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枯萎之后》扮猫吃虎

10、他的存在 我搞不懂宋

　　我总是会产生互相矛盾的想法，这也正常，同一时间，人的脑中会有多种想法共存，相斥的，互补的，相悖的，相一致的，互不相关的……行为表现出来的，不过是占了上风的想法。
　　只是，这一两个月以来，我的想法变化无常，我感到烦躁，我讨厌这样。
　　起初，我满心想从宋霖身上找到他与林林的不同之处，将他们完全区分开。说实话，看到别人长着林林的那张脸，我很难受，也很生气。
　　另外，父亲的沉默也让我不安。
　　现在，我也搞不清自己在想什么，脑袋很乱，周围的一切变得很复杂。

　　——

　　因为一些原因，周六的家教取消了，我无事可做，突然生出去图书馆的想法，我从来没去过学校的图书馆。王宸学长说过，宋霖平时不是在家，就是在图书馆，我心想，他周末应该会待在家里，我现在过去应该不会碰到他。
　　我简单收拾了一下，什么都没拿，直接去了图书馆。阳光从树缝中随意洒下，我踩着光影往前走，突然觉得周末的校园别有一番风味。我对周末的校园印象不多，每个周末我都在步履匆匆地赶路，回来时校园已是夜幕下的校园，只有散发橘黄色彩的路灯，和我脚下黑色的影子。
　　图书馆一共四层，门前是一段台阶，与一楼齐平，所以严格来说，进出的大门是在二楼，但大家都习惯把这一层视作一楼。我跨上台阶，一步一步向上走，推开门口，刷卡过闸。
　　馆里十分安静，我放轻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先把这一层走了个遍，没找到满意的书和位置。接着，我走向二楼，再走向三楼。三楼开放的房间不多，比一、二楼更为幽静，我站在窗边看向外面，从完全不同的角度去看校园，是不一样的风景。
　　阳光很好，我想起周末和林林去图书馆学习的时候。他会提醒我注意用眼，每隔一段时间他就要带我走到外面，站在走廊看树或者看远方，这时我们会聊天，又或者抽背古诗、文言文和元素周期表。还有，我写字时，写着写着，腰就会不由自主地弯下去，林林总是不厌其烦地提醒我，纠正我的坐姿。
　　有一次在图书馆学习，我的手被A4纸划到，出了一点点血。其实就刮的那一瞬间有点疼，但我故意和林林撒娇，说手很疼。林林吓到了，面色十分着急，眼看着就要跑到外面买创口贴，我连忙拦住他，说手疼是骗他的。又逗他：“怎么那么容易被骗。”
　　林林说：“因为是你说的啊。”
　　自此，林林的包里总会备着创口贴。我那时在想，他怎么那么喜欢我啊，明明我有那么多不好的地方，明明我心情烦躁时还会朝他大吼大叫，明明他要承担我的负面情绪，可是为什么对我的爱意不减呢？
　　我不喜欢家附近的图书馆，总会去离得最远的那个图书馆。晚上坐公交车回家，林林会先和我一起坐到我家，送我进小区后，才坐另一班公交车回家。
　　我坐公交车总会睡着，我每次都趴在林林肩上睡，林林就一直牵着我的手，到站了才把我喊醒。沐沐就是在有一天晚上林林送我回家时遇到的。那时，林林听到从绿化带传出的微弱的猫叫声后，从书包里拿出一根火腿肠，把它引了出来，它才一两个月大。我父亲不准养猫，所以只能由林林带回家。当晚，林林和他的妈妈把沐沐带去医院，打了针吃了药，之后把它抱回了家。
　　……
　　我回忆得太多，头开始发胀发疼，太阳变得刺眼。我抬脚远离窗边，止断所有的思绪。最后，我走到负一楼，心想如果负一楼也找不到合适的书，我就直接回宿舍。
　　一股冷意袭来，这一层比上几层都要冷上一两度，还好我穿得保暖。我走进藏书室，里面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彼此距离挺远，均匀分布，互不干扰。
　　我走向书架，挑挑选选，拿了本需要画关系图的名著。不是《红楼梦》。《红楼梦》我看过，具体内容记不全了，但还记得最后林妹妹泪流尽了，香消玉殒了。带着悲剧结局的记忆回看过往种种，太难受了，我看不了。
　　我拿的是《百年孤独》。说来惭愧，我没读过，但网上有关于这本书的句子摘抄，我印象最深的是那句：奥雷里亚诺，马孔多在下雨。
　　我很喜欢这句话，读出来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我时常会默念：“林林，北京在下雨。”“林林，北京在下雪。”“林林，北京在飘柳絮。”“林林，香山的枫叶开得正好。”“林林……”
　　我拿着书，转身再抬眼的一瞬间完全愣住，全身好像被冰封，血管里的血成了冰碴，冰冷又尖锐——目光尽头之处，是那张我永远不可能忘却的脸。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
　　宋霖坐在那里，正盯着电脑屏幕，神情认真专注。我无声地看着他的侧脸，流转在脑中的画面一点点清晰，又一点点模糊，泪珠像串在丝线上的珍珠失了控地一粒一粒往下砸。情绪像海水一样涌来，几乎要淹没我，不能承受。
　　我慌忙躲到书架后面，双腿已无法支撑我，将脸埋在双手手掌之中时，我的心脏几乎要碎了。
　　我不知道自己坐在地上多久，周围很安静，很空旷，我的世界一直如此，啊……其实不是一直如此，和林林在一起的时候，我的世界是一座花园，玫瑰鲜艳醒目。
　　我沿着书架往门口走去，离开负一楼，离开图书馆，径直回到宿舍，把棒棒糖含在嘴里咬碎时，我在后悔去了图书馆。

　　——

　　我恢复了周三课间去交报告的习惯，王宸学长问我为什么，我只说有事要忙。他没再追问，追问也无济于事。
　　我尽量不去看宋霖，慢慢消减他在我生活中的痕迹。可是很奇怪，当我这样做的时候，宋霖反而更频繁地出现在我面前。比如实验课上，他比以前停留在我们那组实验台的时间更久。再比如，他周五通过邮件告诉我报告已经放在403，无论我是课间过去，选修课前过去，还是选修课后过去，都会看到他在403。又比如，下半学期开始后，他也出现在了周四的选修课上。上课的教室是小教室，但不至于人坐得拥挤，总归位置富余，我不明白，为什么他每次都坐我旁边。
　　中旬，学校举办篮球比赛，第一场，我们班和基础一班对打。我不感兴趣，不打算去看，但和室友们吃完饭后，还是被她们拉着走向了篮球场。
　　偌大的篮球场上，共有三场比赛同时进行。观看比赛的人不多也不少，加油声、欢呼声此起彼伏。我们走到李栀旁边，那里放着矿泉水和一些吃的。
　　上半场还没结束，我们班比分稍微领先。陈以身穿14号球服，因为天气冷，里面套了件长袖。他和俞心说了篮球比赛的事情，具体到他上场的比赛是哪天哪个时刻，还有他的球服是什么颜色，号码是多少。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希望俞心能来看他比赛，但俞心说自己在忙，不一定有时间过去。
　　陈以和我说的时候，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失落。但今天下午的时候，陈以突然把手机伸到我面前，是他和俞心的聊天对话框。俞心说：“预祝你比赛胜利。”后面是一个“加油”的表情包。
　　陈以真好哄，俞心的一两句话就把他说得心花怒放，喜笑颜开。
　　他对我说：“俞心还是很关心我的。”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陈以球技不错，和队友配合默契，再加上外貌出众，球场边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我拍了张陈以正要起跳投篮的照片，没有拍到正脸，但拍到了他背后的“14”。俞心的生日是3月14日，据陈以说，他和俞心第一次见面就是在14号，我不知道这其中是否有关联。我想是有的。
　　我把照片发给俞心，顺便把有女生在打听陈以这件事当作一个八卦分享给她。
　　对话框，“对方正在输入中……”久久停留。可俞心一句话没回过来。
　　上半场结束，陈以走过来，吹哨声响起的前一秒，他进了个球，此时正意气风发、神采飞扬。他看到我，有些意外，又有些惊喜，朝我走来。他拿起地上他已经喝过一半的矿泉水，把剩下的喝完后，才和我说话。
　　“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我说我本来确实不打算来。
　　“可你现在就在这里了，这才是事实。”他咧着嘴笑，露出他那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既然你来了，帮我拍几张照片发给俞心吧。”
　　我就知道会这样。我没和他说我已经发给了俞心，如果说了，他一定会追问俞心回了什么，然而实际上，俞心什么都没说。
　　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陈以就被叫过去商量下半场如何打。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俞心仍旧没回复。突然有人拍了我一下，我转头去看，是宋霖和王宸学长，王宸学长朝我挥手，很显然，刚才是他拍了我的肩膀。
　　打过招呼，王宸学长一脸八卦地问我：“那个14号男生，是你男朋友啊？”
　　我说不是。
　　他又问：“你喜欢他？”
　　“你想多了。”
　　他仿佛挺高兴，说：“我和宋霖吃完饭，正好看到这里在比赛，本想凑一会儿热闹就走，没想到看到了你。”
　　宋霖一句话没说，除了打招呼，我没再看他，正如在周四的选修课上。
　　他们似乎不准备离开。凌兰之前去403交过实验报告，见过王宸，她附在我耳边悄声问我：“你和这位学长关系那么好吗？”我不解其意，她解释道：“我之前去交报告的时候，他问我怎么不是你去。”
　　我说：“去403的次数多了，所以比较熟。”
　　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宋霖站在我旁边，我和凌兰讲完话，转头过去时才发觉。可他仍旧不说话，余光之中，他的身影像一团浓雾笼罩在我身上。
　　哨声响起，下半场正式开始。观看比赛的人群有了一些骚动，我被挤了一下，宋霖的手臂隔着衣袖贴上我的手臂，他轻声说了句“抱歉”，我说“没事”。
　　人群停止骚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球场上，宋霖仍然贴着我，浓雾愈发厚重。我搞不懂宋霖，他的存在感越来越强，甚至有些试探的意味。
　　我答应陈以要给他拍照，不能在此刻离去，只能忍受浓雾。我正要拿出手机拍几张陈以的照片时，篮球在双方的争夺中脱离，径直冲我而来。我还没反应过来，宋霖先一步把我揽进怀中，球被后面的人抓住，重新投回球场，比赛继续。
　　不知道是不是被撞到了，我的鼻子酸胀，宋霖的身上，有和林林一样的味道。
　　宋霖放开我，看我始终低着头，紧张地问我：“还好吗？”
　　我说没事。
　　我情愿他放开我之后，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