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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所谓叛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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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假期的前五天,我哪里都没去,每天睡到中午才醒,吃完午饭就回房间,不知道要做什么,有时躺着发呆,有时盯着摆件发呆,有时打开视频、让时间随画面变换流逝。只有很少数的时候,我才会打开《小王子》看一会儿。
父亲说我可以稍微看看专业书,又问我要不要去医院,一位和他曾是大学同学的叔叔在医院上班,带有几个规培生,我可以去和他们聊聊。
我拒绝了。
我为什么要去。
第六天上午,我去了高中学校附近的台球室。台球室虽然在学校附近,但面前的路几乎没有学生经过。
老板看到我,说了句“来了”,就走到桌前摆球。他先打了一杆,我拿起球杆,和他对打。说是对打也不准确,我们并没有按照规则来,只是一人一杆交替着打,一面打一面聊天。
打完一局,老板倚着桌沿抽烟,他看我手上拿着根棒棒糖,就没递烟给我。
“在学校还好吗?”
“就那样,不好也不坏。”
他听我这样回答,突然叹着气把烟吐出来,然后说:“妹妹,听哥哥一句,要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我自己的生活吗?说实话,我都不知道我自己的生活是什么样子。我的生活是无序的,是静止的,是无望的。
我只是扯起嘴角笑了笑。
我把球摆好,再打散,邀请老板再来一局。
中午和老板到之前常去的饭馆吃饭,东扯西扯地乱聊,唯对一个话题闭口不谈。
吃完饭,我和老板分开,他回台球室,我回家。
我本来是打算打车直接回去的,但路过小区附近的商场时,鬼使神差地想要进去逛一圈。我让出租车司机把我放在前面的路口,付完款下车。
适值国庆假期,商场里人很多,负一楼有个儿童区,那里更是挤满了小孩。
我站在一楼,朝上望了望,心里打起了退堂鼓。要不就算了,在家待着也挺好,新鲜空气也呼吸够了。但又想着来都来了,这么空手回去挺可惜的。
我边说服自己,边抬脚往扶梯走去。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周围人来人往,三五成群,我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
去文具店吧,总比在外面乱窜的好。
我这样想着,正准备过去,却没想到,在目光的尽头,有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庞。我瞬间失神,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天旋地转,鼻尖霎时堆起阵阵酸涩,一层一层地挤压、破碎。
我完全停止思考,双脚被目光聚集之处吸引,不由自主、不受控制地靠近,就像正负极磁铁一般,牵着我往前。
甚至连脚步加快,我都意识不到。
我什么都不知道,耳中一片寂静,脑中一片空白,眼中也一片空白,只模糊地剩下那张脸。
有小孩半路冲出来,差点撞到我,手上的玩具擦过我的手臂,留下一道清晰的、稍稍凸起的、红色的痕迹,我那时毫无知觉。
小孩的妈妈赶过来,想要同我道歉,可我却已走远。
我听到那小孩说:“妈妈,我把那个姐姐弄哭了。”
我一路跌跌撞撞,终于跑到他身边,迫不及待却又小心翼翼地抓住他的手臂,想要用力抓住证明此刻是真实的,又害怕用力捏碎了眼前的梦境。
那人看我眼眶微红、眼眸蓄泪,又看我诚惶诚恐,惶然无措,出声道:“陆听雨?”
话音一出,我如梦初醒,耳中的玻璃罩被打碎,嘈杂声悉数涌进。我慌忙放开手,略显局促。
“宋……宋霖学长?”我带着哭腔,还有一丝失望。甚至于摇摇欲坠。
“是我。”宋霖朝我身后望了一眼,“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的眼睛恢复清明,将他的脸仔仔细细看过一遍,这才回道:“我没事。”
宋霖欲言又止。他想说什么呢?或者在想什么,他会不会以为我是故意跑过来?又或者会好奇我为什么会那么没分寸地抓住他的手吗?
我正想找个什么借口搪塞过去,就在这时,有人喊了宋霖的名字。
她们走到跟前,好奇地看着我。
宋霖用他惯常的语气介绍道:“这位是陆听雨,一个学院的学妹。”他看向我,又说,“这是我妈妈和姑姑。”
“阿姨们好。”
“原来是一个学校的啊。小姑娘是来旅游的吗?”
“不是,我家就在附近。”
“哎呀,真是巧了。我们今天是来参加婚宴,因为没开始,我们就先出来逛逛,没想到就遇上你了,也是一种缘分。是和朋友一起来的吗,我们是不是耽误你了?”
“没有,阿姨。我是一个人来的,等下就回家了。”
“这样啊,那你和宋霖慢聊,阿姨不打搅你们了。”
我正要说话,宋霖的妈妈和姑姑朝我摆摆手,离开了。
气氛有一些尴尬,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刚才的行为,实话自不可能说,他或许也不在乎,只当我跟那些找一些蹩脚的理由到403门前徘徊的女生们一样。他这样想也行,这样我就不必编造借口了。
我说:“不好意思,助教,我刚才认错人了,你不必在意,那我就先走了。”
换作别人,或许会在意我为什么哭,为什么失态,但如果是宋霖,他必然不会关心。他内里是个淡漠的人,换言之,就是与他无关的事情,他一概不在乎、无所谓。
我故作镇定地转身离开,不知道身后的宋霖是什么表情。
——
第七天,是我回校的日子,母亲送我去机场。
车正行驶在高速上,我看向窗外,沿途事物在疾速后退,而落日一动不动。落日周围铺开的晚霞如彩锦一般。被余晖染上色彩的那朵云不是一顶帽子,是正在消化大象的蟒蛇。
母亲在试图缓和我和父亲的关系,在家的这几天,我虽然嘴上事事顺着父亲,但母亲看得出来我内心一直在抗拒。她多次想找我深聊,都被我谎称有事而拒绝了。
我现在坐在副驾驶上,已经找不到避开的理由。
“你爸爸有时说话的方式不对,人也比较强势,但他是真心为你好,为你着想。你年纪小……叛逆也是正常的,但是也稍微体谅一下他。他一个人撑起这个家也是很辛苦的。”她顿了顿,继续往下说,“当然,你也很辛苦,学医就是很辛苦的,但是做一名医生是很有意义的,不是嘛?”
她见我不说话,又说:“你离家远,很多事情爸妈没法帮忙,但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和我们说,我们一定尽我们所能。还有,在学校的时候,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有时间多和同学、多和朋友去玩,不要老是闷在宿舍里。”
我仍旧不说话,彩云变了模样,像一把剑。
事到如今,她们仍当我处于青春叛逆期,又或者这样草率地下定论,就不必再费心费神思考我为何走到今天这步,为何做出那么多她们自认为叛逆的、不成熟的举动。
只要把我判定为青春期综合征,那就可以理所当然地认为再过个几年我就自己恢复了。
真烦人,我讨厌那样的语气,完全没有沟通交流的欲望。
她们在怪我为什么不向她们袒露心扉,但我其实尝试过,可她们只听自己想听的,不想听的一律归类为我的叛逆发言。
天上的云霞好像突然变成了潮水,汹涌咆哮地朝我奔来,我闭上眼睛。
母亲不说话了,车内一片安静,就这样跟着导航驶向机场。
母亲把我的行李箱从后备箱拿下来,帮我推着,一直送我到安检口。我头也不回,通过安检口,独自走向登机口。
我心里有要做的事,决心比她们想象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