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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愚公移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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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二那天,父亲问我对未来有什么想法和打算。这句询问比我想象的来得晚。
“我打算继续读药学。”此时我与父亲两人在书房里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书桌。压迫感扑面而来,此后多年我常回忆起这个场景,才渐渐明白那尽是上位者的姿态。灯光明亮,我端坐着身子,看父亲正拿起面前的茶喝。“上学期为活动拉赞助时接触了一些医药公司,觉得以后到这类公司上班是个不错的选择。”
与父亲的对话需要细细斟酌,不能全盘将自己的想法托出,虽然以前也没有,可如今需要更谨慎。我的话真假掺半,继续读药学是真,以后从事相关工作是假。我计划下学期开始去旁听物理系的课,为将来读研做准备。
父亲放下茶杯,掀起眼皮直直盯着我,目光锐利,似乎在判断话语的真实性。我毫无畏惧地迎上去,向他证明我所言不虚。
“你既然已经不排斥学医,那临床与药学对你有什么区别?”
有什么区别?奇怪得很,他明明学过医,怎么可能不知道区别多大。
“我不想去医院,不想拿手术刀,不想面对病人。”
医生是伟大的,英勇的,而我胆小、懦弱和自私。
“我是说,你既然没有坚持初衷,其他的选择有什么区别。”
我好像突然被人打了一棍,顿时失去辩解的能力。在他眼里,我既然能往后退一步,那就再能继续往后退,直到退到他所圈定的范围内。
“当然有区别。”
“哦?那你说说本质区别在哪?”
我该怎么说。这套说辞本就是权宜之计,也是用来试探父亲能妥协到哪一步的诱饵,没有天衣无缝,细节也不到位,临场发挥更不明智。
他见我不回答,又说:“看来你只是粗略做了个决定。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的这个决定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换言之,你随时可能换了它。你说要掌握自己的人生,用来对付我为你步步筹谋的规划的,就是这么一个潦草的决定吗?”
那一刻,我多想把我的真实想法全盘托出,告诉他我没有丢弃我的初衷,而且日后我将为此奋斗,不是心血来潮,更不是潦草的决定,是我期待的人生。
可我看向他的眼睛,犀利又冰冷,看我就像在看在鱼缸里的鱼,像个运筹帷幄的执棋者,精心地落下每一颗棋子,将我一步步逼到退无可退的局面。
我紧抿着嘴,明白坦白毫无意义,还会将自己推向死地。
“您问有什么区别,区别在于我,我能接受现在这个专业,但不能接受成为医生。”
父亲的表情并没有波动,我以为这句话起码能够小小地惹怒他一下,可他却语气平静地说:“你能接受?你花了一年半的时间就只得出了能够接受的结论。也就是说,如果再给你一年半的时间,你也可以接受临床?”
“这不一样,爸爸!”
“你总在反驳我,却给不出让我信服的理由。”父亲又泡了一杯茶,热水落进茶杯的声音像是瀑布飞流直下,“陆听雨,这就是你所谓的人生吗?稀里糊涂,毫无规划?”
我答不上来。我凭着兴趣想要选择的人生被阻挠,同时被硬塞一个我完全不想要的人生,没有了林林给予我的支撑,以至于所有的力气都放在了如何逃避上,无论是逃避现实,还是可笑的命运。可当我心想此刻为时不晚时,父亲却在提醒我荒废了时日。
“看来我们今天的谈话已不可能有实质性的进展。等你想好了,再来找我。”
我从书房出来,房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没能使我从压抑的气氛中脱离出来。母亲坐在客厅,电视在放映重播的春晚,她看到我过去就立马站起来。
她似乎在等我出来,盯着我的脸看了许久。
“爸爸和你说了什么?”
明知故问。
“没什么。”
我回到房间,自由落体一样仰躺到床上,紧盯天花板直到双眼发涩。漫长的夜晚,我听到遥远的地方传来的烟花声,闭上眼睛就可以感受到它的绚烂。那年春节,我谎称和同学出去玩,实际上是和林林一起。我和林林抱怨父亲又在说让我学临床,“我一点都不想学医,可他从来没有尊重过我的意见,认为我学医是理所当然,当医生是我必须且唯一的选择。”
林林一如既往地抱着我,我倚在他的怀中,说这样的生活好累。
他一遍遍地和我说会陪我面对一切,鼓励我不要气馁,未来无限可能,我们终将胜利。
我半开玩笑道:“如果你是我爸妈的孩子就好了,这样,你一个人的梦想成真,满足了两个人的期望,皆大欢喜。”
林林没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我抬头看向他,他便低头吻了我。林林的眼睛会说话,看向我时,满满的都是情话。他在我和那些痛苦中间筑立了一道厚重的墙,我只是看着他,就由衷地觉得未来一切美好。
烟花燃放殆尽,室内室外重新归于寂静。第二天,我和父亲说:“也许在您看来去除初衷之后的选择没有区别,但对我而言是有选择的自由,我会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好与不好我都不会后悔。我认为我还年轻,即使错了也还有改正的机会,所以即使我现在对未来的设想是模糊的,但不代表我的人生不明确。我或许不知道自己未来想要如何,但我起码无比确定我就是不想当医生。”
我做好了父亲生气的准备,但出乎我意料的是,他听我说完后,没有表现出像昨晚那样咄咄逼人的气势。我解读不出他脸上的表情,不像在隐忍怒气。
父亲冷静得让我不安,因为我意识到他绝对留有后手,难道是在等我本科毕业,想要故技重施,强制性地逼迫我回到他为我制定的道路?
生活始终如一的疲累。父亲矗立在我面前,是我至今为止都没法跨越的山,然而愚公终会成功,我带着这样的决心回到学校,为我的移山行动做筹谋。
可我没想到,在我面前的,还有一条河流,先前只是克制地流淌,如今却像汹涌的潮水。
我以为宋霖好歹有自知之明,在我那样冷淡地回他消息后,但他变本加厉,有时会等在教室门口,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吃饭,一起到球场走走。他根本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只是看着我,等待我的回答。
他追求我的方式,和我当年追求林林的招式一样。当年,我给林林传纸条,或者下课后走到他座位旁,问他要不要到走廊聊会天,要不要放学后到操场边跑步边说话,或者问他周末要不要去打台球。我们从中间的距离从能容得下一个人到十指相扣,过程我历历在目,色彩渐渐褪去,轮廓愈发清晰。
我和宋霖说不必费心做这些,他看向我的眼神很悲伤,说他只是想这么做。我说这样会让我感到困扰,他却向我走近一步,说想不到理由停止。
我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我印象中他是个自傲的人,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死皮赖脸的行径。可他确实在缠着我。
他有着和林林一模一样的脸,满含深情地注视我的时候,我时常会产生错觉,仿佛林林从来没离开过。
如果他只是随随便便一个人,那我可以说刻薄到极致的话把他推开,即使他一辈子都会厌恶我。可我没法对着那张脸说那些话。
王宸学长找到我,说宋霖准备要去德国留学,但他们合作的实验没有完成,至少在宋霖离开前无法完成,他问我要不要参与,到时期刊发表会署上我的姓名。
我说让我考虑一下。期刊署名,对以前的我来说毫无诱惑力,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我需要提高自己的综合排名。拥有科研成果,无论对于保研还是考研,都大有裨益。我必须加大自己的砝码。
可我有很多事情要忙,周一到周五的白天,我有时需要去听物理系的课,周末要去做家教,这么来看我其实分不出多余的时间。我将部分真实情况告诉王宸学长,隐掉了要去旁听的话。他说当然是自身的学业要紧,但不必担心,我只需晚上过来,整理归集实验数据,还有查阅文献。
我最终决定答应王宸学长。学长很高兴,说:“我们得做一个约定,除非特殊原因,否则你不能中途退出。”他解释说再重新找人很花费时间,还影响心情。
白纸黑字的契约摆在我面前,我心说反正宋霖不久就要出国了,那就暂且忍受一段时间吧。
我是长头发,除非有需要,不然我会一直披发。既然在实验室,扎头发是必要的。我坐在电脑前检索查阅文献时,宋霖就坐我旁边,不加遮掩地看向我。他坐在我右边,我感觉脖颈好像在被火烧。我再去实验室时,把发型改成了侧编发,辫子盖住了我的右脖颈。
每次我要离开实验室,宋霖总想送我到宿舍楼下。我说不需要,他总是置若罔闻。他像是精卫,固执,一意孤行,仿若忘了大海不可能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