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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隔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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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父亲大吵大嚷之后,我逃开了。
我跑出西门,在天桥穿行,漫无目的,眼神空洞。此刻的风,力气比微风大些,能吹乱我的发丝,但吹不响叶片。发梢想安慰我,却因风的作弄而背离初衷。
我在高中时曾做了个决定,从填报志愿开始的那天,直到通道关闭的那天,我会一直躲在外面。我存有一些钱,足够我在外面悄无声息地生活一段时间。然后我会把录取通知书的收件地址填写成林林家。我要在那个暑假,以一个渺小的身躯,以一颗不成熟的心,怀着十二分的坚决,站在父母的对立面,大声地告诉她们——我绝不学医,从此刻起,我自己的人生,我自己做决定!
这个决定,迟来了两年。
我浑浑噩噩地拖动脚步,周围的景象不入眼,声音也不入耳,直到走得再迈不开脚步,我才带着我这具残破的身躯走进一家酒店。
我带了身份证,好像预料到了眼下的局面。暂时订了五天,我打算和父亲进行一场长久的对抗。
我的父亲一意孤行,一定要我学医,不过是为了弥补他这一生最大的遗憾。我的爷爷,也就是我父亲的父亲,共有三个儿子,我的父亲排行第二,他不像老大那样身强力壮,也不像老幺口齿伶俐、会讨人欢心。他备受冷落,又经常被他父亲贬低,嘲讽他读书读不出什么名堂。他发奋苦读,本应该会成为一名外科医生,这是他的梦想,即使被打击仍旧坚持,受尽冷眼也不曾放弃,但因家庭变故,他不得已弃医从商……他成为了整个大家庭的恩人,而他的父亲仍看他不起。
我的父亲一生都在渴求他父亲的认同,然而即使他背弃自己的梦想,救全家于水火之中,依旧是他父亲最不喜欢的孩子。他想让我走那条他本想要走的路,不过是他对自己已经破碎成风的梦的执念。他心中巨大的遗憾,抛不开、放不下,于是想让我去弥补、去偿还。
真是荒唐。他梦想的、追求的却没过上的人生,凭什么要拿我的人生去实现。
我的人生,没有自我意志,是他追逐过往的头衔。
我一次次被捂住的呐喊,在他眼中,是乖巧,是听话,是温顺,是让人省心。
我成绩好,又善于伪装,父母和老师都觉得我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好学生。
假象会麻痹真实,所以父亲他忘了,我是他的女儿,遗传了他的犟脾气。现在,我宁愿鱼死网破,即使两败俱伤也绝不会再妥协半步。
我给他发短信,写下一些威胁的话语:“我不会转专业,也不会复读,无论你用什么方式都不能逼我就范。这几天我不在学校,你不必找我,也不必报警,一切毫无用处。爸爸,我有想法,有自由,如果你再继续坚持自己的想法,那我只有一颗坚决的心,和一条生命。”
之后,我给凌兰发去消息,拜托她下周帮忙收齐实验报告手册后送到403。“助教一般不在那里,直接把报告给王宸学长就行。”
我把手机关机,躲在酒店房间里。门窗紧闭,白天像黑夜,黑夜依旧是黑夜。
第二天,我来月经了。虽然毫无预兆,但来月经并不稀奇,只是最近几次月经来得不规律,这次距离上次已有两个多月。大概因为时间的不规律,这次腹部异常疼痛,我不是没遇到过痛经,但都没有这次严重,估计是同时遭遇了偏头痛,才觉得这次的疼痛来得更加猛烈,范围更广。
我不肯开机,忍着痛给前台打电话,拜托她们帮我买经期常服用的止痛药、卫生巾和一次性内裤。
在等待的过程中,疼痛变本加厉,如惊涛骇浪一般地袭击我,我感觉我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可我下不来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时间在黑暗的混沌中没有任何意义,我看不到时间的流逝,只有疼痛提醒我还活着。
风浪稍微停歇,我听到门口传来敲击的声音。外面有人喊:“客人,您好,您要的东西买好了。”
我拖着宛如灌入千斤铅的双腿下床,跌跌撞撞走向房门,使出仅存的力气把门口打开。大概我现在的样子惨不忍睹,我看到工作人员一脸惊愕,她担心地问我:“客人,您还好吗,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我说没有。
对于疼痛,我早习以为常。比之更甚的疼痛,我不是没经历过。
工作人员还是不放心。我只好勉强地对她笑了笑,说:“我真的没事,只是痛经而已,有什么事情我会叫你们的。我现在把药吃下,再睡一觉就好了。”
这句话不是安慰她的,我真是那么想的。可我没想到,这次止疼药没起作用,我被疼痛惊醒,完全靠着意志力挪到卫生间,在马桶旁干呕许久,我本来是蹲着的,但支撑不住,顾不上地板冰凉就直接坐了下去。
我回到床上,疼得泪花直在眼里打转,蜷缩着一动不动,泪水糊满了整张脸。
我觉得很委屈,我在想林林,想林林温暖的手掌,想林林温柔的声音,想林林那令我安心的怀抱,我想他的一切。
我陷在被子里小声不停地啜泣,像没有家的雏鸟,像搁浅的幼鲸,巨大的潮水袭过我,使我窒息,也使我得以呼吸。
等心情平复了一些,我才从床上起来,到卫生间换上新的卫生巾。简单地洗漱过后,又吃了颗药。
可是没过多久,胃里涌起一阵恶心。这次不是干呕,我把药吐出来了,还有胃液。这时,我才想起来,我这一天都没吃东西。
我给前台打电话,要她帮忙给我准备一份餐食,又说她到时直接刷卡进来就行。
下腹部很痛,几乎是要将我绞杀,我重新吞下一颗药,像死一般地躺在床上,等药效和工作人员哪个更快一步。
工作人员先来了,她带来了一份餐食,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姜糖水和一个充电的热水袋。她问我现在好多了吗?我说还行。
热水袋是热的,她放到被子里,又让我双手拿着装有姜糖水的杯子。
“先握着暖一下手,等凉了一些再喝。”
她把餐食放在床头桌上,然后坐在床沿,柔声地问我:“怎么一个人来住酒店呢?”
她看过我的身份证,知道我不过二十岁,不明白我为什么要独自强撑。
我说:“我想一个人待着。”
……
她走了。我把饭菜吃完,味同嚼蜡。之后,我缩进被子里,侧躺,蜷缩,热水袋被我紧紧握在手中。
药效上来了,肚子虽然还是疼痛难忍,偏头痛也在继续,到底是迷迷糊糊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床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洋,我往下慢慢坠落,再如窒息般惊醒过来——
后背已是濡湿一片,我把眼睛闭上,反刍刚才的梦。
梦并不是连续的,场景之间也无联系,有些是真实的,有些似真似假,我也分不清是实际发生过的,还是自己的想象,想象的次数多了,分不清是真是假,而有一些,我无比清楚,绝对是假的,即使在梦中,也是第一次出现。
一个人的疼痛或许是守恒的,心头痛了,腹部啊头部啊就没那么痛了。
——
痛经整整持续了两天,我在床上辗转,疼痛难忍,到卫生间呕吐,换卫生巾,再把药吞下,蜷缩在床上,等药效的同时,要忍受不适带来的呕吐感,反反复复,仿佛没有尽头。
到底是有尽头的。我汗涔涔地躺在被子中,终于慢慢感觉到下腹部回到了我的身体里。
我叫工作人员把床单被罩全部换掉,又洗了澡,虚弱地躺在床上。吃过饭之后,直接睡到了第二天的中午。
很安静的一周,没有父亲的声音,整个世界只有我。
我把窗帘拉开,光线很刺眼,我用了很长的时间才完全适应。手机已经没电,只是我一直关机,没发觉。我向工作人员借了充电器,等充了一会,才开机。
没有多少新消息。父亲见我关机,于是给我发了短信,是在我给他发完短信的第二天,他说他回去了。
他工作繁忙,根本抽不出时间跟我耗。他没提转专业和复读的事,什么都没提。他惯常这样,只要不提就当作没发生,事态就还停留在他可掌控的范围内。
他这次,与其说是让步,不如说是在憋大招。这让我感到恐慌,如今我的头顶高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我知它总有一日会落下,可是没有确切时间。
我情愿它此刻就落下,就此了结,也好过带给我日复一日的焦虑。
可是,我与父亲一样,死命的倔强。他在想新的方法,而我在拖延。我的时间毫无意义,用来拖延再合适不过。
消失一周后,我回到宿舍,室友们很有分寸,也很默契地没有过问。凌兰跟我说,她把报告送到了403,过几天又拿回来分发了。她向我确认:“听雨,之后还是你来收报告吗?”
我说:“嗯。”
一周的时间,什么都没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