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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各有苦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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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二次见到宋霖,是在第二周星期二上午的实验课上。上周,无论是去交报告,还是去拿报告,他都不在403。
我站在一堆仪器的后面,重新审视他。他和上次没什么不同,戴着一副普通的镜框眼镜,依旧和林林长得很像。
我猜,他应该不知道我是陆听雨,换句话说,他让人交报告和拿报告都是去403,但自己并不在场,明显就是为了保持距离。
而我去第一次去交报告时,和他交好的王宸学长一开始态度不好,一副“啊,又有人找来403,想碰运气看能不能见到宋霖,烦死了”的神情,知道我只是去交报告后才有所缓和。
两相结合,或许温润如玉只是假象,宋霖他应该是个挺有傲气,又有点冷漠的人。
这和林林不同。林林是个强大又温柔的人,在他身边会感觉心平气和。
我找到了两人之间的一点不同,这让我很高兴。
一旦意识到了不同,其他不同就会很快浮现出来。我并不想在这件事上过于浪费时间。
我执着于找他们之间的不同,大概是我无法忍受林林不是独一无二的。
——
凌兰去外校练轮滑时,遇到了一个帅哥。回宿舍时,整个人兴奋极了,一个劲儿地说:“桃花眼、高鼻梁、大长腿,关键是,最关键的是,他声音非常好听!姐妹们,我好久没遇到心动男嘉宾了,真的!”
只是第一次见面,她的感情就能这么充沛又热烈,而且坦坦荡荡地在我们面前承认。我不禁好奇,究竟是怎么样的家庭,才能养出凌兰这样的性格。我想,肯定是很轻松愉悦的家庭,彼此之间互相尊重,能够平等地表达自己的观点。
这是我能想象的,最美好的家庭。
我是没有这样的运气的。
从我上大学之后,因为相隔太远,父母与我养成了定期打电话的习惯。通常是由母亲打过来,跟我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比如吃了吗,吃了什么,最近天气怎么样……随后,电话会被父亲掌控,开始与我长谈。
说是长谈,实际上大部分时间都是父亲在讲,我只是负责“嗯”“哦”“好的”“我知道了”……之类的回答。我没有分享的欲望。说到最后,话题总是转专业。
父亲一直希望我读临床,从小到大对我耳提面命。高三暑假那时我擅自修改志愿,他知道后大发雷霆,怒不可遏,操起木棍就要打我,是母亲拦在我身前,声泪俱下地求了好久,我才免于此难。但我在决定修改志愿时,就已经做好了被打一顿的准备。
他要我复读,我死活不同意,没到以死相逼的程度,但我确实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绝食了几天。
父亲咨询招生办,了解到有转专业的机会后,态度才有所松动。
学生手册里说明,有两次转专业的机会,大一、大二各一次,每次都以高考成绩作为参考。我不理解,大一转专业参考高考成绩,这无可厚非,为什么大二转专业看的也是高考成绩?
如果大二转专业看的是大一的综合成绩,那我现在就没了转专业的苦恼,毕竟除了英语,我其他学科都是低分飘过。但反过来看,如果真是如此,我的父亲怎么可能容忍我大一时转专业失败,又怎么可能在我动手脚使得第一次转专业失败后妥协,到现在还做着我大二会转专业成功的美梦。
上周末,母亲的电话按期来访,寒暄过后,父亲问我:“转专业的申请准备开始了吧?我记得,去年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
我回他:“下周一开始,为期一周。”
电话那头的他,这时候肯定点了点头。他又问:“申请表格填好了吗,去跟临床的老师沟通过了吗?”
“嗯。”
“那就好,趁着周末的时候再检查几遍,确保没有错别字、语病之类的,不要给老师留下不细致不严谨的印象。你的高考成绩,即使是当年也是可以读临床的。”他顿了顿,这停顿,彼此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已经默认这次一定会成功,说:“等转过去之后,你要多向老师、向学长学姐、向同学请教,要虚心谦卑,不要觉得自己聪明就以为靠自己都能搞定。多跟老师还有学长学姐们接触,要是他们实验室需要助手,你就去主动争取,积累经验,同时锻炼自己,知道了吗?”
“……我知道了。”
……
每次打完电话,我总要吃上三颗棒棒糖,以烟来计算,那就是半包烟。
我像只巴甫洛夫的狗,一看到母亲的来电,就条件反射地把糖握在手里,等电话挂断后就咔呲咔呲一次性咬碎。
咬碎的糖片很锋利,总会划伤我的口腔。血腥味涌上来,我跑进卫生间把嘴里的糖都吐进便池冲走,再打开水龙头清洗口腔,顺便洗掉脸上的泪水。
这个时候,我总会想,如果林林在……如果林林在,我一定要伏在他肩膀上大哭一场。而林林一定会用他那双温暖的手轻轻地拍我的后背,安慰我,陪着我,直到我把情绪全都宣泄出来。
我很烦躁,恨不得冲着天边大骂一百句脏话,可我没力气。我回到自己的书桌前,不小心碰到了桌角,书桌剧烈晃了一下,《小王子》“啪——”的一下掉到地上。
这本书是硬皮精装,我用透明包书纸包了封面,因此未翻开时,书看起来很崭新,可一旦翻开,立马可以看到因时常翻阅而产生的陈旧痕迹。
书本朝下趴着,我没管脚趾的疼痛,先去把书捡起来,正好看到上面的字——“如果美国是中午,那么法国就是黄昏。如果能一分钟内赶到法国,那就能看见日落。可惜法国太远了。”
太远了,什么都太远了。
我曾和林林约定,大学要和他做很多的事情——
压很多的马路。爬很多的山。看日出追日落。吃很多好吃的。看很多好看的。在图书馆看很多书,古今中外。在情人节的时候卖玫瑰花。在平安夜的时候卖红苹果。在游乐园里当玩偶,给路过的人一个大大的拥抱,如果他或她不开心,那就多拥抱一次。
可是,我的以前太远,再走不到现在。
——
周四,俞心约我晚上去吃烧烤。我无事,也就答应了。
烧烤摊生意很好,我俩等了一阵才空出一张桌子。俞心点了一堆肉,还点了几瓶啤酒。
俞心今天右手没带手链,露出了刺青,是一只振翅的蝴蝶,两边的翅膀却不一样,用来盖住她手腕上自残的伤疤。她的左手依旧带着手表。我问过她,她说手表是妈妈送她的生日礼物。
我也有一个关于蝴蝶的纹身,但不是图案,而是一个单词——Kilig。这个纹身在我的大腿内侧。林林喜欢医学,他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医生,他曾说过考虑到手术风险等,血管支架会从股动脉穿进去,然后经由导管引导至心脏。而股动脉在大腿内侧。
别误会,我的家族没有心血管疾病病史,林林也没有。
我纹这个单词,是因为我问林林是从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林林说不知道,他说:“只记得有一次做值日,在扫落叶的时候,你跑过来,举起手上的落叶和我说‘看,这片叶子好像蝴蝶’。你满脸笑意,双眼亮晶晶,又水汪汪的,就那样看着我。你身后的落叶,那一刹那全都成了蝴蝶,我甚至闻到了它们所携带的花香。”
蝴蝶,浪漫又迷人的词汇。是塔加拉族语“Kilig”,形容喜欢一个人喜欢得好像胃里有成千上万只蝴蝶翩翩,一张嘴就要全部飞出来一样的醉醺醺、麻酥酥的感觉。
啤酒先上来了,俞心用夹子把头发夹起,然后拿起啤酒瓶,把两个塑料杯都倒得满满当当,她拿起其中一杯,结结实实喝了一大口,全部吞下。
“今天下午,我接到了黄原的电话,他拿另一个号码打的。”
我没说话,静静等着俞心继续下文。
“又是那些虚情假意的话。然后我就跟他说,‘你要是把你的财产转一半给我,我倒是可以继续当你女儿,还可以保证给你送终。’他就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哼,算盘倒是打得响亮,他现在的妻子和小孩都不向着他,他就开始打我主意,假惺惺说当时自己鬼迷心窍,受人蛊惑,哼,他倒是挺会把自己摘干净。”
俞心又灌下满满一杯酒,垂首摩挲左手腕上的手表。
“我妈这人就是命不好,生在那样的家庭,才十八岁就被那些人赶鸭子上架,稀里糊涂和黄原结了婚,又稀里糊涂生下我……最可恨的是,那个男人竟然出轨,抛妻弃女,和已有身孕的出轨对象一起离开。
“我记得,那段时间妈妈哭了很多次。为了不让我担心,她都是偷偷地哭,还要在我面前强颜欢笑。她看我小,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记得。压抑到极点的啜泣,潮湿得几乎可以拧出水的手帕,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媒婆给我妈牵线,对方一听说她带了个女儿,就开始推脱,最后都不了了之。我那时觉得自己就是个累赘,如果没有我,妈妈能过得更好。
“这几年,我才开始慢慢想明白,黄原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凭什么要我来承担,他才是该下地狱的那个人!”
俞心说完,又灌了一大口啤酒。
我和俞心变熟,甚至知道她的这些往事,是因为她有一次接到黄原电话,对着手机破口大骂时,被我听到了。
我问她为什么会选择告诉我。她当时是这么回答我的:“因为你当时看我,眼里充满了怜悯和悲伤。你在为我哭泣。”
我没说话,俞心也不需要我说话,她需要的,只是一个发泄的出口。
她和我一样,在心里有个洞。但她和我又不一样,她是个很坚强、很坚韧的人。
我闷闷地陪了一杯,说:“你以后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
她笑了笑,是那种自信的笑容,我很羡慕的那种自信的笑容。
她说:“我当然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