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枯萎之后》等星期九

18、告白

　　已经过去了十天，宋霖偶尔态度强硬，行为也强硬，但总体来说很有分寸。承蒙他无微不至的照顾，我想再过不久我就会完全康复了。到那时，我打算请他吃饭，再送他礼物，以报答他的恩情。我不想对他有所亏欠。
　　今天适值清明时节，虽然放假，我和宋霖还是要去实验室。上午出门后，宋霖先是去便利店买棒棒糖。我之前和他说过我不喜欢草莓味的棒棒糖，所以他买甜品前，都会问我要不要草莓味的，能不能接受有草莓，而棒棒糖他从来没拿过草莓味的。
　　我撑着拐杖，坐在自行车后座等他。今天天气一般，阴云满布，偶尔有风吹来，把柳絮带到空中，又堆到角落。
　　宋霖从便利店出来，走到我面前后说的第一句话是：“抱歉，等很久了吧。”
　　并没有。我没有在等，我只是花时间在看不远处的一棵树。那棵树很漂亮，说不上来的感觉，觉得它在望着远处的某一个地方。
　　自行车平稳地行驶，宋霖要我搂着他的腰，这就是他强硬的表现之一。
　　宋霖的公寓离学校不远，骑自行车也就五六分钟，但因为载着我，所以比平常慢些。
　　他会先把我送到教学楼下，背我到教室后才去实验室。下课时间不定，他就比课表上的下课时间早半个小时到教室门外，等下课后接我去吃饭。
　　已经十天了，对于周围的目光我已能做到泰然处之。我知道他们颇有揣测，其中一种是说我的腿伤是宋霖造成的，他现在是在补偿。我很希望这个版本是真的，这样我对他的亏欠能少一些。
　　他的眼神毫不遮掩，装糊涂是很难的。
　　上午稀松平常。王宸学长体我腿伤，没给我安排多少活。我们三人坐在一起的时候，除了谈论科研实验，还会说一些话题，通常是学长在说，说他的经历，说他从别处听来的故事。他好像多啦A梦，脑袋是口袋，总是装有许多新奇有趣的情节和人物。
　　正当我以为要商量中午吃什么的时候，一份外卖送到了楼下。王宸学长显得很兴奋，我不解其意，直到他提着一个蛋糕回来。
　　我问：“学长，今天是你生日吗？”
　　王宸学长一边把蛋糕放到桌上，一边回答：“不是，今天不是我生日。”他看着我，一脸揶揄，“今天是宋霖生日。我们宿舍本来想晚上给他庆生，但他说他不过，而且晚上有安排。我心想，这是他出国前最后一个生日，不过有点遗憾，所以自作主张在中午给他过了。”
　　今天是宋霖生日？他没跟我提起过。四月四号，4.4。
　　小王子有一天看了44次日落。
　　“你知道吗，人在难过的时候就会爱上日落。”
　　“在你看44次日落那天，你很难过吗？”
　　但小王子没有回答。
　　我有点恍惚。我不是在对号入座，毕竟44也可以是四十四，4.14，四月十四号。
　　我只是想起和宋霖初见的前一天看到的天空，和林林发现我抽烟那天的十分相像，这又给我是某种预示的感觉。
　　可我现在只希望我的世界平静无浪，在我能承受的范围内小幅度波动就行。
　　我看向宋霖，他所说的晚上有安排，涉及到我吧。
　　果不其然，他见我看他，于是凑到我身边轻声说：“晚上我们在家里看电影。”
　　他的强硬，有时候也体现在先斩后奏。

　　回公寓前，宋霖问我还想不想吃蛋糕，我说不了。他又问我有没有什么想要买的，我说没有。最后他绕了一段路，到花店买了束玫瑰。
　　他说送给我。明明过生日的是他，却是我收到了他的礼物。
　　可是，这不是我的玫瑰。
　　从自行车下来后，我让他拿玫瑰，我自己拄拐。他不听我的，直接将我打横抱起，还不忘拿上拐杖。我只好捧着玫瑰在他怀中。
　　这样真的很不方便，让我自己拄拐才是最优解。
　　回到公寓，宋霖把我抱到沙发上，说：“我去做饭，有什么事就叫我。”
　　“嗯。”
　　在他走后，我拿出手机开始看前两天的课件。汤圆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我身边，它的前肢轻轻搁到我的大腿上，我毫无知觉，直到它发出声音我才意识到。
　　玫瑰放在茶几上，鲜艳欲滴。我听得到厨房传来的声音，时间就这样从声音中溜走。
　　我听到抽油烟机关上的声音，于是拄着拐杖坐到了餐桌前。餐桌上有一瓶红酒，和两个空的高脚杯。宋霖朝我温柔地笑了笑：“抱歉，今天的菜比较多，多花了点时间。”
　　他为什么要向我道歉呢？明明干活的是他。
　　“饿了吧？”
　　并没有。他或许以为我是太饿了所以提前过来了，其实我只是不想他把我抱到这里。
　　“我拿碗筷过来就可以开饭了。”
　　一共四道菜，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水煮生菜和白灼虾。白灼虾已经全部剥好，旁边摆着酱碟。
　　宋霖把碗筷摆好，然后坐下，往杯子里倒了些红酒。
　　如果是其他时候，我必定会拒绝与他喝酒，可偏偏今天是他生日。时间暧昧，动机暧昧，但只要宋霖不再往前半步，我可以一直装聋作哑。
　　我和他举起酒杯，我说：“宋霖学长，生日快乐。”
　　玻璃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祝宋霖学业有成，前程似锦。
　　吃完饭后，我们就坐到沙发上看电影。
　　电影是投影播放，是一部老电影。
　　昏暗的光线，舒缓的音乐，旖旎的氛围，我坐立难安，因为宋霖离我太近了。我们之间只有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我曾尝试往旁边挪动，但他很快跟过来，直到把我逼到沙发边缘。
　　他把我抱回沙发中间，我再没挪动过。
　　电影时长一百多分钟，各种方式换算下来，可长可短，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有点过于漫长了。
　　我近乎正襟危坐，到电影落幕之时，已感觉略微疲惫。
　　“时间很晚了。”我提醒道。
　　作息习惯一向良好的宋霖却说：“不晚，今天还没结束。”
　　电影停在最后一帧，四周安静，昏暗的光线下，宋霖的脸多了层阴影，平添了忧郁的气质。
　　“我有话想和你说。”
　　他好像在不安，我不确定。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我知道这段时间你一直在紧绷着一根弦，但对我来说，是很幸福的一段时间。每天早上醒来，想到你睡着卧室，与我只有一墙之隔，我就感到无以言喻的满足。为你准备早餐，和你一起吃饭，送你上下学，每一件事都让我愉悦。
　　“这种感觉很梦幻，我的身体像在冒泡，是我从未有过的体验。想到你，看见你，我的心里总会情不自禁涌出丰富的情绪，在意、渴望、喜悦，心疼，惶惑。我心中千百般滋味，但我确定，我对你，是喜欢。”
　　他终于明确表达了自己的心意。尘埃落定，我终于可以明确地拒绝了。
　　“抱歉，宋霖学长，我不谈异国恋的。”
　　“没关系，我可以不出国，继续留在这里读书。”
　　“我的意思是，我不喜欢你。”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知道你有喜欢的人。”
　　我不惊讶于他的话，去年我醉酒后那样喊着林林，他该是明白的。可是既然已经知晓，又为什么还要执着于我呢？
　　“你一定好奇，为什么我明知你心中有人，却还对你死缠烂打。”
　　他靠过来，伸手要触碰我。我躲开了，他便伸出另一只手掌着我的脑后。他的大拇指指腹轻轻划过我的右眼皮。
　　“那天晚上，你哭得很伤心，比国庆那时还要难过。我在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才会让你那么牵肠挂肚。可我又在想，他让你那么伤心，不该得到你的喜欢。”
　　指腹渐渐往下，落在我右边的耳垂上。
　　“你的态度很坚决，讨厌我，抗拒我的靠近，只有极少几次，你看向我时，眼睛好像无法自控地会流露出悲伤又眷恋的神色。我那时不懂，后来才明白你不是在看我。你从来没有看过我。”
　　指腹继续往下，沿着我的后脖颈移动。我的身体登时僵直，下一秒我便抬手抓住他的手。
　　我和他四目相对，他的脸依旧置于光影中，在隐忍。
　　“那条伤疤，是因为林挚吧。”
　　肯定的语气，我瞬间瞪大双眼。他怎么会知道林林的名字？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我困了，要回房间睡觉。”
　　可宋霖不肯让我走，他继续说：“知道你高中就读于哪所学习并不难。”
　　我皱起眉头盯着他质问：“你调查我？”
　　“我有想过，所以寒假有一天我去了你的学校。我没进去，在附近走的时候，路过了一间台球室。那老板看到我，很惊讶，像是活见鬼一样。”
　　我用力攥紧拳头，几乎是屏着气听他说话。
　　“我看他反应过于奇怪，于是问他：‘你认识陆听雨吗？’”
　　我感觉自己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我明白我永远取代不了林挚在你心中的位置。我曾想过取代，成为你最喜欢的那个人，可我现在知道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做到。”他把头搁在我的右脖颈，近乎于呢喃道，“我怎么可能赢得过他呢。”
　　我抬手要将宋霖推开，他说的话我一句都不想听，可他力气比我大得多。他纹丝不动地抵着我的颈窝，我感到那里有些湿润。
　　我又开始挣扎着要把他推开，这次他顺势起身，双手搭在我的肩上。
　　“既然你忘不了他，那就把我当作他的替身吧，这样我就可以永远留在你身边。”宋霖看着我的眼睛，他的表情告诉我他没在开玩笑，“听雨，我是个自私的人，只要能在你身边，以什么样的身份我都无所谓。”
　　他的话情真意切，发自肺腑，可我很生气。林林是独一无二的，从来没有替身的说法！
　　我重重呼出一口气，以此压住内心的火气。
　　“今晚的话，我就当你从没说过。学长，我要回房间睡觉了。”
　　拐杖在餐桌那里，我起身要走，打算自己单脚蹦回卧室。在我肩上的手突然施力，我没能如愿。
　　“我今晚说的话，每个字都作数。听雨，你看看我吧，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不要一直困在那里，想必林挚也不愿看到你这幅模样。”
　　“够了！”我朝宋霖吼完，提醒道，“你越界了，宋霖学长。”
　　我不想和任何人谈论过去，谈论我和林林，尤其是宋霖。
　　我把他的手推开，这次他没阻止我。
　　“我送你回卧室。”
　　“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单脚蹦回卧室，把门口锁上，才躺到床上缩成一团。
　　我抬手摸了摸右脖颈上的伤疤。宋霖猜得没错，是因为林林。为林林守灵结束后，我把小王子联名马克杯砸碎，用其中一块最锋利的碎片划破右脖颈，企图自杀。只怪我医学常识不足，没能割到大动脉，才让母亲发现我并把我送到医院救治。
　　那段时间，她害怕我再度自杀，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我，睡觉也要和我一起，我稍微动一下她都会立马惊醒。
　　那时，我没有求生的意识，林林不在了，我的世界也随之崩塌。从此以后，我再没有美梦可做，我的心脏泡在福尔马林里。
　　我渴望固执的、无条件的、坚定不移的爱。我曾渴望的从没得到，已得到的却永远失去。
　　林林是我的挚友，我的挚爱，是我独一无二的玫瑰，他给我纯粹的、包容的爱，我倚仗他的爱开始对未来有所期待，想与他携手奔向那里，然而一切随着一场车祸戛然而止。
　　我如何能够接受，如何能够忘记过去！
　　没有林林的人生太长了，真的太长了。
　　我和室友说林林在美国留学，也因此和他分手，都是在说谎。我情愿我说的谎话是真。我那样全心全意思慕着他，虽然无疾而终，可起码我这些思念，可以穿洋过海，有抵达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