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枯萎之后》等星期九

4、孤单伴随

　　第三次见到宋霖，是第三周周二上午的实验课上。好像游戏设定的NPC，我只有在这个特定的场合才会见到他。
　　这样挺好，不会有过多的交集，规律性地一周一次相见，习以为常之后，我也就能条件反射地把他和林林区分开了。
　　我如往常一样做实验，按照书上的步骤，用胶头滴管从细口瓶中取出适量试剂后，滴入试管中，振荡，置于酒精灯上加热……
　　实验顺利地进行中，现在主要是凌兰操作，我站在一旁，眼睛虽然在看沸腾的液体，实际上在走神。
　　上周五，我提交了转专业的申请，这周三也就是明天就能知道是否能参加面试。就算有面试的资格，我也不打算去——
　　啊，好像又回到了那时候，回到了我修改高考志愿的那时候。
　　我在和父亲抗争，莽莽撞撞，经常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可我脆弱又胆小，没能力推翻，也没勇气孤注一掷。
　　我总在逃避，总在等时间流逝，在时间的夹缝中喘一口气，再祈望事情被淡忘、变得不重要，或者被别人解决。
　　凌兰在叫我，我以为她需要帮忙，正要走近，却不小心被凳子绊了一跤，一下子失去重心就往旁边栽倒。事情发生得突然，大脑来不及思考，我本以为会磕到实验台，没想到有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肘。
　　我转头去看，是宋霖。
　　手肘传来痛意，我立马回过神来，站直身体后，跟他说了声“谢谢”。
　　宋霖没说话。他放开手，眼神越过我投向实验，看了几眼就离开了。
　　他和林林果然不一样，林林才不会像他那样用力地抓我的手肘，也不会像他那样面无表情。林林肯定会稳稳抱住我之后说：“还好你没事。”
　　……
　　实验结束后，我正打算趁没下课抓紧时间写报告，陈以却坐到我身边，他问我：“听雨，你什么时候去有亦？”
　　“有空就去，怎么了？”
　　我不觉得陈以会关心我去不去，他真正关心的是俞心。果不其然，他说道：“你好久没去，俞心看起来挺想你的。”
　　我上周才见过俞心，也时常和她通过微信聊天，陈以的说辞如此，事实是他想知道俞心这几天为什么心情不好。
　　黄原的事，陈以并不知道，他只知道俞心心情不佳。他旁敲侧击，又想尽办法逗她开心，但一点用都没有。他知道我在俞心那里能说上话，所以希望我能去陪陪俞心，安慰她。
　　“我今晚有选修课，明天晚上过去。”
　　我注意到，听我说完这句话，陈以的神情变得放松下来。
　　他想到什么，又说道：“我不是会把我和俞心一起弹吉他唱歌的视频发到网上去嘛，然后上周末的时候，有两个女生给我和俞心送了花。她们说，她们学校在郊区，知道我和俞心在哪家酒吧后，专门坐地铁过来的。”
　　他边说，边回忆那晚的场景：“俞心初始有些受宠若惊，她很开心她们对她的肯定和喜欢，特意为她们唱了我们所有的歌。俞心那晚很开心，我也很开心。”
　　陈以太好懂了，任谁都能看出他对俞心的感情，又或者说，他完全没想掩藏。然而，俞心却当作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不知道。
　　陈以像一团火，俞心是一块冰，听起来火在旁，冰总有一天会融化，但其实火根本不在旁。
　　我无意置喙别人的感情，我只是个旁观者。
　　“这样啊，恭喜你们，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喜欢你们的。”
　　陈以笑了起来，是那种自信、明媚的笑容。
　　他说：“我们当然会。”

　　——

　　周五的时候，我没去面试。我向父亲撒了谎。不过，结果国庆后公示，父亲到那时也会知道一切。
　　事情不会有任何改变，只是早一时晚一时罢了。
　　我在拖，拖到事情毫无转圜之地。
　　我想林林，很想，如果林林在，他一定会帮我想到办法的。
　　我带着对林林的想念，第四次见到宋霖时，出乎意料地发觉，他们的身影又重合在了一起。大概是我眼睛度数加深了，正好趁国庆的时候去换眼镜。
　　国庆放假前，是第五次上实验课。我再见宋霖，他又变回了他的样子。
　　他一直是他，我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乃至第五次见的他，一直是一样，他从没变过。
　　变的一直是我。是我不讲理，蒙着主观的滤镜，想要去除他身上与林林相像的地方。也是我把私心投注在他身上，企图慰藉我的孤单。
　　我太孤单了，单枪匹马，提着一口气，在迷宫里徘徊不前。
　　孤单带来窒息感，这种感觉，越接近国庆，越发强烈。
　　父亲要我国庆回家，我找不到理由拒绝。
　　是母亲来机场接我，父亲在上班，没时间。
　　车辆行驶在高速上，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看向窗外，沿途事物在疾速后退，可我盯着的那片云几乎没动过。那片云像只正在午休的鱼。
　　母亲说我看着瘦了，关心我在学校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说有。车内又恢复沉默，我们总是这样，偶尔说几句话，都是由母亲挑起话题。
　　我又抬头望向那朵云，已经不见了，应该是睡醒的鱼游走了。我说：“妈妈，我有些困，先睡一会儿。”
　　“睡吧。到家了我再叫你。”
　　我闭着眼却无睡意，说因为困而要小憩，不过是一场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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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后，我便推着行李箱回到自己房间，窗帘和窗户都已打开，光线充足，空气清新。窗户外面是防盗窗，我家在高层，防盗窗防的不是盗贼。
　　房间的陈设没有任何变化，但看得出来是有人打扫的。书桌上，有个三层书架，架子上摆着《小王子》里小王子和玫瑰摆件、日落灯。那里本来还摆着一个联名马克杯，但被我砸碎了。
　　书桌旁，是一具人体骨骼模型，墙上挂着一副人体解剖图解。这是父亲的杰作。
　　母亲敲门，说切了些水果。
　　我走到门口，把门打开，我说我现在不吃，要睡觉。母亲欲言又止，但体我奔波之苦，即使失落，还是跟我说：“那你先休息。晚上想吃什么？”
　　“都可以。”
　　我锁上房门，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直到盯得眼睛干涩才移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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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等父亲下班回家，我才从房间里出来吃饭。
　　饭桌上很安静，我们家尊崇“食不言寝不语”。吃完饭后，父亲把我叫到客厅，果不其然，又是老生常谈。我坐他身旁，看起来在听，实际左耳进右耳出。我什么都没想，只是在放空自己。
　　这是最后一次转专业的机会，父亲比往常絮叨了许多。这几年，我虽然忤逆他几次，可好像那些事都没发生过，他每次都坚信我会按他的说法去做。
　　我好累，窒息感又漫延开，险些将我吞没。
　　父亲终于说完，肯放我离开。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门窗紧闭，像个真空装备，我在等窒息感谋杀我。
　　我的世界，时间在马不停蹄地崩塌，没有爱，没有恨，没有希望，一切都置于混沌之中，我一动不动，等时间的碎片漫过我，直至将我毁灭。
　　我睁开眼，日落灯的光是这间房里的唯一光源，我眼前模糊一片，无助地困在被子中无声淌泪。此刻的我，只是装满眼泪的容器。
　　林林……我在心里想念林林，如往常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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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母亲敲门，问我要不要一起睡。高中时有一段时间，母亲每天都和我一起睡。可我现在不需要了。
　　我看到母亲脸上闪过失落、悲伤，还有自责，无话可说。
　　她看我沉默，于是率先开口：“那你早点睡吧，不要熬夜熬得太晚，对身体不好。”
　　“我知道了。”
　　我关闭房门并锁上，任由死一般的寂静在房里流窜。我的母亲爱我，却没有那么爱我，事实上，她一直站在父亲那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