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自向东流》灯似

127、第 127 章 族树。

　　第一百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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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水悦牵着宋逢的手。
　　她领着宋逢沿着那条廊桥走了许久，又好几次转进假山后头，由着那些不知生长多久的翠绿藤蔓将她们的来路遮挡在身后。

　　宋逢眼眸颤了颤，她下意识回头。
　　身后廊桥九曲十八弯，这一下，几乎已经看不清来时路了。

　　赵家这间宅子，先前从外面看还不觉得，只觉得是普通四合院儿的大小。
　　可是现在跟着赵水悦这样七拐八拐的，竟是才发觉，赵家宅子相当之大，他们藏在城市里，叫人丝毫看不出，内里究竟藏了些什么。

　　这间宅子，可真大呀。
　　这样的念头，在赵水悦领着宋逢停在了一处暗道入口时，攀升至最顶峰。

　　那是往地底去的暗道，藏在一处没什么特别的假山后方。
　　假山缓缓向两侧移开，几乎没有半点声音，甚至比风声都还要悄然。

　　如果不是宋逢正站在那缓缓移开的假山前，她定然不会察觉到，在这间宅子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发生变化。

　　假山朝着两侧完全打开后，一条幽深又绵长的，向下的通道缓缓出现在了宋逢面前。
　　她垂眸去看，只能看到近处来的几个台阶，台阶是深黑色的，上头并没有被踩得光滑，反倒是石头的纹路在灰尘下方，显得每一道都格外明显。

　　显然，这条往下去的暗道，并非常有人走，反倒是多数时间藏匿在这样的黑暗当中，

　　赵水悦松开了牵着宋逢的手，她先沿着那通道往下，然后踮起脚，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摸出来的点火器，点燃了第一盏灯。

　　倒是古朴。

　　第一盏灯被点亮后，像是连锁反应一般，一溜的灯都亮了起来，像是顺势向下流淌的溪流，又像是星子，晚宴婉转最终连接在了一起，成了一条星河。

　　赵水悦停在宋逢下方大约四五个台阶的地方，她仰头向后看，满脸的开心，“阿逢姐姐，走呀。”

　　拾级而下。
　　宋逢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她的身体中有什么在疯狂叫嚣，那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藏在深处的兴奋。

　　这种感觉，倒是没有让宋逢惊慌，她只是有些不习惯和怅然。
　　原来，她终究还是不能称为正常人了。

　　毕竟一个正常人，在来到这种地方的时候，总会紧张，譬如跟着她身后的盛蘅。
　　盛蘅是见识过许多东西的人，可这并不影响，在他下到这条楼梯后，呼吸声重了不少，他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警惕，即便盛蘅心里清楚，赵家不会对他们有任何威胁。

　　可宋逢并没有这样的警惕。
　　相反，她感受到了归属感。

　　垂眸，将所有的情绪藏于微微卷起的睫毛下方，宋逢的步子变快了些，她跟上了笨笨跳跳的，从走路变成小跑的赵水悦。

　　咚——
　　有水滴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那声音传得很远，像是要传到天边去一般。

　　不知走了多久，周遭变得空旷起来，先前一顿一顿的水滴声也渐渐连成了串，像是淙淙而过的流水，

　　从台阶走下来后，那些光也被落在了后方。
　　走在最后的赵山芙抬头看向前方，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怅然，在这片寂静和昏暗中，竟是变得格外清晰。

　　“我以为，我要到死那天才能回到这里。”

　　盛蘅看向身侧，那条溪流从他身侧蜿蜒而下，像是一柄刺破黑暗的剑，剑气森然，仿佛要涌向世界尽头。

　　只是那儿，并非世界尽头，而是一棵……大树。

　　光，几乎是在一瞬间亮起的。
　　没有光源，凭空亮起在大树周围，将那棵高耸的大树照亮得无比分明。

　　宋逢也停了下来。
　　赵水悦已经松开了拉着宋逢的手，她朝着那棵大树飞奔过去，然后一整个拥住了那棵大树的树干。

　　只是，那棵树的树干很粗，几乎几个成年人手拉手都无法环抱，而赵水悦跑过去，也只能是将自己贴在那棵高树上。

　　宋逢的视线颤了颤，她仰头去看。
　　眼前的树，乍看不出品种来，她只知道这棵树，树干极粗，树冠极大，抬眼去看，几乎不能尽数收拢在眼睛里。

　　光亮只在树干周遭飘悬。
　　以至于那广袤的树干只能勉强看清一个轮廓。

　　盛蘅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宋逢身侧，他伸手，轻轻勾住了宋逢垂在身侧的手。

　　宋逢感受到了盛蘅的食指，上头的力道很轻，与其说是勾住，不如说只是在轻轻按揉宋逢的掌心。
　　只是…

　　那颗像是要飞到树冠上去的，有些躁动不安的心，忽地平静了下来。

　　原先走在后面的赵山芙与赵守芝也走上前来。
　　她们并没有看宋逢和盛蘅，而是径直从他们的身侧经过，在距离族树大约五六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对着族树，恭恭敬敬地俯下身去，行了一个大礼。

　　宋逢眸光闪了闪，她眯了眯眼，想要看清赵家最深的秘密，看清他们的立身之本，那个能够创造出供他们驱使的纸人，能够创造出真实无比的身体的族树。

　　可是，上方太黑了，密密麻麻的树冠，叫人根本看不清这棵不似人世之物的大树究竟是什么模样的。

　　赵水悦又噔噔噔跑了回来，她仰头看向宋逢，“姐姐，来。”

　　宋逢下意识抬脚便要跟上去。
　　盛蘅的指尖微微痉挛，似是想要抓住她，却又不知该不该抓住她。

　　宋逢缓缓吐出一口气，她转头看向身后的人，轻轻摇了摇头道，“别担心。”

　　下一刻，宋逢抬脚跟在了赵水悦身后。

　　盛蘅往前走了两步，像是想要跟上去。
　　可是赵山芙已经转身走向了他。

　　自见面后，赵山芙对待盛蘅一直相当温和，现在也同样是这样的。

　　“小蘅，我们在这里等着就行了。”赵山芙抬手拦住了盛蘅。

　　盛蘅这才没有抬脚跟上去，只是他看起来，仍是满脸的担忧，视线紧紧跟在宋逢的身上，然而，就在宋逢走近那棵高树的瞬间，先前那悬浮出现的光，陡然消失了。

　　周遭一片黑暗。
　　许久，赵山芙手中，才举起了一支蜡烛。

　　蜡烛的光十分微弱，只能照亮他们身侧很小的一片范围。

　　盛蘅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好一会儿，才能发出声音道，“表姑姑，阿逢她……”

　　“你现在跟在宋小姐身边。”赵山芙拉着盛蘅的手，她很是随性地盘腿坐在一旁的石头上，还不忘抬头示意盛蘅也坐下等，“应该也知道，宋小姐她并非常人。”

　　盛蘅苦笑一声，他点了点头。

　　赵山芙看着盛蘅，那目光，却又像是在看向什么别的人，“当年，知雅小姨同我说你时，我还当她是杞人忧天。可这次见到你，我才知道，小姨她早就猜到了这一天。”

　　先前两人在房间里。
　　赵山芙并没有和盛蘅提起这些，他们只说了想要求得一根族树树枝的事情，赵山芙并没有考虑太久就答应了盛蘅，只说若是族树愿意，盛蘅自然可以带走那一根枝条。

　　而现在，在这一片禁忌之地。
　　唯有的烛火下，赵山芙才与盛蘅说起了赵知雅。

　　提起赵知雅，盛蘅的情绪难免低沉，他垂着眼，轻声道，“奶奶待我极好。”

　　“知雅小姨当年，可是整个赵家，最有天赋的人。”赵山芙的那双眼睛很亮，像是闪烁的星星，提起赵知雅时，赵山芙身上那一股历经岁月历练的沉稳气息一点一点褪去，竟是好似回到了年轻时，被长辈们护在羽翼之下的时候。“只可惜，她那时候执着地要离开赵家，嫁给……”赵山芙的声音顿了顿，她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将语气中的怨恨咽下去，可几次尝试，在提起盛启民的名字时，仍是难压那滔天的恨意。

　　盛蘅的指头不自觉地痉挛。
　　他垂着眼，亦是觉得歉疚。至少，在盛蘅的视角里，当年如果赵知雅想要离开，有大把的机会，盛启民拦不下她，赵家也愿意重新接纳她。

　　可是，赵知雅没有走，几乎九成九是因为自己。

　　“只是知雅小姨这一辈子都过得通透，她平静地接受自己一切的结局。”赵山芙轻叹一声，“我从不曾见过她情绪崩溃的模样，只有那一次例外。小蘅，知雅小姨在离世前，曾来找过我。”

　　那时候，赵山芙刚刚当家，整个人意气风发，只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她解决不了的。
　　甚至在见到赵知雅时，赵山芙想要一言堂一回，让人回赵家来。

　　只是那次，赵知雅拒绝了赵山芙的提议，而是请求了她另一件事。

　　赵知雅请求赵山芙，如果有一天，盛蘅出事，赵家可以看在她的面子上，庇护那个孩子。

　　那时候，赵山芙还觉得奇怪呢，“知雅小姨，虽说我因为赵家人看不上盛家那群人，可小蘅生在盛家，这辈子都不用为了钱财苦恼烦扰，我实在是想不出，他能出什么事儿呢？”

　　赵知雅苦笑，她摇了摇头，声音听起来也颇为苦涩，“山芙，你知道吗，小蘅如果有一天出现在了赵家，那意味着，他会死去。”

　　赵山芙那时候还有些不明白。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赵山芙渐渐开始明白那时候赵知雅的意思。

　　赵家和盛家并无来往，如果盛蘅仍是出现在了赵家，只能说明一件事。

　　盛蘅这个本该远离光怪陆离世界的孩子，仍是一脚掺和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