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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祸不单行 ...

  •   我没法再若无其事地待在宋霖家。夜里失眠,我尝试下床走路,脚踝那里还是传来刺痛,但比起来已经好了许多。
      角落里的行李箱,衣服凌乱地放置,我只要把挂在阳台上的那一套,以及卫生间里的牙刷和毛巾收进行李箱,就可以直接离开了。
      翌日我打开房门,宋霖拿着拐杖站在外面,说:“早餐已经好了。”他把拐杖递给我,我没说话,只伸手接过,直到他离去才去往卫生间洗漱。
      有一部分玫瑰插进花瓶中摆到了餐桌上。我说:“我今天就搬回宿舍住。这段时间很感谢你的照顾,等我完全好了,再请你吃饭。”
      宋霖看向我,他没睡好,脸色憔悴。
      “好,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去医院照个B超。”
      他还记得我痛经的事情。
      “没必要,去了也查不出什么,不过是给我开些活血化瘀的药,再叮嘱我平时注意锻炼,注意作息。”
      “你总在拒绝我。”宋霖说道,我形容不出他的语气,淡淡的口吻,却蕴含巨大的悲伤。分明尝到苦水还是要咽下,心中明明了然,但又明知而为,掺杂着无可奈何,却想要再争一丝希望。“你当你的身体是躯壳,可我在乎。”
      宋霖是个好人,只可惜,这份好用在了我身上。
      “好,我去。”
      宋霖的笑很苦涩,他知道我是在应付他。
      我盼着时间早点往前走,来到我的脚完全好的时候,来到他出国的时候,来到他忘记我的时候。
      可我的脚还没好,倒是先查出巧克力囊肿,叫我生出祸不单行的感慨。医生建议我等脚伤好之后再进行手术。
      手术需要家长签字,我给母亲打电话,她直接订了最近的航班飞过来。她双眼通红,略有浮肿,问我难不难受。我想起小时候我发烧躺在病床上输液,她也是这样问我。那时小孩心性,我红着眼哼唧,说浑身热,没有力气,说妈妈我要死了。我记得她用手背抹掉眼泪,还要安慰着哄我:“宝贝,等输完液你就好了。有妈妈在,你不会死的。”
      我说:“还好,现在没什么感觉。”
      手术之后,一直是母亲陪床,同学偶尔会来。宋霖从不在探视时间过来,这样他不用和母亲打照面。
      一日的非探视时间,我有些困,闭眼假寐,未几听到声响,随后感到微凉的指尖抚过我的眉间。是宋霖,我没睁开眼。
      他的指尖在我眉眼流连,再拂过面颊,继而在唇瓣上忘返。
      他想要的太多,我什么都给不了。
      我不知道他在病床旁坐了多久,因为后来我真的睡着了。朦胧之中,我做了个梦,宋霖俯身小心翼翼吻在我唇边,像个虔诚的信徒。
      我麻烦护士帮我把床头摇起来,倚着床头望向窗外时,不知名的鸟儿掠过天空,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外。

      ——

      之后的一段时间,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事,我课程落下太多,白天在两个学院之间穿梭,晚上遵照与王宸学长的约定到实验室帮忙,周末就去做家教。
      我刻意忽视宋霖,王宸学长大概也知道我和宋霖之间发生了什么,不再像往常那样起哄。我落得安静。
      日子仿佛真如我期望那般平静无浪,以至于叫我差点忘了潜伏在远处的海啸。
      我本来计划暑假做一些兼职,但母亲打电话叫我放假后就回家。我问是有什么要紧事吗?她不回答,只说一定要回来。
      后来我在想,如果我当时并没有回去,事情会不会有什么不同。想了想,其实不会有什么不同。
      又坐在书房里,又是与父亲对面而坐,比起上次压迫感更强。父亲慢条斯理地泡茶,不着急开口,要来不来的未知令我如坐针毡。
      我的手指在父亲看不见的地方紧紧交缠在一起,手指上、手背上留下一道又一道印痕。空调的冷风吹来,也不能抚平我的焦躁分毫。
      茶泡好了,父亲终于抬眼看向我,语气无波地开口道:“这段时间你先跟着你赵叔,跟他研究课题,跟他去医院熟悉环境。等开学后,我会叫人办好退学手续,到时你直接到XX大学医学院报到。”
      他的话有如平地惊雷,炸得我猝不及防。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是哪个字你没理解。”与其说是反问,不如说是在拆穿我。
      我不知道父亲使了哪条门路,但既然他说出来,就证明他确实可以把我安排进赵叔所在的医学院。寒气顺着我的脊背冲上大脑,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爸爸,我们当初说好的,我自己做选择,好与坏我都自己负责。”
      “那只是你单方面的说辞,我从来没认可过。”父亲的眼神像一把利箭直直射向我,语句似千斤之石狠狠砸向我,“再说了,我给过你转专业的机会,是你自己毁了,而且是两次。”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他,若不是他步步紧逼,我怎么会浪费机会。我怕自己步子一次性迈得太大,反倒适得其反,没想到在他嘴里就变成是我毁了一切!
      “我是浪费了两次转专业的机会,可不代表没有转圜的余地,等到研究生的时候我依旧可以选择自己想学的专业,我也在为此努力着!”我顾不上什么,只把我的规划托出,想让父亲打消念头。
      “是吗?”父亲仍旧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我倒要听听你为此做了什么,有什么成果。”
      我答不上来。最初我一心在想如何应付转专业,直到上个学期才开始为将来读物理相关的研究生做准备,无奈遇上脚伤、手术等一系列事情,没得到期盼的结果。
      我的不语,给父亲添了砝码。
      “你口口声声说有自己的规划,在努力,可是却一点成果都没有?不是一个月,三个月,或者半年,是整整两年,你一点成果都拿不出来。陆听雨,你这样叫我怎么相信你说的话?你又如何证明这次不是再一次的搪塞?”
      “我……”
      “还是你打算继续这样荒废你的时间,这就是你所谓的对自己负责?既然这样,你不如听我的话,照我说的去做就好。”
      “我现在没有在荒废自己的时间,我真的在行动了。”
      “在证明的时候,空口白牙没有用。”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总在强调不学医,可是两年过去了,你依旧在这个圈子里,我也没看到你所谓的决心,可见你并不是不能接受临床。”
      “为什么您总要混为一谈?”
      “你不该问我为什么,你该去想为什么没法反驳我的话。”
      “我说我不喜欢,您始终不信我,始终认为我既然可以退一步,就能再退十步。没有这样的道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退那一步是因为我还可以跳出来走我想走的路,若真退了十步,那我才是无路可走了。”
      “无路可走?你同我讲无路可走?”从头到尾,父亲的语气都没有起伏,直到此时才有了一点变化,“我把一条康庄大道摆在你面前,是你自己非要和我对着干。从小到大,我花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培养你,为你筹谋,为你铺路,你如今反过头来和我说你不乐意?你之前心安理得地受着,现在翅膀还没硬,就想飞了?我为你选的路有什么不好?你看看你这两年,除了荒废时间,你有做出什么令我信服的成就嘛?且不论别的,光是成绩这一条最基本的你都没做到,亏你还是个高材生,所以你有什么自信在说自己有规划、在行动。没有我给你指路,你什么都做不到。”
      我又是一阵发寒,直觉他讲的不对,却找不到话反驳。
      “你少年心性,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这我能理解,可自信过了头就是盲目了。反正都要回到正轨,与其到处碰得头破血流,不如就趁现在回头。”
      “正轨”一词刺激了我,我说:“您所谓的正轨,不过是您的执念,何必说得冠冕堂皇。是您走不了这条路了,才想要我去弥补遗憾!您说培养我,为我筹谋,为我铺路,其实不过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您从来不在乎我在想什么,也从来不曾支持我,您只是一味把自己的不甘加在我身上。我以为我做的这些,会让您明白我有自我意识,会看到我的决心,会尊重我的想法,可到头来您只是说我在浪费时间,一直在打击我,贬低我,说我一事无成,离了您就只是一个废物!两年的时间确实不短,可谁又规定我必须拿出成就才能证明我在努力!”
      父亲冰冷中夹杂一丝震惊的目光扫过来,我从没见过他那样的眼神。
      “你心里是这样想我的?陆听雨,你可真是好样的!我生你养你,竟然教出个白眼狼。平日里对你过于娇惯,你反过来编排起你老子来了。我念你年纪小,道理讲得深了你听不懂,所以只是为你安排,只等你长大慢慢明白我的苦心,你倒说我是为了自己?!”
      “可我不需要您的安排,爸爸,我跟您说了我有喜欢的东西,有想学的专业,即使到最后不尽我意,但至少是我自己做的主。我知道您的苦心,可是……”
      “没什么可是,”父亲打断我,“我见过太多一意孤行但无功而返的人,你没必要成为这样的人,我也不允许你成为这样的人。”
      说不上是失望,还是难过,细细密密地从我心底涌出。
      “在您心里,始终觉得没有您,我就一定会失败。哈……”我苦笑道,“原来我这些年的挣扎斗争,在您眼里不过是小丑行为。”
      那些窒息的,险些将我吞没的黑暗,原来只是个笑话,所以他可以冷眼旁观,不在乎,认为我只是幼稚,就连此刻也觉得我开始意气用事。
      “既然没想清楚,那你这几天就待在家里好好想。”
      之后几天,他叫母亲和李阿姨看着我,不准我走出家门一步。我把自己锁在房间,他就让人把我的门锁拆了。我不肯吃饭,他就把我绑在床上,给我输营养液。
      我感觉自己快要死了。我梦到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精准地刺进我的心脏,梦到林林倒在血泊之中。如果那天我没和他赌气,而是和他一起回去,那我们就可以死在一起了,这样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事了。
      我伸手想要触碰林林,可是怎么样都碰不到,我呼喊救命,让他们救林林,人来人往却没人听见我的声音。
      绝望之后,我就在等我的血流尽,殉情无何不可,可转眼我回到了那条熟悉的小巷,林林就站在我面前,眉眼一如既往。我说:“林同学,我很喜欢你的名字——执手为(wéi)挚。”他问我:“既然喜欢,为什么不叫我的名字,而是叫我林同学?”
      “因为大家都在叫你的名字。”我说,“我不想和他们一样。我想和你比手掌大小。”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林林不知何意,但还是照做了,他自觉摊开手,做出击掌的姿势。我摊开手掌合上去,瞧了瞧,抬头笑道:“你的手指真长,又好看。”
      林林要收回手,我于是弯起手指,插进他的指缝,将他的手拉过来。我说:“挚还可以这样解读——执手为(wèi)挚。如果你是我男朋友,我就会给你取一个独属于我的名称。我打算叫你林林,所以你愿意当我男朋友吗?”
      他的脸瞬间红得和桃花似的。
      狐狸对小王子说,驯化是指创造关系,“如果你驯化了我,那我们就会彼此需要。你对我来说是独一无二的,我对你来说也是独一无二的。”
      林林是我独一无二的玫瑰,我以“林林”命名他,正如他以“点点”命名我。从那时开始,我的世界变成了花园,我也更加坚定为自己争取未来的决心。
      真实的回忆出现在梦中,不一会儿又如沙雾散去。我茫然站着,连一点细沙都抓不住。
      接着,我梦到凌兰,我与她并肩沿着球场漫步。她说:“我以前的生活坎坷,但从我成为我爸妈的女儿那天开始,每一天对我来说都是恩赐,我很感恩我爸妈,所以我会珍惜每一天。我会永远活力满满,勇往直前,没有什么可以打得倒我!”
      我刚想和她说话,转眼又来到了烧烤摊,俞心坐在我旁边,灌下一口啤酒后说:“我不会拿黄原的错来惩罚我自己,我会坚韧又顽强地自愈,自信又坚定地赶路,我会过上最好的生活!我值得那样的生活!”
      我正想说话,俞心的脸却渐渐变得模糊,隐隐约约传来的哭泣声愈发清晰——是母亲在哭泣。
      我听到她哭着说:“是妈妈对不起你,是我太软弱了,不敢忤逆你爸爸,看你那么痛苦,却什么都不做,可我明明是可以做些什么的。你小的时候,小小一团在我怀中的时候,我曾对自己说只要你快乐就好。我怎么就忘了呢……听雨,你睁开眼看看妈妈好不好,妈妈知道错了……你放心,妈妈会让你出去的,从此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就当没有我们这样的爸爸妈妈也可以。只要你醒过来,妈妈什么都答应你,什么都为你做。”
      ……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醒过来时正躺在宋霖公寓的床上。宋霖长了胡渣,黑眼圈明显,红血丝也明显,见我醒来,哽咽道:“听雨,你醒了?真的醒了?”
      我的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只好眨眨眼说明我真的醒了。他劫后余生般地握着我的手,额头抵在那里,近乎于喃喃自语:“那就好……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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