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枯萎之后》等星期九

6、坦白局

　　国庆收假回来，凌兰春风满面，缘是国庆期间，心动男嘉宾发了旅游照，凌兰评论，一来二往，两人开始高频聊天，才发现彼此志趣相投。
　　蓝青听完凌兰的讲述，一锤定音：“原来是在搞暧昧啊。”
　　凌兰不置可否。
　　“我今晚要去练习，唐威也去。你们要不要去看？”
　　唐威，即心动男嘉宾的名字。
　　此时是下午放学，我们吃过晚饭回宿舍，蓝青又在缠着凌兰讲她和唐威怎么发展的。八卦是人的天性，可我现在完全没有心情。
　　自从回到学校，我的神经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未来几天，父亲一定会问我转专业结果如何。我在考虑怎么说，不可能像上次那样，轻描淡写就过去了。
　　宿舍安静下来，我抬头看到她们三人都在看着我，于是问了句：“怎么了？”
　　凌兰说：“今晚青青和裴裴都去看唐威，听雨你要去吗？”
　　“我就不去了，等会去上课。这门课的老师每堂课都点名，缺席一次，这门课就没分了。”
　　理由十分充分。

　　——

　　第二天是周六，但要补周二的课，上午是实验课。
　　我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面色如常地做实验。我不敢看宋霖，只埋头做实验，不是我操作时，就目不斜视地盯着正在进行的实验。
　　我不想去回忆那天的事情，也希望宋霖已经忘记。
　　做完实验，我照例坐着写报告。我没想到宋霖居然走了过来，他停在我旁边，问我：“陆听雨，周一上午来得及把报告收齐交上来吗？”
　　上次的报告因放假没收，我猜他是打算周一把两次实验报告都批了。
　　我略有些不自然，经过思考后才答道：“这样是不是太赶了。周二上午我们还要做实验。您难道要周一下午和晚上批完，然后我去拿回来分发？”
　　宋霖好像是在听我说完话后才意识到时间有点赶，想了想才说：“那这样吧，这次就先不收了，等下次上完课再一起交。内容比较多，你周四周五再给我就好。”
　　“嗯，我尽量早点收齐后交到403。”
　　“嗯，好。”
　　不知道为什么，宋霖说完话没有离开，我正在担心他挑起话题，他就说道：“做完实验，就早点下课吧。”
　　他走到白板前，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我合上报告手册，右手大拇指摩挲着左手大拇指，心里在想一个比较好的时间点，向父亲坦白转专业的事情。
　　晚上吧，晚自习结束后就给父亲打电话。

　　给父亲打电话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要和他说一些大逆不道的话。可是，该来的总要来的，该面对的也一点都逃脱不掉。
　　晚自习后，我本想避开人群，找个安静的地方打电话，可是安静的地方要么是教室或图书馆，要么灯光很暗，有点过于安静。
　　一番思索后，我决定一边沿着足球场走，一边打电话。
　　足球场上总是有人在踢球，隔壁的篮球场也总是有球声，却互不干扰，这些声音就像在旁边给我打气似的。
　　电话接通，我深深吸了口气才说道：“爸爸，我没转专业成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才说道：“怎么回事？是面试的时候没表现好？你有没有问过老师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在考虑从哪一步开始说实话，是顺着父亲的话说面试没表现好，还是说我根本没去面试。
　　都已经到今天这个地步了，撒谎还有什么意义，可我大概还心存一些幻想吧。
　　“是我面试没表现好。”
　　父亲沉默许久，像是在衡量这句话的真实性。
　　“是因为紧张，还是故意的？”
　　我没有回答。
　　父亲已经堆起怒气，却在强压着，语气尽量平和地说道：“听雨，这件事情不是儿戏，你这次转不成功，可就没机会了。这样，你再去问问老师，跟他们说明情况，争取看还能不能重新面一次。”
　　篮球场上有人进了三分球，欢呼声、雀跃声、鼓掌声瞬间冲到足球场，酣畅又澎湃，直击我的耳膜。心存幻想才是毫无意义。
　　“爸爸，”我停下脚步，灯光从身后照来，落在我的脚下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我为什么一定要转专业？”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现在的专业很好，我不想转，”我顿了顿，接着说，“也没必要。”
　　父亲积攒的怒气仿佛快要溢出，却仍旧压住不发。
　　“我刚开完会，这件事明天再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明天再说，难道觉得我现在只是在说胡话，以为我明天就会改变自己的想法吗？
　　心弦紧绷太久，松懈下来后，脑子好像建立起了保护机制，已经停止思考。明天的风雨，明天再去面对吧。我现在太累了，只想睡觉。

　　我本以为父亲说明天再说，是在电话里说那些让我心烦的话，没想到他直接坐飞机过来了。他给我打电话，问我在哪里时，我正无所事事地坐在床上等他的来电。
　　我说我在宿舍。父亲说：“好，我还有一个小时到你们学校。在我没到之前，我们先不要说话，你再自己好好想想。”
　　我不懂有什么好想的，自认为昨晚已经把想法表达清楚了。
　　室友都不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我什么都没做，从惊愕中缓过神后，便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发呆。窗户是一个框，框住了一朵浮云。我看不出来它是什么形状，只是白白一片，恍若风一吹就散了。
　　电话终于再次响起。
　　“我到西门了，你出来吧。”父亲只说了这一句就挂断电话。
　　我穿好鞋，平静地开门、出去、关门，再平静地下楼，往西门而去。
　　我再抬头望天的时候，已经看不见那片云，不知是视线被遮挡了，还是被风吹散了。
　　我到西门把父亲接进来，带他去小花园，那里没有人，说话方便。
　　父亲说：“明天和我去找负责这次转专业的老师，请求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实在没办法，你就回去复读。”
　　从见面到走到这儿，父亲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句。他甚至不问我昨晚睡得好嘛，也不关心我吃饭了吗。我的脸色明明那么憔悴，室友今早看到的时候都很担心我。
　　“我不要。”我把实情和盘托出，我说，“我根本没去面试，也不打算转专业，更不可能回去复读。”
　　“你不要？”父亲深吸了口气，勉力缓缓呼出，“陆听雨，你现在是在叛逆，存心和我作对是吗？”
　　“我没有。”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觉得这个专业很好，我想读。”
　　我看见父亲闭上眼，又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问道：“陆听雨，你想干嘛？啊？你说。”
　　“我不想干嘛，爸爸，我只是想把书念完。”我看着在对面的父亲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平静地再次说出我曾说过无数次的话，“我不想当医生。”
　　父亲被我彻底激怒，稍稍提高声调：“什么叫你不想当医生？陆听雨，你到底想干嘛！你现在是在拿你的人生开玩笑是吗！还是说，你蓄谋已久，从高考填志愿开始，包括去年转专业失败，这些都是你故意的是吗！你要这么任性是吗！”
　　我觉得好笑，明明拿我的人生开玩笑的人是他，怎么成了我的错。我的人生，不在我的手上，就连想要争取的时候，只被当作是任性！是叛逆！是蓄谋！
　　真是可笑。我或许真的笑出了声，父亲的脸色发生了变化，是不可置信。
　　我嚷道：“为什么在你看来，我选择自己想要的方向，而这不符合你的计划，就说我是在开玩笑，在任性？爸爸，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以后要做什么也应该是由我自己决定的。我从来都没想过当医生，我以前说过很多次，可你们只当我在开玩笑，在说气话。你们从来不在乎我究竟想要什么，你们永远想的是要我成为什么！可是……可是……爸爸，如果不是我自己做选择，我的人生怎么会是我的人生呢。”
　　我的眼泪落到地上，挂在脸上，蓄在眼中。
　　很多话，我本来不想说，但此刻情绪上来了，想说的、不想说的，全都一股脑倒了出来。
　　“爸爸，你知道吗，我这段时间一直睡不好，经常失眠，国庆在家的时候更严重。还有，在家吃饭，我总会消化不良。爸爸，你明明学过医，可你有看出来过吗？”
　　父亲脸色先是变了，但很快恢复如常，他稍微缓了语气，说道：“爸爸太忙，对你关注比较少。这一点爸爸很抱歉。你一直是让我们很省心的，所以忽略了你的感受。我们都先冷静一下，好不好？”
　　我悲极反笑，直到现在他都只是觉得我在说气话。
　　“我已经很冷静了。”我说。
　　“听雨，你还小，有时难免会冲动，爸爸都理解。但这件事关乎你的将来，要慎重考虑。”
　　“啊！”我捂住双耳尖叫起来，渐渐变得歇斯底里，“够了，真的够了，爸爸，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肯相信我现在说的话都是认真的！为什么不能尊重我的意见！爸爸，我是个人，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个只为达成你们期望的提线娃娃！”
　　我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睛过于模糊，已经看不清父亲脸上的表情。
　　父亲没有说话，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说这些话，一时间没消化过来。耗费了太多力气，我现在觉得好累，明明眼泪要掉了，
　　明明看不见对面的父亲是什么表情，可我还是直直看向他。
　　我说：“难道要我去死才可以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