这段时间，真是见了不少人呐。”
　　承舟伏在栏杆上，望着一湖秋水:“我之前一直疑惑，如果三百年前青冶洞里不是阿若而是真的夫岑，是不是夫岑就真的死在平隐手下了？”
　　“不会的。”青桐低头把弄一只小小的扳指，“夫岑有掌心剑护着，平隐伤不得她。更何况，平隐本就不敌夫岑。”
　　“那如果是我呢？”承舟怔怔地看着那一湖深不见底的水，“如果日后云合也要杀我呢，那我岂不是，绝无半点还手之力啊。”
　　她这话说的这样轻，青桐听着，心里是这样沉重。
　　拍拍肩背，青桐安慰她:“不会的，不会有那一天的。”
　　可是她们都知道，万事无定。谁能想到几百年来浓情蜜意出双入对的夫岑和平隐最终会形同陌路，谁能想到明明是痴情种的宋御会选择抹去林意关于他的记忆。这万事万物，本就由来无定。

　　承舟走的那个早上，朝楚没有前去相送。柯玉带着承舟横七扭八地御剑飞行，着急得连跟青桐好好告个别都没有。
　　青桐安排好了朝梵之后才发现，朝楚真的不见了。无奈之下，青桐只能带着朝梵一起启程，希望能早点找到朝楚带他回去。朝家老太爷一大早起来发现自己的两个宝贝大孙子一个都不见了，简直要气到昏厥。好在青桐及时放了两个人偶回去代替，才让朝梵安心下来。
　　青桐的原定计划是先回红雪山处理一下族中事宜，再看看有没有姐姐的消息，然后再前去玉黎国跟承舟会合。可是她该料到的，柯玉这个丫头，承舟一个人是看不住她的。
　　意外发生在花苑朝边境的灵华山，青桐中途折路赶到的时候，渡津摆渡人端橤已经持着婳渊亭亭立在灵华山上了。柯玉和承舟皆负伤倒地，惨不忍睹。
　　看到青桐孤身踏云而来，镜奴嘴角一扯。端橤施施然躬身致意，“原来是上月狐族族长，失敬。”
　　端橤这个人，青桐还是知道一些的。她先拱手回礼，再将柯玉和承舟扶起，继而相问:“敢问端橤姑娘，不知我这两个朋友是如何招惹到你了，导致了如此局面?”
　　端橤转头看向镜奴，镜奴一脸淡漠地守在洞口，压根没有开口的的意思。端橤便道:“这事不巧，我来此地看若轲，恰逢你这位小朋友出剑伤人。你虽不在神界，也是知道若轲和镜奴遭了什么的吧？”
　　婳渊指向柯玉，柯玉数次欲言又止。端橤道:“你若有话要说大可以说，我不会无故伤你。”
　　于是柯玉争辩道:“不是我!是她一上来就要对承舟动手，我这才追到这里打她的!”
　　她指的是镜奴。
　　端橤只觉得好笑。
　　青桐忙解释:“端橤姑娘，我想是有误会在其中的。”
　　承舟脑中忽然一闪，“哦——我知道了!不是这个……镜奴姑娘挑事要伤我，应该是姒夭化了镜奴姑娘的形，她故意引起这场争斗的!”
　　听到姒夭二字，端橤神色立有改变。
　　她经人间回到彼泽的时候衍衍已经不见了许久，以至于彼泽乱了许久。数日之后衍衍负伤而归，她大吃一惊。而那个叫做姒夭的花妖紧随而来，要不是当时恰好阮亭下彼泽拦住了她，怕是衍衍就要被她带走。
　　衍衍没告诉她她们之间的纠葛，只是不愿见她。
　　端橤知道胡青桐和姒夭这边牵扯多，可如今姒夭的手伸到若轲这里了，她就不能再坐视不理。
　　灵识在灵华山探查了一圈，并未查出异样，端橤便收了婳渊。“我不管你们和那个姒夭有什么牵扯纠葛，你们的事你们自己解决，不要将我们卷入其中。若轲和镜奴如今虽受劫体弱，但若是你们胆敢动她们一动，你们的下场不会比姒夭好到哪里去。”
　　青桐自然知道，她们背后的人，她可惹不起。
　　瞥了一眼承舟，端橤好心提醒:“云合最近在忙，但是他快忙完了。”
　　话毕，便加固了护障后，手上捏了个诀随地消失。
　　镜奴对她们默然而视，青桐会意，立刻带了承舟和柯玉离开灵华山。

　　下山之后，柯玉一肚子的气终于大口大口地吐了出来:“什么嘛！明明不是我们的错!就是那个人先攻击我们的，不管是不是姒夭变的，就是她先动的手嘛!”
　　青桐狠狠弹了她一脑门，“行了吧你，好在端橤她没想伤你们，否则你以为你还能好好站在这里?”
　　柯玉不服，“哼!要不是那个人突然来了，谁打不过谁还不一定呢!”
　　承舟不禁扶额，“姑奶奶诶，谁给你的勇气啊？她们两个是受了天劫雷刑元气大伤的，要不然你以为你能在她们手下过几招??”看柯玉大大委屈，承舟也知道这事儿怪不得她，只能赶紧安慰:“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当然感激你啦！我从心底里感谢你呢!只是这大话可不能再说了，要不然被别人听见了指不定会不会有人拿此找茬呢。”
　　柯玉委委屈屈地点头，“那好吧，我们走吧。”毕竟她是明明白白地知道端橤是如何三剑将她击退的的。

　　自从宋御化的那个小仙倌扶原离去之后，彼泽就安静了很久。
　　衍衍负着伤还没好，懒懒地瘫在摇椅上晒着太阳，唏嘘不已:“小橤，你说以前小扶原不在的时候，咱们是怎么过的啊？怎么他这一走，我这么浑身不舒服呢？”
　　端橤端了个小筐子坐在旁边剥芸豆，仿佛没听见。
　　衍衍瞅她一眼，好奇心顿起:“诶，我这就奇了怪了，平常也不见你多喜欢吃芸豆，怎么今日剥了这么许多?”
　　端橤淡淡道:“若轲如今已不是神躯，该吃的东西还是要吃的。”当然，那个拿着万昆拉锯一般磨自己脖子的家伙的“请求”，她还是看在夫岑和九越的面子上答应了的。
　　甩甩手，她看了看衍衍，问她:“我之前没问过你，你是属于妖界的吧？”
　　“嗯，活物化灵皆为妖，我一只□□精自然属于妖界管。”
　　“那，据说你们妖界有一种能生死人肉白骨的药，是真的吗？”端橤将剥好了的芸豆分成三堆，分别放进三个布袋子里。
　　衍衍看着她分装完毕，默然道:“有，但是那个药，需要天界的药引。”
　　这倒出乎意料，端橤不禁哦了一声，“天界的药引?”那岂不是……
　　衍衍翻个身，晒到更多的太阳，然后闭上眼:“在那个叫做云合的老神仙那里，好几千年了吧。也因为这个原因，故而此药已经数千年未现世，鬼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那么大用处。”
　　端橤突然想起来那个被云合带到天界的人族少女，那个误闯进灵华山的承舟。
　　衍衍闭目了良久，突然开口唤她:“小橤。”
　　端橤应一声，“嗯?”
　　“那药叫元一散，牵扯的太多了，你别掺和进去。”
　　“……好。”
　　然而二人皆知，参不参与，掺不掺和，岂能是她们一句话能决定的事。

　　端橤将剥好的芸豆做了粥给衍衍吃了后，便带着另外两份出了彼泽。风绫和阮亭下到彼泽时，渡津之中只有一个晒肚皮的衍衍。
　　风绫嫌恶衍衍貌丑，别开脸不愿同她讲话，还捏起鼻子仿佛衍衍身上有什么味道。
　　衍衍一双白眼简直要翻到彼岸去，连带着一起不待见起阮亭来了，连阮亭谦恭有礼的询问都很敷衍地回复了一句“不知道”就算了事。
　　好在阮亭气量宽宏，他很有礼貌地再问一遍:“敢问姑娘，渡津摆渡人端橤女仙现在何处？我们找她有事，请姑娘告知一二。”
　　衍衍抬起一只眼皮，“你们是谁?”
　　风绫简直要气炸，“你是哪里来的妖畜?!胆敢这样跟我们说话!”
　　阮亭连忙伸手拦住风绫，向衍衍赔笑。
　　一摇一晃晒太阳的衍衍“哎呀”了一声，阴阳怪气地道:“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天界的大人物来了。怎么？要我们这些低贱的妖畜给您三跪九叩给您见礼啊？”
　　说着，还作势要拖着带伤的身子起来。阮亭连忙止住她的动作:“姑娘有伤在身，在下岂敢。师妹放肆无礼，在下替她给姑娘赔礼道歉，还望姑娘海涵。”
　　被扒拉到身后的风绫一百个不乐意，可是当她察觉到这一方彼泽四周悄然出现了数股强悍力量的时候，她很识趣的闭上了嘴，给衍衍道了歉。
　　衍衍极“宽宏大量”地摆摆手，“你们找小橤有何事?”
　　那几股力量强大得阮亭无法预估，他只能装作未察觉异样，拱手道:“端橤姑娘回来之后，请衍衍姑娘告知其:有关《流光记》一书之事，天界有些事情要与她商议。”
　　听见他喊自己名字，衍衍略有些惊讶但她只问:“天界早将我们小橤踢出了神籍，敢问有何事与其相商?”
　　风绫道:“个中是由姑娘大可不必知晓，端橤听了自有分辨。”
　　衍衍二郎腿一翘，“哦，也对。毕竟是你们神仙的事儿，我们不配知道嘛。”她斜眼瞅了瞅风绫，哼笑一声，“风绫大人，是吧。”
　　阮亭不敢再让风绫说话，好言劝了她先避一避。风绫不解，问他:“师兄来此地还有旁的事吗？”阮亭不语，只让她听他一劝。风绫拗了一会儿，也没任性。
　　衍衍也很好奇，“你们来除了找小橤之外，难道还有旁的事?”眼瞅一瞅风绫离开的方向，“竟然是连你亲师妹也要避着的事?”
　　她脖子伸的略有些长，不过须臾就有些酸。见阮亭不语，衍衍便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把瓜子嗑着:“说吧。”
　　“胡青桐去了九化界，说姒夭手中有元一散。”
　　“哦?”
　　“姒夭似乎要救一个人。”
　　“哦。”
　　“你知道元一散的药引在云合手里，云合不可能给她的。”
　　“然后呢？”
　　“云合说药引丢了。”
　　“哦。”
　　“现已查明药引失落之后被一妖据为己有，似乎与姒夭有关。”
　　“嗯。”
　　“我希望你能帮我们，也是帮她。”
　　“哦豁?”
　　“你知道如果姒夭打破了天地两界的平衡，她会受什么罚。”
　　“……”
　　“还有那个钥匙，你知道那钥匙的重要性。”
　　“你们天界的事儿，跟我有何关系。再说了，妖界的事，你得找白苑白界主。”衍衍打个哈欠，默默把瓜子收了，道:“白苑跟你那个叫九越的师妹关系很好，你大可以去拜托拜托她。”
　　阮亭静立许久，道:“你会帮我们的。”
　　衍衍闭目养神，再不言语。
　　渡津其实是个三面透风的小茅草亭，因后面了个山才没有四面通透。石门后面是端橤的住处。衍衍待到太阳落了，也没有人来渡彼泽了，便搬着躺椅回了石洞。
　　石洞里有一个小潭，圆圆的，以前衍衍就宿在里面。后来端橤来了，大刀阔斧地将此处修整一番才有了这个洞穴。衍衍很抱怨了一番，最终两人达成一致，共住一洞。
　　只是如今，衍衍环顾洞穴四周，有些伤神。怕是从此以后，只有小橤一个人宿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