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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归来   妖界这 ...

  •   妖界这些日子有些乱,白苑头疼得紧。
      直到突然有一个消息传来,说是“玄枫双子”中的“玄”回来了,白苑感觉,自己的头在一瞬间炸了。
      话说这个“玄枫双子”,是早几千年间在妖界产出的一双妖,因二人常同出同入,故妖界给了诨号叫个双子。其实要是回来的是那个“枫”也就罢了,大不了打一架,也不是多大的事情。况且这个“枫”一向蛮横霸道她早也习惯了。可是如今回来的却是个“玄”,如温水煮青蛙那样无尽磨难妖的“玄”。
      白苑先把魔都都主舒疏和鬼城城主唐熙叫了过来日夜缠着,又给九越和相煜连发了七七四十九道求救书,极言自己的惨烈境况。
      唐熙大模大样地坐在白苑界主的宝座上喂手下步珧吃葡萄,嘲讽死死抱着舒疏的白苑:“平日见你胆大包天连相煜都敢惹,今日居然怂成这个样子。真丢人。”
      挂在舒疏身上的白苑急急解释:“狗屁!那是你不知道这个‘玄’是个什么人物!”
      葡萄吃的厌了,步珧推开唐熙自己扎西瓜吃,顺便问:“白界主,我听说这个‘玄’的实力并不如那位‘枫’啊,怎么之前‘枫’来寻衅滋事你都没怕,如今来了个‘玄’你竟反倒如此了?”
      白苑咽了口口水,“要只是姒夭一个人来,我就算打不过也不是大事,她要什么我给就是了。可是这个‘玄’,她如今在妖界里猫着像个不定时的火药包,万一炸了,伤了旁的倒也罢了我不计较。”说着说着,白苑几乎就要委屈哭了,“可若是炸伤了她自己个儿,姒夭怕是要非把我这个妖界给我砸个底儿掉不可。”
      唐熙吸一口气,“难道这个‘玄’竟是那姒夭的小娇夫吗?”
      步珧点他脑袋,“众人皆知‘玄枫双子’是两个女妖,你怎么现在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唐熙连忙告饶,“哎呀珧珧,我这不是开个玩笑嘛。早年我不知道她们皆是女妖的时候,真的以为她们是一双夫妇呢。谁知到了了竟然是两位女妖,我还惊讶了好些日子呢。”
      扒了许多天都没能把白苑从自己身上扒开,舒疏认命了,“那你可知现如今那个‘玄’在哪里?好歹先找到她,别真让她惹出事来不好收场。”
      白苑眨巴眨巴眼,道:“我觉得,她这次来就是要找事的。”

      将近日暮,九越在妖城之外等到了那个一身黑衣的女子。她黑衣黑裙黑斗篷,连头上的绾发簪子也是一根黑玉的。她见到九越,侧身致意,并不打算搭话。
      然而九越等的就是她,“衍衍姑娘,行途劳苦,坐下来且饮一杯吧。”
      闻言,衍衍站住身子,看向斜倚在一旁的相煜,问:“多年不见,相域主看来很好。”
      原本九越说要来见衍衍的时候,相煜就有些抵抗,如今衍衍果然头一个向他搭话,相煜局促得很。“啊,多谢关心。”
      好在衍衍并没有继续和他说话的意思,她向九越问:“小橤许久不回彼泽了,想来是有些事绊住了?”
      九越嗯了一声,“前些日子白圣山遣人来寻她,说是有些事与她相干。”
      衍衍寻了个小土坡坐下歇歇脚,“原来如此。不日你若是去天界了,烦请你告诉那个明帝,小橤已经不是天界的人了,没事不要找她了。怪烦的。”
      九越看一眼相煜,应下了,继而问道:“衍衍姑娘此番回妖界,想来是有事?”
      衍衍袖子一拂,“无事。”
      “怕是衍衍姑娘不知,妖界已经因你的归来而乱了许久了。”九越微微笑,眼却暼向衍衍身后的某个地方。
      她这样明显的举动,衍衍自然察觉到了。她活动一下筋骨,道:“我并未无事生非,他们怕那是他们自己心里有鬼。”
      九越一笑,当做没听到,“我有一事想问衍衍姑娘。”
      “哦?这倒是件稀奇事儿。”挖挖耳朵,她道:“你说。”
      “你在人间许多年,可知晓《流光记》一书?”
      衍衍变了个姿势坐着,“当然知道,内容丰富翔实,诙谐有趣,我很喜欢。”看了看九越,她恍然大悟状:“哦,你是想问这本书的源头是吧?”
      九越点头。
      衍衍坐够了,便伸了个懒腰起身,“我可以提醒你一下,知道你在地界的事儿的,不止你以为的那些人。”
      关于这点,九越自然早就明白。“比如?”
      “暗域之中,后周山之上。”她嘴角一咧,“有些人的身份,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相煜眼神一暗,“你要说就说清楚些。”
      “这还不够清楚吗?要是你这么想,那只能怪你自己太笨了。”说着,她看向九越和相煜,忽然想起来这两位能造起的势完全碾压妖界内任何一个小妖。虽然危险了些,但这着实是见效最快的方法了。
      衍衍打眼一看九越,相煜立刻抽出了万昆,剑尖直指衍衍的脑门。九越的手依旧负在身后,没有要动的意思。衍衍微微侧头,问:“你不想和我打吗?”
      九越摇头,“不想。”
      “为何?”
      “麻烦。”
      衍衍一笑,“我不嫌麻烦。”说着,十指间陡然现出八枚寒光闪闪的刀片,她一个侧翻身将刀片尽数甩了出去。正面攻击,侧面迂回,皆是指向九越。
      九越依旧不动,只是看着万昆在自己身边飞舞起来,不过瞬息就将衍衍飞来的三波刀刃击飞开去。她以为衍衍只是要玩闹,可她没想到她竟然当真一般将自己投了过来。
      万昆一出,剑下无活物。
      这不是玩笑。
      衍衍的身子如一刃飞至九越身前时,她看到她的眼神,她看到她说的话。
      多谢。
      紧接着一阵红雾拔地而起,追星袭月一般卷挟了衍衍的半伤之身便向西而去,一瞬便没了踪影。
      万昆的波及没有结束,城外游荡的几个孤魂野鬼躲也躲不及,尖叫着当了邪刃无辜的祭品。直到万昆上的血色全无了,九越才转身看向西边,微微叹息,“其实,我还有事想问她来着。”
      相煜摸摸鼻子,“怎么?”
      “她在彼泽时间长了,知道的应该不止一点。”
      妖界城门訇然大开,白苑带着一群人齐齐出现在城门口,刀枪斧钺尽在手,做足了准备。看到城门外除了九越和相煜再无他人后,满头问号,但总算放下心来。
      九越看一眼飞奔而来的白苑,快一步闪在相煜身后,低低道:“衍衍刚刚那句话,回头再跟你细算。”
      相煜脸色微微发白,赶在拦住白苑之前抓紧时间认了波错,表示回去就解释清楚。不过没等他说完,白苑就乳燕投林一般扑了过来。相煜见来势过于汹汹,只能再抽出万昆,堪堪将白苑唬在当地。
      待回到城内,白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了姒夭的恶行之后,九越略一沉思:“那个姒夭我没见过,但是这个衍衍,不是你说的那种爱找事儿的妖。”
      白苑吹胡子瞪眼,“那她在我妖界这些日子里带起来的浪还不够大吗?”
      相煜暼她一眼:“人家可没出过手,是你家的那些不中用的草木皆兵吧?”
      话虽然很气人,但却是实话,白苑被怼得张不开嘴。
      殿内总算安静下来,唐熙开口:“我看那个衍衍,好像有些不足。”
      舒疏看向白苑:“这事儿小白清楚。”
      因着舒疏没叫自己耶叶,白苑又瞪她一眼,“这件事早了。几百年前吧,我也记不清了,红雪山上月狐族前任族长胡清梧为了救她的小夫君,趁‘玄’不注意夺了她的内丹。虽然后来‘枫’替她将内丹夺了回来,但是总归是染了那人族男子的气息,有了些不对付。‘玄’因此大受损伤,随后不久就与‘枫’分离,消失无踪了。也因为这,姒夭和上月狐族结了大梁子。因为上月狐族如今隶属于妖界,姒夭又跟我做起对来。我简直头都要炸。”
      舒疏听了,拍着胸口感叹还好自己属下没有这样的麻烦事儿。
      步珧略微有些不解:“无论如何,上月狐族和姒夭都属妖界,白界主的话难道她们竟半点不听吗?”
      白苑将目光投到九越身上,“你看那个天界的神仙,可曾听天界那位明帝的话?”
      步珧愕然而释,属实是这个道理。
      收拾收拾衣摆,九越起身,“衍衍此番回妖界也不过是为了引出姒夭来,如今她们得手了,你大可不必再担心了。”调转话锋,“我听说妖界的元一散被姒夭夺了?”
      手上的衣带已被白苑搅得不成样子,支支吾吾地道:“是……有这么个事儿……”
      唐熙奇道:“这可不是你的做派啊,怎么被人夺了东西不大吵大闹反而藏着掖着的?居然连我们都不知道有这个事。”
      “那不是打不过她嘛!我能怎么办!”白苑偏头低眉,“况且元一散这个东西,本就已成秘辛,我岂能将此事宣扬出去。”
      “姒夭行事着实难料,你吃这遭亏也不亏。”相煜道:“不过元一散被她夺去了,你可有想过后果。”
      “她夺元一散那还不是为了……”白苑陡然一惊,“对啊,我原来以为衍衍失踪是身受重伤没了命数,所以姒夭才找我要元一散。可如今衍衍她好好的,她要元一散做什么?”
      沉思片刻,舒疏陡然问:“小姝,你是如何得知元一散被夺了的?”
      唐熙的目光陡然一转,相煜拎着万昆警告他注意点态度。唐熙扁扁嘴:“就你最会护犊子……”
      九越看向窗外,那里月已初升,暮色冥冥。“是端橤告诉我的。端橤那儿,自然是衍衍告诉她的。”
      这个叫做衍衍的□□妖精,看起来果真与先前有很大不同了呢。

      妖界以西,极百千里,天界之下,有一处明山。原本此山名为广芦山,因明帝少时曾于此处修炼得大道化,故而改名为明山。明帝做了天界之主后,在明山设结界,百千年间不许任何人随便接近。但是姒夭是生在明山之上的,故而能随意进出。
      可衍衍不是,明山之中生人进,那人自然会有知晓。
      姒夭将受了万昆所伤的衍衍轻轻搁在床上,马不停蹄地取药敷药再疗伤。衍衍静静看着,一言不发。
      处理好了,又喂她吃了一颗养身子长法灵的药,姒夭这才歇下来,坐在床边:“肯见我了?”
      衍衍微微错开目光,还是不语。
      姒夭伸起手,想替她将鬓边乱发梳理,但见她轻微不可见的躲避,终是放下了手。“这里是明山,三界之内寻常人进不来,你好好歇着。”
      话毕,便起身要走。
      可衍衍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姒夭。”
      她唤她。
      她便站住了。
      静默许久,姒夭微微一笑,“好,我陪着你。”
      衍衍眼中突然就生出来许多亮晶晶的东西,她别开头要忍住,但是那东西太多了她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了。姒夭看着,气笑了。再伸出手去给她拭眼泪,衍衍便没有再躲开,并且,还一下张口咬住了姒夭的手腕。
      洞里安静如斯,姒夭并没有出声。反倒是衍衍,捂着嘴低低地哀叫。姒夭憋着笑起身离开,走出洞时,手腕上那只陈旧的银镯子赫然两道牙印。

      到第二天午上,终于来人了。
      姒夭悠闲地坐在洞府门口晒太阳,直到来人挡住了她的阳光才睁开眼睛。
      正是阮亭。
      “明帝越发多事了,我回趟家还不行吗?”姒夭笑得极优雅妖艳,恍如月下昙花乍然现世。
      可惜阮亭眼睛瞎,只当做没看见,“姒夭姑娘回家自然无妨,只是明山之上不得入生人,这是多年的规矩了。”
      “我知道。”
      阮亭道:“姒夭姑娘好客,在下在人界有一处极好的宅子,可供姑娘前去欢乐。”
      姒夭摇摇头,娇俏地道:“这是我家,我带我家人回来,有何不妥?”
      见阮亭不动,她又道:“你且去这样跟明帝说,反正我在这里也呆不久,叫他放心好了。”
      阮亭这才去了。

      半晌,姒夭回到清灵洞,衍衍正坐在被窝里嗑瓜子看话本。姒夭坐在她身边,道:“你这些年,一直在彼泽。不如我们一起搬过去,正好你还能同你那好友端橤在一起说话喝茶。”
      衍衍认真地嗑瓜子,不理。
      姒夭看着她,眼里只有心疼和无奈,“衍衍。”
      合起话本子,衍衍将瓜子皮吐了,“我见过那个叫夫岑的剑史,是个很清冷的人。她从前是个人,后来其实有些入魔,所以,钥匙也许就在无妄山剑墟之中。”
      “衍衍,我们好好在一起,安安稳稳的,不要再管那些事了。”姒夭再劝。
      衍衍抓起一把瓜子在手中,又一颗一颗地漏下去,“姒夭,其实事情很简单。你停手,我也停手,咱们好好的,一切都好好的。”
      这次换姒夭沉默了。
      衍衍将瓜子放好,道:“明帝那个神仙,其实,很不怎么样的。”

      白圣山是如今九化界唯一一个算得上生息繁盛的地方了。夙积山因山主无后化逝,导致山脉灵息越发枯竭,不过数百年就成了又一处归墟。而澄溟海因为息女的事情,已经数百年不曾有新生孩童现世。上月狐族因为族长失德,被赶下九化界为妖,自然也不能再算为九化界的。故而,曾力鼎一方昌盛繁荣的九化界,如今竟只剩下白圣山这一个“门”了。
      而如今的白圣山,在山主林深的带领下,虽然渐显复兴之相,但是因此而出现的肮脏乱象,让端橤看了只觉得恶心。
      林深忙,这些日子一直没得空来见她,端橤便一个人在白圣山闲逛。遇见面善的便打个招呼,面凶的便全然不睬,她这寡淡的小傲性,着实也惹了不少白圣山的直系山人。
      被派来做陪客的白圣山山相之女樱浅很好相与,她见端橤这般接人待物,便好言相劝让她好歹笑起来。
      端橤微微一笑,看着樱浅,她想起来之前自己劝衍衍好歹慈眉善目点别吓哭了孩子们的模样。那个时候的自己,应该无论如何都有些像这位樱浅姑娘的吧。“不必的,反正事情办完了我就会回去,应该再也不会来你们这里了。”
      她这样说便是不打算做出改变了,樱浅明白这一点,“说回来端橤姑娘这是第一次来白圣山吧?到底是所为何事呢?”
      在街上随手拿起一个拨浪鼓摇几下,端橤付了银子,“我也不知道啊,是你们山主莫名其妙就将我请过来的。”
      虽说端橤心里十二万分的不愿来此地,但是林深的礼数实在周全,帖子请柬请礼样样不落,还派了人专门驾车来到灵华山,专为请她前去。这要是再拒绝,就是不知好歹瞧不起白圣山了。
      她当时离开灵华山的时候镜奴外出尚未回来,无奈之下只能托了有蒲下来帮个忙。自剑史夫岑被罚下天地渊殒身之后,剑史一位明帝暂时授给了与禾,也算是复归原位。与禾只重新整理神兵阁的各项杂事就已经身心俱疲,更何况她身上在暗域受的伤至今尚未痊愈。考虑到诸多原因,阮亭让自己身边的小厮有蒲暂时顶了镜奴照看若轲休养生息。
      风绫看见端橤就来气,向明帝报了此事,明帝也没说什么,算是默允了。
      端橤摇摇拨浪鼓,听它咚咚地响着,道:“我来白圣山这些日子着实清闲着,只怕再回去还要不习惯那繁杂的彼泽生活呢。”
      说笑着,和樱浅一同前往了别处游玩。
      山相廷癸看着女儿和摆渡人远去的背影,长袖一挥移位入了白圣山宫里。雪昇殿里,林深正和夫君一起逗孩子乐。山相阔步进来,向林深说了所见之景后,便加入了哄孩子的队伍。
      看着婴儿伸着手同祖父玩闹,林深眼眸深深,思虑片刻道:“去准备相关事宜吧,明日午后我见她。”
      廷癸点点头,“一应礼节都齐备了,您只管明日见她就行了。”
      婴儿抱着祖父的手指又咬又啃咧着嘴笑,林深转头看着自己的女儿,眼里有无尽的柔情和深沉。

      端橤见到林深的身影的时候,她在脑中认真地想了想,这似乎是她以端橤的身份第一次正式面见她。
      “渡津摆渡人端橤,见过山主大人。”
      她第一次喊别人大人,给了这个曾经是自己姐姐的三化神女,如今的白圣山山主,林深。
      端橤从不喊人的“规矩”天地两界无人不知,她此句“大人”,林深明白她是在划清界限。
      这样很好,她也不必多言了。
      “不必客气多礼。”林深转身,示意她可以自行坐下。端橤未回应,仍是站在小亭入口,随时都要离去的模样。
      她只问:“不知山主大人邀下走前来,所为何事?”
      林深便道:“我请你来,是为一个人传话。”
      “哦?”
      “息女大人托我告诉你,她要回来了。她归来之日,希望能在息女殿中看到你的身影。”
      息女。
      实在是一个久违了的名字。
      端橤捺住心内的波澜,淡淡问她:“你这几百年间一直和息女大人有联系吗?”
      林深微微摇头,“并不,我也只是前些日子才收到消息。所以,我想请你来……”
      后面的话没说完,林深便住了口。
      端橤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她低低一笑,“敢问息女大人可有告知何日归来?”
      “将至之日,你自会知晓。”
      所以此遭相邀,也只是为了那一件事。
      端橤定了定神,从怀里掏出那个拨浪鼓,轻轻放在亭下桌上。她道:“若有幸,烦请山主大人告知息女大人,端橤会去的。”话毕,便手上捏个诀直接离去了。
      风停了之后,林深缓缓转过身来,她看到桌子上那只小小的红色的拨浪鼓,看着那空无一人的位置,眼里居然隐隐有发亮的东西。
      她不是非要这么刻意,不是一定要这么冰冷无半丝人性。只是她怕,怕林意回来了,她就失去了一切,包括孩子。
      当年她是阿姊,本应是第一顺位山主继承人,下一任三幻神女。可是祖父偏偏偏爱小了她一百五十余岁的妹妹,还自作主张将三幻神女的位子给了她。所有白圣山人从此只知二小姐三幻神女林意,不知大小姐林深。她从一个闪光的月亮,一下坠入人间,成了透明的砂。
      所以她怕,怕林意一回来就会带动所有白圣山人推翻她,她怕那些一直惋惜林意的白圣山人会联合起来逼自己退位,她更怕林意问她,为何当年明殿之上,鬼城之中,她没有向她伸出手。
      可她是如何得知自己已经有了孩子的……

      端橤和息女,纠葛简单,却根扎千丈,不得动乱。简而言之,息女是她的授业恩师引路前人,又是她的救命恩人与她有再造之恩。
      这可以说是她最深的羁绊。
      所以,当得知息女将先至玉黎国南山海之时,她奋不顾身地去了,全然忘了这里有云合和元辰在。
      元辰最是喜欢八卦,他一见端橤闪身前来,立刻凑上去问东问西。端橤原十分不耐,但听他说及与禾,便不得不住了脚。
      元辰滔滔不绝地道:“与禾刚处理好神兵阁的事,这立马就出了刺头,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夫岑真的还活着故意给与禾下绊子?与禾她跑了好些日子了,缠着九越大人几次都没能有结果,我看她这怕是要来找你问问,你可得小心点儿了。”
      元辰这话说的零散,端橤便问了他详细的。云合着急赶路,便道:“神兵阁内桃夭不见了,与禾怀疑是夫岑的手脚。”
      这话说的简洁利落,端橤也一下明白了缘由。送走了他二人,果然见与禾着急忙慌地赶来了。
      甫一见面,与禾便单刀直入:“想必端橤你是知道夫岑那些年的事的,故而我来向你请教,桃夭这柄剑,究竟是怎么了。”
      想必她也能猜到桃夭曾被夫岑借出去了,可是到底桃夭经历了什么,居然有了自己的灵识,从神兵阁逃逸了。

      端橤略略低眉,“我与夫岑同隶一宫,不过公事之交,这次难能帮你什么了。”
      与禾自然不信,“咱们之间,不必如此。我只想处理好神兵阁的事,不会动夫岑什么,更不会去无妄山剑墟之中寻觅。”
      可关于借剑者的详细信息,端橤当真不知,“我只记得她说似乎是借给了一个狐妖,后来不过数月便还了回来。其余的我未切身经历,并未知晓。”
      她这话说的真切,与禾也不好多问,道了谢便折身要走。端橤喊她一声,“与禾。”见她回身便问:“夫岑她……”
      与禾眼神微有变化,“她跟在息女大人身边,似乎,与以往很大不同。”

      与禾说夫岑与以往很大不同的时候端橤心中已然有了准备,可当她赶到息女之处见到跟在息女身后的那个青灰衣衫的夫岑时,还是被吓住了。
      端橤自生便是神体,躯壳千年不毁万年不坏,自然不知道人族的肉身失去了天界的恩赐之后竟然会残败成这个样子。
      实在是,惨不忍睹。
      阿若的若微本是风绫大人的神兵,伤人总比旁的神兵要厉害些,夫岑以生身□□相抗,便是永世无法消弥的疤痕。狰狞可怖,醒目惊心。
      被贯穿的地方用法灵勉强连着,端橤勉力要避开眼睛,却怎么也避不开。夫岑只笑,“没什么,挺好的。”
      息女知她二人有话,便要先一步同九越和相煜离开。夫岑向息女道:“息女大人,钥匙确实在剑墟之中。”
      息女点点头。
      “但是我不知道门在哪里。明帝只交给了我钥匙,并未言说其他。”她顿了顿,“自我被捕这些时日,怕是有人私上无妄山也未可知。”
      息女安慰她:“没事儿,你不必担心,这些事你不想管也可全然不顾。我回来了,你便可放心了。”
      端橤握了握夫岑的手,示意她放心。息女便道:“端橤,夫岑若有要求你暂为待办。”她特别提醒端橤:“别让明帝的人见她。”
      夫岑只微微一笑,便和端橤一同向别处走去。息女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有略略的离神。九越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是他们人族的信念,或许某一日她也能释怀。”
      息女回神,看向头顶明殿的方向,嘴角有一丝微微的笑。“看来明帝这些年,做的事实在是与众不同。”

      关于夫岑当年受明帝点化这件事,端橤着实知道的不多。她以为息女说的别让“明帝的人”见她指的是阿若抑或风绫,但是夫岑自己明白,息女大人说的是平隐。平隐明面上是九越的属下,但是他真正为谁办事隶属于谁,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夫岑向端橤玩笑道:“你说,如果阮亭大人犯了什么错侵犯了明帝的利益,明帝将要如何处罚呢?”
      虽是玩笑,但端橤却细细想了一遭,“还真不好说,毕竟,没了阮亭,难道要风绫接替他的明帝之位?”
      着实是这个道理。
      “何出此问?”端橤回神反问,“你向来是不乱开玩笑的。”
      夫岑轻轻扬唇道:“没什么,随口一问罢了。”
      端橤想了想,便再问她:“你如今,要去哪里?”
      这倒真是个问题了,夫岑仔细想了想,“自至天界七百余年,我生身父母师父早已化为枯骨,人界我自然是不能再回了。”她看向端橤,“做个异也挺好的,自在。”
      端橤点点头,“也好,相煜虽然泼皮,好歹是个称职的域主。”
      “不。”她道:“我并不是暗域中人,九越大人帮我划了域上名簿,如今我爱去哪里,便是哪里的人。”
      她这样笑着,很是轻松的样子。
      端橤看着她,许久道:“不隶三界,与六合无关,真羡慕你。”
      “彼泽也是一方净土,你常年在那,自然知道那里的可贵之处。”
      端橤笑着点点头,而后便看着她,似乎是在等她说什么。夫岑看穿,便问:“若轲她,如今怎样?”
      端橤似乎要掩口笑她,她只道:“有些事,该问的总得问问。”
      “嗯。若轲主要是伤自天劫刑,和你不同。她现在好了大半了,镜奴在灵华山守着她,你不必担心。”
      听完了,夫岑也只微微笑一笑,再无其他。
      端橤知道她的心性,便改口问道:“我有一事要问你。与禾说桃夭逃出了神兵阁,这是怎么回事?从未见收入神兵阁中的神兵还能自己逃逸的。”
      听及桃夭,夫岑神色有变,“桃夭吗?”
      “是,与禾这些日子找你找的辛苦,她坚信这是你留的业障,认为是九越从天地渊下救了你并将你藏匿。”
      可夫岑摇头,“此事,非我本意。桃夭是我借出去的,还回来的时候它已经认了主。可是后来淑瑞自己了断,它这主认得也无意义。”言至此,夫岑略一抬眸,“除非,淑瑞她——”
      “如何?”
      夫岑缓缓摇头,“可是淑瑞自焚于骨火,早已神形寂灭,几百年了。”她看向端橤,“难道竟有能活化枯骨的办法吗?”
      这……谁能知道啊。
      当年淑瑞为了姚合舍入神机缘而下人界,之后百余年间爱恨纠葛着实壮烈。淑瑞爱的深重恨得彻底,曾舍命换姚合返生也曾亲手断送他的性命。当初桃夭就是相中了她至情至性这一点才认她为主。可后来为了断姚合百年孽障,淑瑞以魂灵为祭,肉身化与骨火,也算是生生断了这层关系。如今桃夭自行逃逸,夫岑只能想到一个原因。而这个原因的原因,她却不能知晓。
      关于淑瑞端橤也曾听闻,夫岑的猜想她也料到,“淑瑞是为妖,若是真的有人要使她返生,也必是用了妖界的秘宝。这事儿或许可以请教一下妖界界主白苑。”
      然而夫岑摇头,“这些是与禾的事儿,与我并无干系,我何必涉足。”说着,她站起身,“我倒是有些别的事要去看看,你打算与我同去吗?”
      她要去何处端橤大致能猜到,“不了,我还得去寻息女大人。我还在彼泽,你若是无处可去,可先至彼泽安身。”
      夫岑道了一声好便折身而去,身影消失的比之前快了些。兴是和息女大人在一起,实力又得到了提升吧。端橤拍了拍衣袖,也折身而去。

      跟到息女身边的时候,息女正在玉黎国国城之中。端橤能大致料到息女此行目的。
      息女见她来了,告知她九越和相煜已经离去,想让她陪着一同前往国城见一个人。她知道,是胡清梧。
      息女见她猜出来,便道:“如今姒夭的目的只是一个衍衍,如今挡在她前行之路的是胡清梧,这是一个圈,她们都被圈在里面了。”
      “您要救她们吗?”
      “我救不了她们。能救她们的只有她们自己”息女看向端橤,“我只是担心你。”
      所有人都看见端橤对于宋御表现得极为冷漠,所有人都知道端橤是个极执傲从来都寡言少笑的,但是那一天那么多人也都看到了她为了夫岑跟风绫大人叫板的样子。简直固执得骄傲。少有人知端橤居然还跟衍衍这样一只□□精交往甚深,端橤想自己也没告诉过谁她和衍衍关系不错,此三界更是少有人知如今宿在彼泽的□□精衍衍就是当年横行妖界的玄枫双子中的“玄”。所以,端橤不解,“您是如何得知我和衍衍的?”
      她知道宋御和九越都不是多嘴的人。
      可息女却笑,“难不成你还要瞒我?”说笑着,便同她一路走向国城之东的太子府。
      端橤不敢言它,自我宽解一番便跟了上去。
      入殿之前,息女问了她夫岑的行踪。端橤明白息女是为了探她故意如此问,她低低头,道:“虽已故去数百年,但她仍想归去故乡,哪怕那里已经面貌全改。”
      “人族重根本,她虽在天界许久,仍未忘却旧俗。”息女拂一拂衣袖,道:“她来去自由,且随她。”
      话毕,便踏入太子妃殿,二人一同现了身。
      殿内正有三人,胡清梧,柯玉,承舟。柯玉和承舟皆是一惊,面面相觑之下见胡清梧起身向略高一些穿羽灰衣衫的女子致礼,连忙跟着一起致礼。
      “息女大人。”胡清梧清清然立在当地,“许久不见,息女大人终于归来。”
      息女微微抬手示意不必多礼,“我避世百余年间了无生趣,胡族长倒是过得自在多味。”她看向柯玉,“想必这便是你的夫妹,很是灵动可爱。”
      端橤看着二人寒暄,目光落到局促地站在旁边的承舟。她看着她周身化出来的气息,心里有些许疑问。
      约是数年前,云合殿中遭窃,杜明珠失落人界。云合当时并未多在意,元辰知道了还软磨硬泡非拉着他下界寻找,饶是如此云合都未应允。不多时日,九越殿中有消息传来说妖界失了元一散,云合这才下了人界来。
      可这杜明珠的气息怎么尽数团在这个叫做承舟的小姑娘身上了?

      疑惑一直到同息女分离都未曾解决,端橤同这几人皆不熟,她也懒得搭话,只准备回去之后找人问问便算了。息女同胡清梧说了一通,半晌方才话毕。这其间柯玉和承舟的目光不住地在端橤和息女身上游离,仿佛在看什么新鲜稀奇的玩意儿。这两人胆子虽大但也是曾见识过端橤的厉害的,竟是这半天也未敢跟她搭个话。
      好在息女同胡清梧的话少。她二人离去之时,柯玉和承舟纷纷长出了一口气。
      柯玉看着她们离去的尘息,向胡清梧问:“嫂嫂,那个端橤我认得,这个叫做息女的,也是神仙吗?”
      胡清梧点点头,“这位,才是真正的值得三界敬佩的神仙。”
      承舟想起来《流光记》上写息女是位德高望重的老神仙,因她广行善事多持正义,人界奉她为天女娘娘,地界一直敬重她,天界之上,那位明帝也不得不礼让三分。可是,承舟问:“太子妃殿下,您跟这位息女大人交好,那您可知为何这些许几百年里她因何消匿无踪啊?这几百年了,为何要走,又走去了何方呢?”
      胡清梧轻轻笑,言语间也几多落寞,“我倒也想跟息女大人交好,可我是什么身份,怎有资格同息女大人共来往。”
      承舟以为探听不到了,难免有些失望。可胡清梧却道:“当年息女大人的离去,可是曾惊动了整个九化界的大事啊,如今她回来了,想必也是因为……什么大事吧。”
      当年林意跳下天地渊,白圣山与天界割裂,这等大事着实难遇。如今息女大人归来首件事便是摆了明要插手她的事,难道竟是——要闹大这事吗?
      承舟对于胡清梧脸色骤变这件事并不在意,比起这她更在意的是柯玉的小厮赶过来告诉她,门外有个自号胡青桐的要见她。然而柯玉比较关心自己的嫂嫂,便没有跟承舟一同去见青桐。片刻之后青桐自己化形出现在柯玉面前,方知不过瞬息承舟竟然不见了。
      思衡一番,青桐看了神思不宁的姐姐一眼,向柯玉吩咐了照顾好她之后便再次离去。柯玉不明就里,挠挠脑袋道:“什么嘛,这才一丢丢的功夫又要走。真没意思。”
      清梧看她云淡风轻一样,便问,“我记得你和承舟关系很好,怎么如今她不见了,你竟不着急?”
      眼珠微微一转,柯玉掩口而笑:“嫂嫂真是的,我这不是最担心嫂嫂嘛,承舟固然重要但又怎能比得过嫂嫂去?况且,”她眼眸一低,唇边笑意愈发明显,“担心她的又有大本事的,可不在少数。”
      清梧哦了一声,柯玉便道:“刚刚那个青桐就是一个,嫂嫂,你们第一次见,她可真是个很厉害的神仙呢!”然后坐在嫂嫂身边给她顺顺气抚慰一番,“嫂嫂,我跟你说,这个青桐来无影去无踪,厉害之极!诶,嫂嫂,她和嫂嫂你的名字很像诶!我跟你说嫂嫂,青桐和朝大哥他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神仙眷侣……”
      清梧听着,神色陡然一动,她看着柯玉,“阿玉,你刚刚说你在花苑朝……朝大哥?”
      刚刚青桐落地的时候,她其实还嗅到了生人的气息……
      柯玉兴致勃勃,“是啊是啊,好像这次朝大哥也来了,跟青桐一起的。诶,说来也怪,怎么没见到朝大哥呢?”
      朝大哥。朝梵吧。
      那个,她曾亲眼看着和她一起放天灯逛长街观花灯的,朝梵。现在,居然也来了吗?
      嫂嫂突然失神,柯玉也难得的没有细细询问,只是安慰了之后便一个人走出了太子妃宫。
      柯玉望着天上的月亮,啧啧两声,想,这一次,承舟是被谁抓走了呢?她还能活着回来吗?她真的还是挺在意承舟的啊。其实青桐走的时候她是想跟上去的,但是她又怕自己跟上去再遇见什么不该遇见的人掺和上什么不该掺和的事,那样就太不好了。毕竟,自己得好好保护好自己这幅身体呢。

      青桐在外搜寻一周,探问了国城周围的地生灵物,竟然半点消息都没得到。按理说若是姒夭来袭,地界的气息纵然难以掩藏,但地生灵物应该都察识得到。看着渐渐消隐的灵物,青桐陡然转念,若是天界的人呢?
      自从上月狐族被九化界除名,青桐就再也没上过天界来往。往日还算说得上话的老神仙如今也都各自流离,除了元辰和云合,她还真的找不到旁的什么人能说上一说。可将承舟送来玉黎国就是为了躲云合,如今再去找他岂不是自爆?
      站在国城之外,她竟然第一次觉得孤立无援。
      九越坐在不远处,用着一个大石丛掩着自己的踪迹,拿眼有一搭没一搭地睨着青桐。觉得她悲天悯己得够了,便手向上一抬,直直地将她拉到了自己五步之外。
      青桐惊骇地看着突然间移动的自己,再看看倚坐在自己面前的九越,扑通一声,跪下了。
      九越啧啧一声,“我没那么大规矩,你不必如此。”
      自己的现状,九越的能力,青桐心知肚明。她叩头道:“九越大人,请施以援手!”
      “我既然来了自然是来帮你的。”九越看着她,抬手隔空将她拉起,“那个女孩我会救下,你也要做好为我做事的准备。”
      青桐吞了口口水,“好。”
      九越听此,便起身准备离开。青桐见势,忙道:“九越大人。”
      九越眼睛一瞥。
      “请大人,千万勿让承舟落在姒夭或者云合手里。”
      “好。还有别的话吗?”
      “并无。”
      青烟一瞬,青桐试着用法灵探查一遭,竟是瞬间全无踪迹。

      端橤离了玉黎国,本想同息女一同归去。可息女却道时机未到,她不必如此跟随。端橤想也是,自己跟着息女大人终究是有些显眼,一人独行总是要比二人并肩要隐蔽。于是她折而回了彼泽。
      想着许久未回彼泽,这段时间一定忙坏了衍衍,端橤便买了衍衍最爱吃的艾草青团带在身上。岂料她回去,便得知了衍衍在她离去不久也消失不见的消息。
      端橤入了石屋见不到衍衍的半分气息,才知道所言非虚。她问被衍衍抓来守彼泽的小鱼精,“衍衍她,临去可有说什么?”
      小鱼精摇摇头,眼睛直勾勾盯着端橤手里的青团。端橤便分了两个给他,“那你可知她为何离去?”
      吃的囔囔的小鱼精道:“你走后不久,天界那个阮亭和风绫便来了,他们跟衍衍说了什么,衍衍便离去了。”
      端橤哦了一声,收拾了剩下的两个青团揣在怀里,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你若是有何喜欢的,我去外面给你买回来。”
      听她此言又要小鱼精代为值守彼泽,小鱼精便梗着脖子想再要两个青团。然而端橤连听完小鱼精喜欢什么都没有,手上一转竟然直接没了影。
      小鱼精嚼着嘴里的青团,看着桌上剩下的一个,本能的去抢那一个青团要囤起来。可是彼泽之中早有一道身影如风一般迅捷刮过,小鱼精手里抢了个空。那风影低低笑几声转瞬又钻入彼泽,小鱼精眨巴眨巴眼睛直要流泪。

      阮亭知道端橤对他们天界的人一向没好印象更没好脾气,但总归是碍着九越和明帝的面给他一个面子。可谁知此遭端橤以非神籍身份再上天界,竟是气势汹汹地向他兴师问罪来了。
      甫一进院,端橤便直接佩剑在手,阮亭从殿中走出时见此架势实在额头痛的厉害,“端橤,你这是……”
      恰巧此时有蒲外出办事归来,见到端橤如此,立刻伸手挥了一个隔尘障并立马关上了大门。阮亭点头,示意有蒲先回去歇着。
      端橤也知道有蒲他们这是在护着她,可她依旧道:“你和风绫去了彼泽,对衍衍做了什么?”
      阮亭寻了个矮凳坐下,看端橤淡漠眉眼中那一缕焦急,“衍衍是彼泽之妖,你是神籍,你二人这番友情,或许是有些不合宜的。”
      当然他知道若是端橤在乎这些便也不会私上天界了,可阮亭仍是这般说了,似在等她什么话。
      果然,端橤道:“我早非神籍,阮亭你莫不是忘了。”她顿了顿,道:“风绫确实会对衍衍做些什么,但你不会。所以,你跟她说了什么,竟能让她不辞而别?”
      阮亭仍旧避而不答:“所以端橤你此番仍是为友寻仇,才来此的吗?”
      这等废话端橤听的心焦气躁,可她却恍然一笑,“是啊,这不是很明显吗?”说着示了示手中的婳渊,问:“所以,衍衍被你骗去哪里了?”
      阮亭瞅着她手里光影游离的剑,话锋陡然一转,“端橤,你游历人间多年见识广博,能请你帮我个忙吗?”怕她不允,还道:“并不是很难的,且你之前接触过此事。”
      嗤笑一瞬,端橤摇头,“此前为了《流光记》一事,已经于我有不少干戈,你猜我会不会帮你呢?”
      阮亭自然料到,“我猜是不会的了。所以我才来请你帮忙,诚心诚意的。”阮亭看端橤四下张望,连忙亲手搬了个椅子给她,“我们大可以坐下慢慢说。”
      端橤就势坐下,收了婳渊,“好,你先告诉我衍衍去了何地?”
      阮亭很诚恳地道:“衍衍姑娘自随姒夭离去之后,我便也没有她的消息。”怕她不信似的,他又道:“姒夭其人你也知道的。”
      偏生端橤不搭茬,“姒夭?不认识。那你是并无诚意待我了,我也不好浪费自己的诚心吧。”说完,她话锋一转,“自夫岑被扔下天地渊这些时日,阿若的伤想来也好了吧?”
      “端橤,事情已经过去了,阿若她身子弱……”
      端橤嗤一声,“婆婆妈妈的,真不知道你以后怎么做这个明帝。”
      说完,衣袖一拂作要走之势。
      阮亭也只是坐着看她。
      端橤停了片刻,回头,“明山现在把守的严吗?”
      “自然。”阮亭笑不改色。
      “哦。”端橤粲然一乐,“那看来还真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话毕,这番是真的折身而去。
      有蒲见端橤离去了,便收了隔尘障,向阮亭回复道:“宋御已经下到比宋之地了。”
      端坐了许久,阮亭捶捶腰,缓缓站起来。“好。”见有蒲要上来帮他,抬手止住了他,“你去向风绫说一声,我寻她有点事,望她速来。”

      有蒲带着话登上霁云台的时候,正是一日黄昏。霁云台悄然调向,恰恰停在夕阳回落之地,铺天盖地的金色夕光镀在亭台楼阁之间,剪出稀稀疏疏的点点残影,一霎时恍然如梦。
      风绫正坐在腾云石上,身后亭纱漫天摇曳,而她漠然望向远方,竟似画中离尘人。
      不等有蒲开口,风绫便道:“有事是吗?”
      点点头,有蒲道:“阮亭大人寻您有事,望您速去。”
      纤细的手臂指向落日轻轻挥动,不多时熔金的落日处便盘旋着飞回来几缕无色的风带。风绫收了入袖,跃下腾云石,“走吧。”
      有蒲跟在风绫身后,他总觉得,刚刚,风绫大人是叹气了吧……很轻很轻,几不可闻的轻轻一叹,像是无奈,却又割舍不下……
      他瞥一眼从台上抱着书文走向南边的阿若,再看一眼步履匆匆的风绫大人,有蒲突然想,莫不是风绫大人像阿若一样,有不可解的愁绪郁结在心?听说腾云石上风很大,一般情况下是没谁愿意上去的。
      到典华殿之前,风绫停下了,“有些东西,我不希望你乱说。”
      有蒲赶忙低头:“是,有蒲明白。”
      风绫看他一眼,犹豫半天的手终究没有举起,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大步进了殿,向阮亭笑:“师兄,你找我?”
      看着有蒲慢慢退下,她偎在阮亭身边,看他慢慢擦拭手中的佩剑,“师兄,今日是人界的中秋,晚些时候能看见很多人族的明灯呢。界河那里风景最好了,晚上我们一起去看吧。”
      阮亭微微点头,缓慢地道了一声“好。”
      他想起了什么?
      风绫凝神一瞬,便又笑,“姐姐这次不知道回不回来呢,她已经下人界去查那本书许久了,也该回来了。”说着直起身,她直视师兄的眼睛,“师兄,咱们三个真该好好聚聚了,是吧?”
      剑身如光,阮亭将长安比在眼前,确认已经擦拭干净了,便道:“阿越应是不会回来了。”试了试剑刃,他又道:“也许,不回来也好。”
      风绫却笑,“师兄真会开玩笑,咱们早约好了今年要一同回去拜祭师父的,难不成你给忘了?姐姐她,哪怕是再不愿见我,也不能背弃原诺对师弃而不顾吧。”
      阮亭回头看她,眼里似乎是恍然大悟,又似乎是疑嫌猜忌,“啊,你不说我真都忘了,真是该死。”
      嘴角勾起,风绫再次依偎在阮亭身边,她的手挽住了他的臂膀,像是藤缠上了伟岸的树。“那师兄,你说找我何事啊?”
      抬起头,落日的余晖透过高大的白染梅树落在地上,带着稀疏的花枝在地上缓慢地绕着圈儿。阮亭看向温柔的风绫,道:“我想让你陪我一起,去一趟比宋。”
      风绫眼眸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可是比宋多腌臜之物,去了又要丢一条裙子呢。师兄去那里干什么?”
      阮亭伸手抚了抚风绫的柔发,笑着劝她:“比宋是个稀奇的地方,我打算去那里为你再求一把剑。”
      风绫一怔,“不要,师兄。”
      “为何?”
      风绫看着他,脸上笑着,只是道:“不要。”可心里却无数次回响起“你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还要问我!”的声音。她克制住自己,起身走到那株白染梅下,一只手攀着花枝一边重复,“我不要,师兄,我有佩剑,我不要。”
      一任花叶漱漱而落,沾了她的衣。
      阮亭仍旧是微笑着,耐心地劝:“阿若已经醒了,怕是若微你已经还给她了,你没有佩剑傍身,在三界游走我怎能放心呢?”
      “师兄莫不是忘了,姐姐虽然拿走了我的浮生,却终归是要还我的。相聚之日不久即至,我还怕姐姐不愿将浮生给我吗?”
      她那样温善地笑着,阮亭甚至都觉得她说的是对的了。然而当年那件事,哪是随随便便几句话就掩得过去的啊。“风绫,我觉得……”
      一回身,风绫先他一步开口,“即便是姐姐不愿还我,也无所谓的,姐姐用着趁手我便借给姐姐用着也不是什么大事。况且,息女大人的随裳还在神兵阁,息女大人当年的话仍然历历在耳。”
      “不。”阮亭拒绝的很干脆。
      风绫嘴角一扯,似乎早就料到如此。
      息女大人退出天界归隐那年,曾跟九越和风绫说过,息女殿和明殿是给息女和明帝的,而息女和明帝是可以有无数个的。息女说这是为了安慰她们不要悲伤,可风绫却比九越更明白这话的字面含义。
      息女殿,息女之位,随裳剑。
      她已经把一切都让给九越了,也该有点东西,是留给她自己的了。
      阮亭是下一任明帝,那风绫必然是下一任息女。风绫一直这样坚信着,无论外界发生怎么的变化。她低低一笑,“师兄,你担心什么?怕我拿不起随裳吗?”
      阮亭神色踟蹰,半晌方道:“息女她不日就归来,随裳怕是……你得有佩剑在手,哪怕并不趁手。”
      “神兵阁尚在,师兄在担心什么?”风绫咯咯笑着看阮亭的窘样,几乎要笑弯腰,“难道师兄还怕与禾不肯借我一把剑来用吗?”
      阮亭想结束这个话题,“明日安排好之后我便下比宋去,你佩剑不在手我如何放心?”
      对于察言观色风绫一向得心应手,“那师兄便放心的去吧,天界有我在,你不必挂念。”

      离开典华殿,夕阳沉沉,薄暮冥冥。眼见着月神将至,风绫望了一眼汤谷的方向,似乎是想起来什么。她忽然掩口笑了笑,折身去了神兵阁。
      神兵阁高隔云端,与禾身子不太好,所以并没有直接上神兵阁。她从九越那里搬了出来,暂时住在夫岑的故居剑墟之中。风绫到的时候,与禾正在吃药。
      许是剑墟之中仍存着夫岑的旧息,以至于新主人入住竟然因此伤了身子。与禾身子又一向弱,因而显得尤其的明显。旁的小仙倌因为这个原因,一个个皆不敢在剑墟久留。故而日暮之后,剑墟之中只余了与禾一人。连个帮她烧水送药的人都没有。
      风绫在院里站了站,看着院里稀稀拉拉种着的几株矮小的白染梅,向坐在窗边喝药的与禾问:“这是当年九越从清冶山移来的吗?”
      与禾一惊,碗中之药猛然一晃,泛起小小的涟漪,一圈又一圈儿地荡在碗壁上。“风绫大人。”
      摘了一片孱弱的叶子举在眼前看了看,风绫嫌弃道:“应该也栽过来有几百年了吧,怎么还是长成了这么病殃殃的样子。这夫岑也真是,连几棵树都养不好。”
      与禾尴尬地走到廊下,微微点头算是应和。
      风绫走到屋内,看四下荧然光亮,又道:“以前我来剑墟,总是烛光低沉灯火如豆,还是这样舒服。”
      她句句都带夫岑之影,与禾心里总不是味,便开口问:“风绫大人所来,敢问是为何事?”
      风绫回身一笑,对她说:“与禾,如果我没记错,你这里应该是收着游丝的吧?”
      那个自己飞到九云台上替夫岑承天劫刑的雪山之精。
      “……是。”
      风绫施施然坐下,“你帮我找出来,我要用。”话毕,见她似乎不乐意动,便又道:“阮亭大人让我来的,你放心去吧。”
      与禾半信半疑,却也还是去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游丝,应该也是九越挺在意的一样物事吧。风绫努努嘴,那个被扔下天地渊的夫岑,和那个被打的神形俱残的剑灵,现在到底如何了呢?
      纵然天地渊内噬神夺灵的戾气一道强似一道,道道都能取了那几无人形神样的夫岑的小命,但风绫总觉得如果夫岑真的就此消陨了,九越和端橤总不能是现在这个样子。至少那个一向任性肆意的端橤,是不会轻易放过阿若和平隐的。
      谁知不过两日之后,霁云台上便传来了阿若擅离职守的消息。
      正准备下人界去办点事的风绫一听此消息,气得头昏脑涨,二话不说就缠了游丝去探寻阿若的气息。
      然而阿若仿佛有病,居然连平隐也没带,乖乖受了端橤的战书消了踪迹就去了。风绫见到同样着急的平隐时,脸上的笑阴沉的马上就滴出水来。
      平隐道:“上一次端橤约战,说要寻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好好算一算这笔账。阿若今日见了战书,并未与我言明便去了。”他手中化出了与生剑,言语间多是焦急。
      此刻,看着平隐,风绫的焦躁陡然间尽数全无。她慢慢将游丝在手腕上缠好,漫不经心地问他:“平隐啊,你说这事出几百年了,我始终没有问过你和阿若,你们之间,到底是因为什么好起来的呢?”
      许是这种问题被问的太多了,平隐神色甚是自若:“掌心剑纵然是觅良人的好帮手,但感情这个事儿,哪能被一柄小小的剑左右呢?风绫大人,你说是吧?”最后一句他说的甚有深意,眼角也带了非善的笑意。
      风绫啧啧一声,赞道:“说的不错。”而后便笑:“阿若已去许久,你快些去寻她吧。”话毕,折身便向霁云台方向走去。
      平隐微微躬身,道一声“恕多得罪了”便往明山方向飞去。
      风绫回身看他残影一眼,嘴角也只是扯起一个讥嘲的弧度。
      都是一样的人物,跟谁俩呢?

      阮亭下比宋之后,其实风绫的事情是变多了的,因为明帝身边除了她之外,便只有阮亭。有时候风绫在想,这样一个孤零零的明帝,好像有点可怜呢。息女尚在的时候,看起来是明帝和息女恩爱不移同进同出共同守护治理着整个天界,维持着三界的安稳平衡。但是那样冰冷的息女,那样心中只有天下三界六合苍生万物的息女,其实是不能给明帝温暖的。
      这一遭息女回来,澄溟海那里,会舍弃以往的纠葛仍旧友好如初地跟随天界吗?或者说,息女此遭回来,是来帮明帝平息这风云渐起的三界的吗?
      来到人界,往人族中走了一回,风绫隐着的糟乱渐渐被微凉的秋风平息,关于《流光记》的担心程度也随之拔高。
      距离阿若上次回来禀告情况已经过去了几多年,风绫原以为随时间流逝这破书的影响力会渐行消减,毕竟在人界最能平复波乱的,一是无尽的流水,二便是如流水的时间。可她错了,这书不但没被时间抹去踪迹,反而在时间的沉淀下慢慢成熟,在各方文人骚客的笔墨加持下,居然越发有鼻子有眼起来。甚至已经传到了人族统治者的耳里。
      风绫站在高高的塔顶,看向那庭院深深的宫城深处,看那个着红衣的少年饶有兴致地翻看着手中那本编制精良的书册。她微微侧头,低低笑道:“还真是,麻烦啊。”
      足上轻旋,顺着风的吹拂落到宫廷深处,风绫随手化出了一个分身。恰巧不远处一队仕人手捧鲜花果盘向远处走去,风绫稍做变化,将分身化成无二模样,轻轻一送,便隐进了那队仕人之中。
      人界的空气真好啊。
      她微微仰颈,贪婪地嗅着土地和流水交织出的清新气息。手上不过捏了个小诀,便感觉周身通畅,深思清明,手上胸间甚有力量。低头看一看脚下,白鞋已经渐渐融入泥地,衣袂化入微风,渐渐已经要消隐。
      果然,还是在人界最能休养生息。
      半晌不过瞬息,风绫敛了气息行踪,往那红袍少年的宫殿走去。夜已深,东山之际夜云沉沉,很是不太平。催压的风和云映着高挂着的残月。风与云与月杂混在一起,彼此推移遮蔽,总有点诡异的感觉。忽然间山巅云底之交陡然一声炸响,轰啦啦从天之高处向地面传递而来,拉扯不清的云月在风的悍吹下一霎分明,光亮照彻天地。然而一瞬之间,浓云密布被风卷挟着滚滚而来,月一下失了踪影。
      有人赢了,有人输了。
      宫深更漏长,听闻宫外低低传来几点梆子响,风绫看累了戏一般揉揉脖子,“打完了?”她摇摇头,折身入了殿去。
      钥匙应该还在老地方。
      虽然近来时况繁杂诸事多生,但只要尚未触及红线,钥匙便不会有事。明帝一直担心人界的这把钥匙,风绫甚是不解,问原因,明帝也不多解释。不过近来渐生之事越多,她似乎明白了点。
      明帝那把钥匙交给了夫岑,地界那把虽说早被弄丢了,但照现在地界四方的情形来看应该没人愿意动。更何况九越还在暗域,不会出事的。现而今唯一的变数便是人界这把。三界互通,彼此独立,一旦一扇门开了,那便是扰动三界的风云。
      既然明帝无暇下人界,那只有她来多操操心了。
      早百千万年,钥匙就被放在这座古老的宫殿里了。时光飞逝,横越沧海桑田多少载,这宫殿新了旧,旧了破,破了败,败了重建而新,钥匙从未离开。
      脚下一蹬,她越上横梁,一步步走向正殿藻井内那个无色的盒子。
      “你是谁?!”
      有人?!
      风绫骤然回首,她以为是地界的谁觊觎钥匙前来抢夺,瞬时游丝脱腕环绕周身作护攻之势。
      然而站在赤金之柱旁的,却是午后那个红袍少年,极为年轻的人界统治者。
      少年的眼中没有她意料中的惊愕,全是淡然。他见她不语,便缓缓抽出了挂在赤金柱上的宝剑:“想你应也认得这剑,不想被误伤,就乖乖下来。”
      风绫嗤然一笑。
      “剑是好剑,正为九圣之剑。只是,”她清清然一打眼,笑,“你那个剑穗配的真难看。”
      少年一愣,待他目光从金黄色的剑穗上收回时,大殿顶上早已空空荡荡。懊恼跺脚,少年忙推开窗往东山之东望去,果见东方月下一道白色长练向上消泯着,他抱剑而笑,“还不是被我看见了。”
      回到霁云台,风绫骤然停下了脚步。
      侍奉的小厮以为她是为阿若的事烦扰,便小心地开口:“大人,阿若大人已经被平隐大人接回清冶洞了。明帝说,这件事情大人就不必费心劳神了。”
      思绪一乱,风绫略怔了怔。
      明帝不让她插手阿若和夫岑的事情了?她嘴角似乎动了动,是明帝殿不想我插手,还是师兄你不想我插手了呢?
      收整仪容,风绫向霁云台走去,“我下去这段时间,可有事生?”
      小厮谨随而动,“不曾。”迟疑一瞬,补充道:“神兵阁那边似乎出了点事,与禾至今仍卧病在床。”
      都到了卧病在床的地步了吗?
      “可曾查实此事始末?”
      “不曾。听说九越大人也正为此着乱。”
      相较天界其他地方,此刻霁云台无疑是最和顺安静的地方了。风绫揉揉脑袋,只望端橤从此后不再生事,阿若别再犯傻了。
      毕竟,马上她也没空再去管她们了。
      比宋之地,在海之南。
      阮亭下来之前,当真未曾想过能在这里遇见九越,和她身边那个好似时时刻刻都紧随其后的,相煜。
      彼时正是小雨纷纷,虽然这雨不曾将衣衫打湿,但阮亭想了想还是就近找了个山洞躲了进去。未曾想山洞只内正生火烤鱼的,恰是九越和相煜二人。
      眼见得阮亭进洞,相煜立刻不动声色地拦在了九越身前。九越一脚将相煜蹬开,拿了条烤鱼问:“师兄试试?这家伙手艺还不错。”
      阮亭微微摇头,只在洞口找了个小石头坐下,拂了拂衣摆上可能沾上的雨珠和灰尘。
      相煜斜着眼看他,总觉得那轻飘飘的几个动作是在拂自己的面子。
      想了想,他扯扯九越的衣袖,“我觉得,他怕是和我们此行目的一致。”
      “前段时间宋御下比宋有些杂事处理,久而未回,我此行是去寻他的。”他神色依旧自若,语气和笑容都和以前一模一样。
      九越笑笑,“师兄多虑。”咬了口鲜嫩的鱼肉,砸吧砸吧嘴,少了点盐味。示意相煜再掏点盐,九越晃了晃手中啃了一半的鱼,道:“宋御啊,我倒也有些事要麻烦他。如此一来,倒还望师兄寻到他时知会我一声,允我同他讲两句话,可好?”
      “师妹客气。”
      太客气了。
      阮亭心想。
      罢了。
      手上随意捏了个诀,便准备要强行停了这雨。
      “师兄,”九越抬眼,“多等一会儿无妨。在比宋布法代价未免有些大。”
      “无碍。”
      站起身,将多加了点盐的烤鱼送到阮亭面前,“师兄这般,倒显得我们过于生分。”
      看他不接,又道:“相煜的鱼烤得真的很好吃的。”
      接到九越眼神,相煜不情不愿地出声:“咳。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啊。”
      还是接下了。
      鱼烤得着实不错,想必是为她烤了多次,才练就得这般水平。
      洞外雨潺潺,秋意阑珊。
      雨不大,着实下得有点久了。阮亭意识到的时候,九越已经收拾好了洞内的火堆,布上了两盏茶水。
      “看来相域主的实力着实深不可测。”
      九越笑,直入话题:“师兄可知桃夭一剑?”
      话完,九越自己就笑了,“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我真是傻了,师兄怎会不知道桃夭呢。”
      阮亭静默片刻,“息女大人确实跟我说了,桃夭可能在比宋之地。”
      九越微微扬眉。
      “但是我此来,也确实不是为了桃夭。”他看向相煜,那人斜斜倚在洞口,三人坐位情景实在像极了那年冬天的初次相见。
      察觉到阮亭目光,相煜回望,“阮亭大人倒有闲心,多年前的琐事也记得清。”
      他正了正身子,“难道你是特意来感受往日时光的?”
      这话说出去谁信?
      阮亭笑意不变,只是看向九越,“你知道我不撒谎。”
      是,他从来不说谎话。
      “师兄真的是,”九越按按脑袋,“何必剑拔弩张。”
      她站起身,“算了。我们来时已探查过比宋,未曾发现相熟之气,怕是宋御并不在比宋。”饮罢了茶,九越不忘拿着没啃完的烤鱼,“或者,他是遇到了什么事。师兄还是早点赶去吧。”
      出了洞,外面已云销雨霁,彩彻区明。相煜陪着她慢悠悠地走着,张张口想问什么,可看了看跟鱼尾巴较劲儿的少女,还是没有说出来。手掌上下翻动,拿出干净的丝帕,替她把嘴角的油渣渣擦干净,“你啊,都没剩下了,还啃。”
      九越看着相煜夺过烤鱼扔到一边,接过丝帕自己擦,“那你下次多烤两条。这几个都小的很,本就不够我吃,又给了师兄一条。”睨他一眼,“你还抢了我两条。”
      “好好好,下次我把恩汜湖里的鱼都抓起来,全给你吃。”
      说到这儿,九越不由得哈哈笑起来,“你还说呢,要不是步珧拦着唐熙,你这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脱开身!”
      看着她笑,相煜也笑。笑了一会儿,便道:“这次回去,我去鬼妖魔那里把你的供职给销了,不然她们几个老闹得烦。”
      “不怕白苑闹你你就去,反正我是不敢去的了。”收好帕子,她正色道:“我师兄确实从不说谎,一些事,他只是从来不说。”
      九越看相煜一眼,“你啊,有什么事直接说直接问不就得了,怎么还要我来猜你想问我什么?我又不像你,能看破人心思。”
      不要脸的相煜死死扒住九越的胳膊,“我破心法再厉害也不能用在你身上啊,还是我的越儿好,什么都知道。”
      九越扶额不得,只能拉正了他,“得了。现在淑瑞不在比宋,看来桃夭出逃怕是另有原因。”一脚把相煜踹正了身子,“好好让合宴查查,夫岑说淑瑞和桃夭关系莫大,还是得先找到淑瑞才行。”
      思来想去,淑瑞始终是狐妖,就算得化与桃夭成为剑灵,追查下去应该还是根在妖界。合宴排查近来新增的异已经三天三夜,除了几个等阶模糊不好辨认的,着实也没有任何结果。相煜一听,直接远隔万里将排查权限给他提到最高,美名其曰:“本座事多缠身,辛苦你好好排查检纠。”
      合宴看见了九越就在一旁站在,眼巴巴的想求个助,无奈相煜手太快,根本不给二人说话的机会就断了法接。
      然后立刻转身跟九越卖乖,“现在咱们去哪里呢?”
      九越的笑容随着嘴角上扬慢慢拉大,手上拧耳朵的力度也逐渐加大,“当然是去后周山找小凛了!”

      近来这些日子,风绫越来越喜欢独上腾云石了。不再挂牵师兄之后,她心思仿佛轻了许多,看淡了平隐阿若的事,也不想去管端橤有没有造次。有一次元辰看见她,竟然定下脚来跟他说了半晌的闲话。
      当真是怪了。
      不过元辰跟她八卦的事,倒是有一件很让她在意。
      与禾还在纠结夫岑的事。即使九越已经告诉她夫岑并没有给她留下任何绊子,甚至还清空了神兵阁内夫岑的所有气息,与禾还是在纠结。
      元辰神秘兮兮地说,“这事儿说来怪得很,好端端的桃夭怎么就怎么也找不到了呢?不怪与禾多心,毕竟这么多年来接触过这些神兵利器的也只有她夫岑一个,这事儿搁我身上我也得埋怨埋怨。”看风绫难得听得入神,元辰便起了兴,“最奇怪的还有呢,这桃夭自己逃了也就算了,咱们就当她是自己生了剑灵去哪个山头淬炼去了,可通兵阵里显示的却是桃夭身上染了那个姒夭的一些气息。”
      姒夭。
      她记得这个人。
      那个宿在彼泽之岸的□□精衍衍一直在保护的人。
      “话到这里,这位姒夭也是个不可说的人物,生在明山长在澄明海的人物,怕是明帝拿她也没几分办法,与禾又如何能跟她纠缠呢?少前听闻息女大人在人界玉黎国有些踪迹,与禾要能得息女大人帮上一帮,说不定这还能混结了事。主要是怕那位叫做衍衍的小妖,听说姒夭一向听她的话,万一这遭是那衍衍看上了桃夭的好处不肯丢手,少不得又是一番难分难解呐。”
      元辰这唏哩呼噜说了一堆,待她说完,看见风绫正低低思索,不禁深感离奇。“话说自九越大人奉明帝意下人界查访《流光记》,与禾的事便几乎全盘跟在阮亭大人身上。如今阮亭大人也不在,难道是与禾去麻烦风绫你了?”
      风绫微微摇头,“你一向知晓得多,那你可听闻前剑史夫岑都还和哪些人来往密切一些?”
      愣了愣,元辰兴奋起来。他虽则一向八卦话多,然却并无几个神仙愿意跟他搭话,更别提有人问他些八卦趣事。风绫这竟是头一遭。可惜夫岑这个人一向孤僻,摆在明面上的交往无非就那些人尽皆知的人物。如今骤然问起有无旁的人,他少不得仔仔细细搜索一遍自己的知识海,好好思考再回答一番:“嗯,倒不是我知道的不多或是我不愿跟你说,实在是这夫岑与人来往的忒少。不如大人你往她在人界的时候所牵扯的看看去,说不定能有些效果。比如无妄崖下,三间茅屋内,那些被夫岑施了法留住性命的几位。”
      话虽不多,也算是开了个方向。
      风绫微微点头致谢,折身而去。
      看着风绫折身离去,元辰抚掌而啧啧称奇,一步一回望地要去找云合说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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