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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渡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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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许久,直到扶原小仙将沏好的茶送上来,九越才开口道:“你此地的消息树没了,我也不好跟你传话,若是有事,你直接去我典华殿告诉与禾吧。”
端橤点头,接过扶原递来的包好的茶叶,“这些茶你带上,以后想喝就喝,不必大老远到渡津这里了。”
点点头,九越便起身告辞。
看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又看着南边蹒跚而来的一个老人,端橤说:“小圆子啊,今日,你送这个老人过彼泽吧。我有些累了,先回洞里睡会儿了。”
扶原小仙一愣,“……好。”
如何过彼泽的方法端橤已经教过他无数遍了,更带着他一起送人过彼泽许多次了,可是,突然让他自己送人,他心里却有那么些许不安。看着她走进洞,将石门关上,察觉着她的气息在某个地方平稳地存在,便动身将老人送上来小舟。
第一个问题,他问:“伯伯,您要去往何处?”
老人愣愣地看着彼泽的尽头,“回家。”
还好,还算平稳流畅。第二个问题:“伯伯,您从何处来啊?”
这次,老人却是呆呆地呆了许久,久到扶原心中微微焦急。似乎有点乱了。
第二个问题答不上来,彼泽上空慢慢聚了一层又一层的云,积压着往小舟上坠。扶原心里越来越紧,“伯伯,你,从何处而来?”
老人抬头看他,双目无神,“我,从家里来。”
那云一下子轻下去了,四周骤然明快起来。
可是气息却乱得狠了。扶原焦躁不安,却全无办法。第三个问题,“伯伯,你知道将要去往的,是你想要去往的地方吗?”
万幸,老人的眼神缓缓清明了过来,他看向扶原,慈祥地笑:“我知道,我知道!我老伴儿在那里,我去找我老伴儿去!”
彼泽尽头到了。彼泽之陂,有蒲与荷,苇草深深,戏鱼游鹤。扶原看着老人一瞬间变成了神采奕奕的小伙子,大步走向那春和景明的彼岸,说出此行最后一句话:“伯伯,一路平顺,万事圆通。”
老人回过头,笑着冲他摆摆手。再一转瞬,就消失在了彼岸苇草丛中。
圆满结束。
扶原再去探查渡津,却惊觉不过一句话的功夫渡津竟然半点气息也无了!他大惊,立刻弃了小舟往渡津飞去。然而他刚到渡津,就见石门一开,端橤浅浅笑着站在门边:“你把我的船落在彼岸了。宋御。”
自他决定离归墟下天界化作一个小仙倌来到她身边,他就做好了随时被她看穿戳破的准备。可他没想到的是,她竟真的像是失了透形观物的本事一样乖乖被他瞒了这二百八十年,这守在彼泽旁的寂静的二百八十年。
扶原……宋御看着她气定神闲,准备好的说辞突然无法说出。
端橤却只歪着头看向彼岸,“我还要用呢。”
“……那,我去取回来?”
“否则呢?难不成我去?”说着她又笑了,“我现在可是不像你那样能从彼泽飞过去的。”
“……”宋御无言以对,转身跃向彼岸,将小船连桨一起扛了回来。把船泊在渡口,宋御面向无垠的彼泽,有点不太敢转身。他不知道她会问什么,问他为什么那样对待她吗?问他为何不信她吗?问她为何要放弃吗?他不知道,他更不知道如果她问了,他该怎么回答。
“小圆子……哦,宋御,你在渡津好好看着,有人来了你就像刚刚那样送过去。我有点事要出去一趟。”
身后窸窸窣窣的收拾东西的声音让他不得不回头,“你去哪?”
她将自己的佩剑接了出来,正在仔细擦拭。剑光凛冽,白日的光折射到她脸上,似乎有他所熟悉的狠绝在其中。她说:“有个故人,我们之间有笔账许久未算。现在,是时候去找他算算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他。
“……小意。”他看着她,一直不能将话说下去。
然而端橤却抬头问:“小意?你怎么了?”
“小意……我知道——”
端橤却突然哦了一声,仿佛一切了然于胸,却又看戏一般问他:“小意就是你时时睡梦中见到的那个女子吧?今日怎么说起她来了?”
宋御一愣之后,久久地愣住了。
拭完了剑,端橤往剑刃上吹了口气,那白气撞到剑刃上轻轻起了一层薄薄的雾,随即从剑身两侧化为两丛向下坠去。“我走了,你看好渡津。”
说完,不再看他一眼,直接手上捏了个诀消失在了渡津。
宋御呆呆地看着她离去留下的点点微尘,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她不是知道他是宋御了吗?怎么还……
那她要去归墟,归墟——自己不在那岂不是要出事!
匆匆留下一个代偶守着渡津,宋御即刻折身回了归墟。然而等他一路疾驰赶到归墟的时候,二百八十年前他留下的那个代偶仍好好地守在归墟宫里。见他回来了,恭敬行礼,滔滔不绝地报告小三百年间发生的重大事情。
归墟安安稳稳,无人到往。
他不信。往归墟内紧赶几步,挥退了浮在半空的水雾之后,他看见的只有空空荡荡的归墟,偌大的,安静的归墟。
她没来?
那她去了哪里?
“有个故人。”
忽然天界之东一道白光陡然升空随即横向炸开,直震起了天界几百几千万年来落在路上的尘埃,简直比肩施法之效。
宋御下意识地往事故发生之地飞去,路上断断续续遇到了几个往日旧友。元辰正好带着那个人族少女来看热闹,遇见宋御煞是惊奇:“咦——你老兄也来看热闹了?”
“元辰?”认出来是谁后,他问:“是何处出事?怎么了?”
元辰笑嘻嘻的,“看不出来你老兄也是个藏的够深的,平时没看出来——嗷!!!”
一心探寻端橤是否在此的宋御被他这一嗓子吓一大跳,定睛一看却原来是那个人族少女往元辰腰间狠狠拧了一下:“搁这儿说什么风凉话呢?!你赶紧说啊!”
元辰看着不远处的云合殿,敢怒不敢言,“知道了。这是前花神端橤在和现花神的妹夫平隐打架,两个神仙虽说现如今实力大不如前,但打起来还是很好看的。走走走,我们赶紧去抢前排!”
少女跟在他身后问:“为何他们要打架啊……”
宋御怔怔然看向那对峙的中心,那个拿着婳渊眼神狠戾的人,那个嘴角一丝一缕地淌着血的人,那个他忧心寻觅的人。可是,他不明白,她为何要与平隐打起来,她说的故人是平隐,那她和平隐有何瓜葛……
他心中忽然慌乱起来,她,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她了吗?她现在有他不知道的故事,有他没有陪伴的经历,有他所不知道的一切……不过也对,他缺席了她的生活那么久,他们,早就没有再参与到彼此的生命了不是吗?
其实早就没关系了不是吗?
其实自己也早就不在乎了不是吗?
早就,不再是曾经的彼此了……
可是,当风绫提着若微挑开婳渊剑尖直指端橤心口之时,他还是拔出了青歌一跃而起将她护在了身后。
说什么不在乎了早已不再是曾经了早就没关系了,都是骗人的,都是骗自己的。
端橤用力闭了闭眼睛,将眼中胀胀的液体逼了回去,“小圆子,你起开。这是我们之间的恩怨,与你无关。”
与他无关。她说与他无关。
不知为何他忽然有点心虚,握剑的手突然就有点松。他不坚定了,那个他不愿意承认的念头又冒出来了。
风绫正好看了出来,便笑着问他:“宋御,你这是在救渡津摆渡人端橤呢,还是在救白圣山林意呢?”
宋御看着立在风绫身旁的平隐,说不出话来。
他又如何得知自己在护着的是谁呢?
端橤低低一笑,过滤掉风绫的话,向平隐道:“平隐,这遭暂时到这里,但我们之间的事儿没完了。日后我会再寻日子找你了结此事,你记清楚了。”
平隐道:“我记清楚了。”
她微微推开宋御,“下次我会选个没人知道的地方,你把阿若也带上,我不怕你们二打一。”
“阿若她,尚未痊愈。”
“我知道,所以这次就没带上她。下次可不一定了。”
此时风绫插话:“端橤,你这是在为夫岑寻仇是吗?”
夫岑?宋御听说过这个人,她是个人族之女,后来被点化成了新任剑史的。他刑满劫结的回来的第三年天地第三十二次大战,他亲眼看着那个叫夫岑的女子被万昆所伤,早该魂飞魄散了啊。她,是如何和她牵扯上的?
他回头看她,看她笑意浅浅,“是啊,我正是在为夫岑寻仇呢。这还不明显吗?”
风绫被此话逗笑,“真不知一个夫岑有什么好的,居然值得你们一个个的都来为她……”
“风绫——”端橤扬声制止她的话,“好歹你也是高阶神仙,请注意言辞。”
可巧此刻阮亭收到消息带着有蒲过来了,见端橤神色不快,便问:“端橤,你许久不来天界,怎么一来便闹个不痛快?”
“哦,我此遭来,并非为述职,而是专门为了算账来的。”
阮亭额头有点痛,“端橤,不要总是学着九越打打杀杀的……”
她却道:“我觉得九越这点挺好。”巧的是风绫也说:“怕是她觉得九越这点是个好处吧。”
“风绫。”阮亭温声止住风绫的话,对平隐说:“这是你们的事,你们要好好解决了,不能在天界闹出乱子。明帝近来已经很不顺心了。”
平隐微微躬身,“是,阮亭大人。”
劝回去了一个,阮亭再劝风绫:“风绫,你也回去吧,他们之间的事儿我们不便插手。”
别人的话也就算了,阮亭的话风绫不可能不听。端橤知道这一点,于是见风绫收了若微便又开口,“看来九越说的对,你们两个在一起更合适一些。”
阮亭一愣,眼神立刻转到端橤身上:“端橤!”
端橤不睬,“我找与禾有事,告辞。”
见她要走,宋御收了青歌也要跟过去。然而阮亭拦住他,“宋御,你等下。”
先把周围稀稀拉拉看热闹的仙僚劝回去了,阮亭才唤宋御跟他一起离去。
人族少女这场热闹看得不明不白,便问元辰:“怎么回事啊?”
元辰解释道:“那个来打架的端橤,在夫岑私授神兵那些年跟她有过不少来往。又因为她们都跟九越大人关系好,所以有些情意在其中。这一次夫岑为救平隐和阿若搭了自己进去却只换来两人的冷心冷意,她自然生气。她说的那些账,其实是代夫岑来讨的。”
“那个护着她的男的呢?”
“哦,那个是看守归墟的一个神仙,叫宋御。是个老神仙了。”
“他为何要护着她呢?还有,风绫大人说的那个白圣山林意是谁啊?还有还有,我发现,那个端橤好像跟谁都只喊名字,从来不喊大人诶。难道她神阶比你们所有人都高吗?”
一连串的问题简直要炸开元辰的脑袋,“停停停,你别急嘛。这个端橤啊,她不喊别人大人是她特立独行。而且,其中渊源过深,一时半会儿讲不完。”
“没事,你长话短说,我听着。”少女拉着元辰的衣摆,不依不饶。元辰耐不住,只能练练告饶:“好好好,你别晃了,我跟你说。那个白圣山林意是已故三化神女,端橤其实也算是林意的……”
“元辰。”
正要讲下去的元辰被来者一唤,登时绷直了身子,“啊——云合大人……”
云合指向南方的南辰宫,道:“这些天,你就不要再见她了。”
原以为元辰会委委屈屈地求个情,谁知他竟欢喜不已地接了命:“好嘞,小的谨遵云合大人之命!”然后直接消失在少女眼前。少女目瞪口呆,“不是……他这么讨厌我的吗?”
云合拉着她的手,带她往云合殿走去,“他只是怕我罢了。”顿了顿,又道:“元辰他阶位低,许多话他不该说,林意和宋御的事你就别问他了。”
少女嗯了一声,“那你的阶位呢?比元辰高吧?那你告诉我呗?”
云合殿到了,少女先一步跃进去,回身问云合:“你知道的肯定比元辰多吧?我想听你给我讲。”
云合点头,“确实如此。但是他二人的故事牵扯过多,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啊?……哦。”
她知道他若是如此说,那便是从谁嘴里都问不出来了。她有些不高兴,便又问了一遍回去的事:“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去啊?我许久不见青桐她们了。”
云合要牵起她的手,但她却不动声色地躲开了,“云合,你带我上来的时候青桐还在花苑朝,她和她姐姐之间肯定有很多误会还没解开。我想下去看看她们。”
云合虽然是个高阶老神仙,但是是个在情感方面脑子不太灵光的。少女这样明显的躲避他居然以为是自己手滑了没有握住她,于是靠近一步执起她的手带她往殿中去,“青桐的事不比柯玉的事,你掺和不了。她姐姐其人与青桐差别很大,你不适合和她打交道。现在这段时间你就待在这里,若真是无事可做,可以让元辰来教你一点护身的灵术。”
跟着他走进了殿中坐下,少女眼神游移,想搭他的话又不想接下去,实在有些为难。“云合,我一个人界的人,这样在你们神界呆了许久,终归是不太好吧?”
云合却会错了意,“没事儿,我一向不按规矩办事惯了,无人来管。”
少女低下头,扣弄手里的茶杯。
她有很多话想跟他说,可是却又不甘心。她不知道自己这样下去会有什么后果,不知道如果自己不顾后果地坚持了,自己会不会后悔。云合这个人实在是个死脑筋,他一切都不说,她也就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还是错,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把她当成了什么。如果是因着青桐的面子护她一段时间而已,她宁愿去陪着青桐面对所谓的危险。
见少女不说话,云合终于意识到似乎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可是没等他反思并做出反应,有蒲便敲门来了:“云合大人,我家大人有请。”
人族少女承舟如获大赦,终于不用再尴尬地跟他相顾无言了:“有人找你啊,那你赶紧去吧,别再万一有什么大事。”
比起他不发一言地待在自己身边,她宁愿自己一个人孤独地呆坐着。
云合却以为她是在关心自己,便点了点头跟着有蒲离去了。
承舟看着他渐渐远离的背影,忽然笑了起来。起初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发觉自己在笑之后便笑得越来越肆无忌惮,笑得越来越无声而盛烈。笑得弯了腰,掉了泪,那泪一颗一颗滚成了花,落在膝头,打湿了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