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自向东流》灯似

126、第 126 章 “要出事儿

　　第一百二十六章

　　-

　　宋逢有些恍惚，她看着怀里抱着的小姑娘，眼前竟是有些光晕在跳动。

　　身体当中，好似有什么正在翻涌。
　　宋逢的这具身体，无比想要靠近什么东西一般，几乎快要脱离宋逢的控制。

　　也直到这一刻，宋逢才骤然想起，她的这具身体，是赵家给的。
　　视线下落，宋逢看向赵水悦，眸子里的情绪复杂极了。

　　这样小的小姑娘，怎么会遭了难，要换上纸做的身体呢？

　　赵水悦歪了歪头，黑漆漆的眼珠子印出了宋逢的声音，“阿逢姐姐，你怎么啦？”小姑娘的脑袋抵着宋逢的脸颊，柔软极了，“快走呀，奶奶在等我们呢。”

　　宋逢重新抬脚往前走。
　　可是步子却比先前更沉重了些，她心中不由苦笑一声，自己太大意了。

　　即便踏入这个世界已经好多年了，可宋逢到底是像正常人那样生活了足足二十来年，很多时候，宋逢会疏忽许多事情。

　　譬如眼下。
　　一个在赵家可以毫无顾忌地跑来跑去，年长者要对她弯腰低头的小姑娘，怎么会是什么普通人呢？

　　“呀，要到啦！”赵水悦忽然直起了腰，她冲着前方挥了挥手，看起来很兴奋，“奶奶！”

　　宋逢循着赵水悦的声音抬头去看，廊桥尽头，郁郁葱葱的槐树之下，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老太太很是温和。
　　即便是远远地看着，也觉得她身上的气质如同一团潮湿磅礴的雾气，没有半点的入侵性。

　　宋逢放下了赵水悦。
　　而赵水悦也没有再缠着宋逢，而是小跑着，朝着不远处的老太太跑了过去，她扑进了老太太的怀里，声音哼哼唧唧的，好似黏糊在一起，“奶奶，人太多了，吵——”赵水悦撒娇道。

　　白发老人将赵水悦抱了起来，她笑盈盈地，视线落在宋逢身上，“这位是……”

　　宋逢闻言正要开口。
　　可是赵水悦的声音却是快过她，女孩挽着老人的手臂，眨巴着眼睛，有些奇怪道，“奶奶，这是阿逢姐姐呀，你没认出来吗？从前跟我是一处枝条上的。”

　　轰隆一声。
　　宋逢仿佛能够听到耳朵里有什么崩塌了一般，即便早有猜测，可当真听到赵水悦就那样明晃晃地说出来时，她仍是觉得有什么骤然崩塌了。

　　“原来是雾淼的女儿。”那老太太道，她站起身，看向宋逢，“既然来了，那进屋坐坐吧。”

　　宋逢有些僵硬地抬脚跟了上去。
　　她知晓自己的这具身体早就不是原先的那一具了，可是这几年，这具身体用得还算趁手，所以割裂感并不明显。

　　可是现在，宋逢站在这里，听着赵水悦那孩童无忌的话，却浑身发凉。
　　这段时间，她都快觉得自己和从前没有什么大的不同了，或许是因为盛蘅陪着，偶尔宋逢会想，如今的生活不过是自己在做一个以前从未想到过的工作，其他的，或许与从前想过的，按部就班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现在，宋逢才再一次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不，是不同的。
　　至少没有一个人，她的躯体从前挂在一棵树上，随风摇曳。

　　宋逢踏进了屋子。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也并不古朴，就只是一间无比普通的房间。

　　赵水悦坐在了板凳上，她拿起桌上的点心，低头吃了起来。

　　宋逢则是有些拘谨，她坐了下来，打量着眼前的老太太，“您认识我的母亲？”

　　老太太笑了笑。
　　她给宋逢倒了水——应该是用薄荷泡的茶，有淡淡的薄荷清香。

　　“你应当不认得我。”那老太太道，“我叫赵守芝，与你母亲有些交情。”

　　“前辈好。”宋逢道，她挤出礼貌的笑，“我是替沈老先生来送信的，在廊桥遇见了这孩子，她说要来找您，我才抱着她过来了，只希望没有打扰到您。”

　　赵守芝笑着摆了摆手，她看向宋逢，面上的神情更显得温和了，“我这地方，平日里没什么人来。”

　　“悦悦是个好孩子，知道我一个人无聊，总是想着来陪我。你是故人之子，我也没想到还有机会再见到你，于我而言，是惊喜。”赵守芝转过身，她从一旁的柜子里翻出了一个饼干盒。

　　是从前常见的饼干盒。
　　只是从前常见的饼干盒是铁片做的，而赵守芝怀里抱着的，却是珐琅工艺做出来的，如同工艺品一般的饼干盒。

　　“来，这是你从前的东西。”赵守芝打开了盖子，她看向宋逢道，“先前出事儿时，谁都急，怕赶不及，怕救不下你，一来二去的，也没有人注意到当时你身上的东西落下了。”赵守芝将东西推到了宋逢面前。

　　“我就给收起来了。”赵守芝轻声道，“我是不能同外面随意联系的，所以也没想到有一天能还给你。不过这样看来，老天爷早有安排，你留下的东西，他早就预见到，你会回来取。”

　　宋逢愣了愣，一时之间没能说出话来。
　　赵守芝推过来的东西，不是什么十分贵重的东西，甚至这些年过去了，那些东西在虚长几年的宋逢眼里，显得有些幼稚了。

　　那手机，宋逢认了出来，是她当时用的手机，上面还挂着手机链。

　　手机链的造型是星星攀着月亮，下面还挂着一只小熊。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原本亮晶晶的手机链早就变得灰扑扑的，本该憨态可掬的小熊也掉了漆，看起来颇有些可怜。

　　手机是当时最时兴的款式，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依旧保存得很好，只最外面那层手机壳的边角微微有些泛黄。

　　宋逢看着那手机略微有些出神。
　　就好像那一瞬间，这些年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她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无忧无虑的大学生。

　　“物归原主。”赵守芝道。

　　说话的工夫，外面传来脚步声，紧跟着，是赵山芙爽朗的笑声，“守芝，你这儿倒是难得有客。”

　　宋逢站起身，她看向来人，“赵前辈。”

　　盛蘅也跟在赵守芝后面，见到宋逢，他有些惊讶，只是本能的，人已经朝着宋逢的方向走了过去，“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宋逢看向盛蘅，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赵守芝的视线落在了盛蘅身上，她的笑微微有些凝固，只是很快又转头看向了赵山芙，“这位小哥倒是没见过——”

　　“是知雅小姨的小孙子。”赵山芙道，“我领他过来，取一根族树枝干。”

　　周遭原先和谐的氛围在一瞬间几乎消失了。
　　一直是笑盈盈的赵守芝脸上的笑陡然消失，她下意识地转头去看一旁的赵水悦。

　　赵水悦仍是坐在那儿，手里抱着个几乎有她半张脸大的糕点，一边吃，一边往下掉着碎碎。

　　宋逢循着赵守芝的视线去看。
　　而赵水悦身上的气质，就那样一点一点地变掉了。

　　宋逢几乎很难从左边的那个人身上，再看到什么天真孩童的身影。
　　相反，赵水悦身上展露出来的那股淡然和压迫感，几乎连宋逢自己都很难企及。

　　这样一个孩子，身上怎么会有这样凛然的气质呢？

　　“芙奶奶。”赵水悦开口，她放下了手里的食物，拍了拍手掌，然后站起身，颇有些老神在在的，“族树是赵家立身之本，怎么能随意攀折呢？”

　　赵山芙好似现在才看到赵水悦一般，她脸上的笑微微有些凝固，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悦悦怎么在这儿？算起来，好似还不到时间。”

　　赵水悦哼了一声，她双手背在身后，踱着步走到了赵山芙面前，只是她没有说话，只是转了一圈儿，又停在了盛蘅面前。

　　“你一个外人，为什么能进赵家？”赵水悦问，她的声音微微有些冷，几乎是在质问。

　　“他是与我一同来的。”宋逢开口道，对着赵水悦，宋逢多了几分认真，眼前的小姑娘很明显不是她原先以为的什么普通的小姑娘，她连赵山芙，赵家如今这位当家人的面子都不怎么给，又怎么会是什么普通小孩儿呢？“盛蘅不仅仅是赵知雅的小孙子，如今也在替梅园办事。”

　　出乎宋逢的意料，赵水悦看向宋逢时，脸上的那股戾气消失得无影无踪，相反，她撒娇一般地拉住了宋逢的手，哼哼唧唧的，“原来是阿逢姐姐带来的人呀，那好吧。”听起来，倒像是看在宋逢的面子上才松了口，“只是族树是赵家的立身之本，就算芙奶奶同意了，我同意了，族树自己也不见得会同意。”

　　“我知道。”盛蘅开口，“山芙表姑已经和我说过了，如果族树不愿意我们带走族枝，任谁来也没有办法。”

　　赵水悦又将盛蘅从上至下打量了一通，过了一会儿，才转头看向宋逢道，“阿逢姐姐，走吧，我带你去找族树，原本也是要带你回去的呢。”

　　赵水悦用了回去这个词。
　　她拉着宋逢，不再管其他几个人，而是出了屋子，沿着幽深长廊继续往深处走。

　　赵山芙同赵守芝走在最后，她们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叫走在中间的盛蘅也不大听得清楚。

　　只隐约听到赵山芙在问，不是没到时间，怎么就已经出现了。

　　而赵守芝也不知答了什么，最后声音颇为沉重道，“要出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