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枯萎之后》等星期九

17、朝夕相处

　　我把脚扭伤了，因为走路时不小心踩空。凌兰她们带我到校医院医治，我的脚踝被包得像个蚕宝宝。医生说需要休养一段时间，也就意味着这段时间我需要拄拐杖生活。
　　我给王宸学长发消息，说我脚受伤了，今晚请假。不一会儿，宋霖就打来电话，询问我的伤势。此时，我正在宿舍吃晚饭，回说没什么大问题。沉默片刻后，他问我明天去上课吗。我说当然去。我们又说了几句话，都是他问我答。挂了电话后，我才发现其他人的目光都在我身上。我知道她们在好奇什么，我已经澄清多次，可每次解释完我和宋霖没什么，他的行为偏偏又再次让我的解释像个谎言。
　　凌兰问我：“你看宋霖学长的时候，会想到林林吗？”
　　“不会。”我说，“我分得清。”
　　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是想说宋霖会不会让我想到以前和林林在一起的时光。我看她欲言又止，知道她在担心我被过往所伤。
　　她不必担心，那些过往才不会伤我。它们是我二十年的人生中为数不多的珍贵回忆，在我人生的博物馆中是最耀眼的宝物，在我人生的星球上是最不可或缺的养分。我靠着它们度过无数个日日夜夜。它们像是B612星球上用来保护玫瑰的玻璃罩，为我抵抗狂风暴雨。如果有天我像哪吒那样，那么与林林的点点滴滴一定会成为重塑我的肉身。

　　我爬不上上铺，和下铺的凌兰暂时互换床位，可我一整晚都没怎么睡着。可能是不太适应，过几天就好了。
　　我坐在教室里，睡眠不足带来的头痛耳鸣折磨着我，脚踝处也时不时传来痛感。心情很不爽，逐渐又升起烦躁，一种生活失去掌握的愤怒感。
　　太阳变得刺眼，鸟鸣变得刺耳，潮湿的旋涡搅动的声音似乎又响在我耳边，情绪过于满溢，我从中觉察出一丝不对劲，眼前的情况按道理不该引起这么大的情绪波动。我深深吸了口气，再重重吐出，决定现在把自己放空，直到胸中的火气不再让我发热。
　　宋霖又出现了，他等在外面，下课后才进来找我。我很惊讶，但鉴于他这段时间的表现，又觉得在意料之中。他问我中午想吃什么，我说没有头绪，但实际上我想喝海鲜粥。
　　我猜得到他想要和我去吃饭，但不知道他的打算更远。
　　他要背我去食堂，一开始我不同意，可他比我想象中的要强硬，完全不顾我的反对，二话不说直接将我背起。我又在他这里吃瘪，无视没用，拒绝没用，出语中伤没用，反抗也没有，他像个无赖似的，不讲理又蛮横。我只好暂时丢掉我的大脑，任由他背我走下楼梯、穿过校园小径，来到食堂。
　　吃饭的时候，他问我：“周末的家教你打算怎么办？”
　　“说明情况，能远程就远程，不能就过去。”
　　“需要过去的话，到时我送你过去。”
　　“不用。”
　　他看向我，眼睛明显在说“你知道这样没用。”
　　我被缠上了。这是我当时唯一的想法。
　　我的沉默被视为默认他的话，宋霖得寸进尺，又说：“这段时间你住在我家，直到你脚伤恢复。”
　　我瞪大眼睛看他，这言辞完全在我意料之外。
　　“我有宿舍，为什么要住你那里？”
　　“因为宿舍不方便，而且会麻烦你的室友。”
　　“难道不会麻烦你吗？”
　　“对我来说，有关你的一切都不是麻烦。”
　　宋霖变得好恐怖，这些话我居然能从他嘴里说出来。让我觉得更为恐怖的是，他顶着和林林一样的脸做林林不会做的事情时，我不像之前那样烦躁和讨厌，我想应该是我已经完全区分了他和林林。
　　“不必，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我还有几个月就要去德国了，这是我为数不多能为你做的事。”他的表情发生了变化，强硬的神态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恳求。
　　“你没必要为我做这些。我认为我们之间互不干涉才是最好的。”
　　“可我认为我们之间就要互相纠缠才是最好的。”
　　我们各执己见，继续谈论下去毫无意义。我不再和他说话，只想赶紧吃完饭然后离开。然而这也没让我如意，宋霖说如果我不同意，他就要抱着我走到教室，之后也是如此。
　　他真的好像个无赖！他就是个无赖吧。
　　“好。”我说，“我会住在你那里，但你要保证，什么都不做。”
　　宋霖笑了。“好。”
　　就这样，我住进了宋霖家。我睡在他的卧室，而他睡在客厅沙发。汤圆可爱又乖巧，把它抱在怀里时，它一点都不闹，安静地任由我给它顺毛。
　　早上，宋霖会准备好早餐，我们一起吃完后就去学校，晚上再一起从实验室回家。
　　然而第三天一大早，我被熟悉的疼痛感痛醒，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我腿脚不便，只能给宋霖打电话。宋霖不许我锁卧室的门，说万一我摔倒了他没办法进来。
　　手机还没挂断，我就听到了卧室门把手扭动的声音。
　　我大概面色惨白，神情痛苦。宋霖立马冲了过来，问我怎么了。他的语气虽然紧张又慌乱，但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我说我来月经了，问他家里有没有止痛药，能不能帮我买卫生巾。
　　他一件事情一件事情地做，先是给我拿来些面包果腹，然后再让我把止痛药服下，最后确定我此刻可以一个人待在家里后，才匆忙下楼到附近的便利店买卫生巾。
　　汤圆跳到床上，在床头徘徊，偶尔发出叫声，好像在跟我说它在陪着我。
　　我侧躺弓腰缩在床上，腹部的坠沉感越来越重，毫不夸张的说，如果此刻切除子宫能杜绝疼痛，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切除。我感觉自己的额头开始冒汗，只祈祷现在不要叠加偏头痛。
　　宋霖回来了。他问我接下来要怎么做，我说自己来就行。
　　我费尽所有仅存的力气，终于穿好贴着卫生巾的内裤，身上汗涔涔的，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虾。
　　宋霖在门外问我还好吗。在我回答已经好了的时候，他就即刻推门进来。我向他道歉，因为弄湿了床单。
　　他小心将我打横抱起，抱到客厅沙发上。沙发上被子凌乱，他说：“抱歉，我没来得及收拾，你先将就一下。”他不必道歉，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我。
　　他给我盖好被子，又找来袜子给我穿上，随后他蹲在沙发旁，动作轻柔地整理好我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手再往下，把贴在脖颈上的湿发整理好，不知是不是我反应过度，我感觉他的手指在我右脖颈停留的时间较长。我正要去看他，他就拿开手看着我问道：“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不想向他形容我此时的感受，说我很难受，但只能这么硬捱过去，何必徒增他的担忧。我只说等药效起来睡一觉。
　　他在我睡过去之后，把我弄湿的床单换了，再把我抱回卧室的床上。
　　我睡得很浅，被他抱起来的时候，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我没睁眼，能感受到他的手指指腹轻轻落在我的眉间，要把褶皱抚平。
　　宋霖哪都没去，一直在陪着我。我被疼痛折磨时，他显得惶惑无措，一直在问我他能做些什么来缓解我的疼痛。我说没有。我的痛在我身上，没有人能替我。
　　“每次都这么痛吗？”即使我的注意力大部分都集中在腹部上，他语气中的心疼也忽视不了。
　　我不是从初次来月经时就伴随痛经，是高三那年才开始，之后越来越痛，严重的时候会偏头痛和呕吐。
　　“有时候很痛，痛不欲生，有时候好一些。”
　　这是他理解不了，更无法感同身受的处境。
　　他用纸巾擦去我额头上的汗水，给我煮红糖姜茶。我或许迷迷糊糊中说了想喝海鲜粥，又或许在做梦，半睡半醒中闻到了海鲜粥的香味。
　　可我没有在做梦，我吃下止疼药，得以勉强休息一会儿，醒来时就看到宋霖坐在床边，问我现在有没有胃口。我说我想喝水。他出去接了杯热水回来，看我一口一口喝完。
　　“我煮了海鲜粥，现在要喝吗？”
　　真的有海鲜粥，原来不是我的错觉。我倚着床头，想要自己喝粥，宋霖不让，他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喂我。起初我不肯让他喂，坚持要自己吃，可他比我更坚持。腿伤还在，再添痛经，行动不便，又饥饿血虚，我完全处于下风。
　　我默不作声地喝完粥，看我气色好了许多，宋霖问道：“你痛经这么严重，有去医院看过吗？”
　　“没必要，就是单纯的痛而已。”
　　“就算是单纯的痛，去医院看也好心里有个底，医生的建议也听一听……你这样硬熬，很难受。”他说，“我可以给你买药，给你煮海鲜粥，可我没办法替你承受这份痛苦。看着你难受，我也很难受。”
　　我看着他，他眼底确实流露出心疼又悲伤的神色。
　　我不怀疑他此刻的真心，可我不明白他对我的这份喜欢来自于什么。他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想着准备出国所以随便谈一场只用付出一点真心的恋爱，保质期到出国前一天，或者随他心意，到冲动冷却的那一天。可为什么对象是我？他这样优秀的条件，不可能找不到人，何至于找我这么一个只会给他脸色看的人。就因为我不待见他，挑起了他那莫名其妙的征服欲？
　　总之不管如何，他出国后会一切清零。我且当这是个小插曲，只等它结束就好。
　　小王子决定离开B612星球。他先后到访7个星球，最后还是选择回到自己的星球，因为那里有他的玫瑰。
　　对我来说，宋霖就是其他星球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