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枯萎之后》等星期九

2、“有亦”酒吧

　　因为失眠，我第二天戴起了有框眼镜。我近视几百度，日常生活和学习需要佩戴隐形眼镜，因为镜框眼镜容易压得我耳朵疼。
　　上午满课，凌兰已收齐实验报告手册，并把它交给了我。我在考虑，是下午上课前交过去，还是趁着下午课间再交过去。
　　如果下午上课前过去，助教可能不在，他可能在吃午饭，或者午休。这么想，课间送过去比较合适。
　　正好下午上课前我需要休息。我没有午休的习惯，但今天特殊，几乎彻夜的失眠搅得我耳鸣和头疼。我没和室友们去吃饭，争分夺秒地想要休息，还没下课我就已经困得眼睛快睁不开了，如果用牙签强撑眼皮，我的眼皮大概率会被刺穿。
　　真的太困了，我睡了整整一个小时，以至于我没时间去超市买糖。宿舍里囤积的棒棒糖已经吃完了。室友看我糖不离手，总是忧心忡忡，劝我少吃一点，糖吃多了容易龋齿。这个时候，我通常是什么话都不说的。我的牙齿早已烂过一轮。
　　下午也是满课。课间，我在去药学楼之前，特意叮嘱凌兰：“凌兰，要是待会儿上课了我还没回来然后老师问起的话，你就说我去交作业。”
　　得到肯定答复后，我下一秒便拿上全班的实验报告冲出教室门口，往目的地奔去。不过，当跑到三楼时，我却放缓速度，直至最后停在三楼与四楼之间的楼梯拐角处。
　　跑得太急，来不及思考，如今近在眼前时，才后知后觉生出一丝胆怯。提醒自己等会儿见到人要表现得自然一点，不能像昨天一样失态。我心想，该怎么打招呼呢？是叫他助教，还是学长？说实话，我不是很想叫他助教，但其实叫助教是最合适的，毕竟他就是这么介绍自己的，听着是要明确边界。算了，时间紧迫，把报告送到最为紧要。
　　然而，我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几乎没派上用场——
　　宋霖不在实验室。
　　应门的是个陌生的男生。我以为自己敲错门，又确认了一遍门牌号，403，没错。
　　我问：“请问，宋霖学……宋霖助教在吗？”
　　我称宋霖助教，是在表明我的身份。他明明看到我手上的实验报告，却还是问我：“你找他什么事？”
　　“我是药学XX级的陆听雨，来交实验报告。”我顿了顿，继续说道，“宋霖……助教说交到403。”
　　“哦，宋霖不在。他说要是今天有人来交报告，直接放这里就行，他晚上过来拿。”
　　他见我有所迟疑，问：“怎么，你不相信我？”
　　“不是。”我连忙否认，脑海中不知为何想起凌兰说过的话，甚至脱口而出，“事情讲求个‘三查七对’不是，我就是比较谨慎。”
　　我正为自己的嘴快而懊恼，他却哈哈大笑起来，掏出手机，说：“我现在给宋霖打电话，然后开免提，你觉得这样行不行？”
　　他的语气，听起来比刚才友好多了。
　　我同意了，因为好奇宋霖的声音通过电话传过来是什么样子。
　　“对了，我叫王宸。”
　　“王宸学长好。”
　　电话很快接通，王宸第一个动作就是点开免提。手机另一端传来宋霖的声音，平和的、毫无起伏的声调，我却像被一根巨大的钉子瞬间钉住，愣怔在原地，近乎动弹不得。
　　他的声音，几乎与林林的一模一样。
　　“有个学妹来交实验报告，你不在，所以给你打个电话说一声。”
　　“放着就行，我晚上会过去拿。”
　　王宸看向我，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嗯？”是电话另一端传来的声音。
　　“不是问你，是问来交报告的陆听雨学妹。”
　　我的喉咙又被蜡封住了，只能摇头。
　　“那就没事了。报告我先替你收了。”
　　“好，谢谢。”
　　“挂了。”
　　王宸挂掉电话，朝我笑了笑，问：“这样可以了吗？”
　　我以笑回应，蜡已经松动，这时不说话显得不礼貌：“当然可以，那就麻烦您了。”
　　我这样回答后，王宸直接就从我手里拿走实验报告，并说了些要我放心，他一定亲自把报告交到宋霖手上等诸如此类的话。
　　我向他道谢后离开。沿原路返回教室的途中，我编辑了信息，通过邮箱发给宋霖，说我们班的实验报告已全部送到403。
　　我并不是不相信王宸，只是公事公办，多一次告知，多一层保险。邮箱确认已投递至对方邮箱后，我才重新加快速度，往教室奔去。
　　等我赶回教室时，课间已经结束，老师正站在讲台上。我打过报告，得到准许后回到自己的座位，刚一坐下，凌兰就问我：“发生什么事了吗，怎么去了那么久？”
　　“能有什么事，可能就是我走路走得慢。”我这样回答。
　　我走路确实慢，拖拖拉拉的，凌兰也就信了。

　　——

　　开学的第一周，学业不重，室友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蓝青在没课的周四下午去看了场画展；凌兰东一个社团西一个活动地窜，看着忙碌，实则有条不紊；裴若竹正和几个学长学姐翻译一本英文医书；而我，我的生活单调乏味，周一到周五没课的时候，不是待在宿舍里，就是去酒吧听俞心和陈以唱歌，还有周五那天趁着课间到403拿实验报告。而周末就去做家教，我从大一开始做家教，一共两户人家，薪酬不错。
　　我这几天都睡得不好，耳朵因睡眠质量差而嗡嗡作响。有时候看书——不论是不是专业书——看着看着，就要睡着，眼皮耷拉着，比熬夜复习几天之后的状态还要糟糕。有几次，我实在撑不住，只好爬到床上和衣睡个数十分钟。
　　睡醒了，时间还早的话，如果不想待在宿舍，我就打车去“有亦”酒吧。
　　蓝青画了一下午的图，正想放松放松，于是提出和我一起过去。
　　酒吧内没有刺眼的灯光，也没有刺耳的音乐。客人各自交谈，或者无声酌饮。
　　俞心开学前把头发剪成了齐肩的长度，又染成了银白色。她的右手腕戴着一串手链，左手手腕只戴了个手表，那是个表带磨损颇多的手表，左手食指戴了个戒指，上有字母“H-A-P-P-Y”。
　　陈以背着吉他，正用手拨弦，与俞心合唱客人点的歌。他的左手食指上也戴着个戒指，上有字母“Y”。
　　唱完了这首，她俩开始唱新歌：
　　“我知这世间多别离，而你一直在。
　　你说那破镜难重圆，而我永属你。”
　　我右手托腮环顾四周，左手指尖跟着节奏打拍。客人仍是三五成群相谈甚欢，或者独自倚台无声酌饮。
　　蓝青拿起酒杯，嘴里喝着酒，眼神却在各处游晃。她酒量不错，宿舍里甚至常备几瓶罐装啤酒。
　　无论何地，漂亮的人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吸引眼球。
　　蓝青忽然凑近我的耳边，稍微抬高声调，确保只有我能听见：“你看在我们方位十点钟方向，有一男一女。”
　　我正要转头，被她提醒道：“不要太明显了。”
　　闻言，我只好拿起酒杯，佯装抬头饮酒，实则用余光望向那两人——
　　外形出众，当得上惊鸿一瞥。
　　“真是俊男靓女，但我猜他们不是情侣关系。听雨，你觉得呢？”
　　“陌生人而已，你管人家是什么关系。”
　　“也不能那么说。我感觉挺有意思的，就当是找个乐子嘛。”
　　片刻，我再度拿起酒杯，借着饮酒不着痕迹地观察。
　　“那个男生，看起来像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蓝青点头表示同意。
　　“他应该比女生小，或许刚上大一，看起来跟我们学校的大一新生似的。”蓝青又喝了口果酒，“我猜，那个女生是他姐，这次是带他出来见见世面的。”
　　“可是，他们或许是情侣也不一定。”
　　“不，不，不。”蓝青摇晃食指，老神在在，“他们看向彼此的眼神都很坦荡，必不可能是情侣关系。”
　　我无意探究，旁人如何与我无关。见我兴致缺缺，蓝青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可还没过一会儿，她突然惊喜地抓住我的手，说：“故事变得有趣起来了！”
　　“什么？”我刚才在看俞心和陈以，对她的话十分不解。
　　“就是刚才的俊男靓女啊。原来男生跟着过来，不是因为对酒吧好奇，只是因为知道姐姐在这里约了人。”
　　我看过去，原本只有两人的座位如今多了一人，男生还略显局促。瞬间了然。
　　“让我们猜猜，后来的女生和男生的关系如何。我猜，弟弟对女生比较熟悉，或许旁敲侧击地从姐姐口中得到过不少信息，而在女生眼里，他仅仅只是朋友口中长得挺帅性格并不活泼的弟弟。”
　　我被她逗笑。“你未免脑补太多。”
　　“有什么所谓。”蓝青说着，从包里拿出纸笔。
　　“你要干嘛？”
　　“当然是记录下来啊。”蓝青一边画，一边说道，“这现成的好素材，这转瞬即逝的灵感，可不能让它白白从我眼前溜走。听雨，你帮我打下光，有点暗了这里。”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给蓝青补光，看她笔下画面一点点形成，又看了眼她低头认真的模样。
　　好奇怪，明明电筒的光没有打在她身上，但她周身都是光。
　　我记得蓝青说过，她从小就很喜欢画画，家里很快就送她去学，初高中的时候课业比较重，她就只好课上专心听讲，先提高做题的数量和速度，再慢慢提高效率，这样她才有更多的时间画画。高中时，一次机缘巧合之下，她开始接稿，渐渐萌生画漫画的想法。至于她为什么没选美术生这条路，蓝青解释说她只是单纯喜欢画画，没想过走这条路，她希望画画永远是让她轻松愉悦的，是纯粹的，不掺杂其他。
　　我想起，曾让我感到纯粹的轻松愉悦的，是物理。高中时，我还想过大学要选跟物理相关的专业。而现在，我在学的专业，根本不用学物理。
　　心情变得有些差，我东张西望，企图以此扫清阴翳。视线只扫了半圈，就停了下来——
　　角落里坐着一对热恋的情侣，面对面坐着，面前各摆着一杯酒，两人的手穿过酒杯，紧紧交缠在一起，女生在说话，男生的目光一直在她脸上，嘴唇挂着自然流露的温情笑意。
　　心情差到极致，这类似的场景，我也曾作为当事人经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