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自向东流》灯似

128、第 128 章 这才是代价

　　第一百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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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灭一瞬间，宋逢觉得自己恍若走马灯一般，这么些年来的各种各样的画面陡然出现于眼前。

　　从孩童到后来的青年。
　　一幕一幕，好似流光一般在她眼前滚过，却又像是停驻在那里，可以一直回顾，一直回顾，直到天荒地老。

　　只是，似乎又不仅仅是经历过的过往。

　　宋逢成为墨者之后，零零星星渡走了不少人，这一瞬，那些人仿佛同时出现了。宋逢好似身处一条蜿蜒河流，而那些从宋逢的身边经过的人也好，那些积攒着怨气散不得的鬼也好，矗立于河流两端，静静地看着宋逢，像是一幅画卷。

　　宋逢几乎要被这画卷拉入其中。
　　就在这样的恍惚中，宋逢忽地听到了赵水悦的声音，“阿逢姐姐，我们到了。”

　　咚——
　　像是晨光熹微之时，高山寺庙上的第一声钟响。

　　宋逢的眼皮轻轻颤了颤，她转过头，看向身侧。

　　赵水悦一只手牵着她，另一只手上，缠绕着一条树藤。
　　树藤翠绿，即便是在黑暗之中，宋逢也能感知到，那条树藤是翠绿色的，生命力旺盛。

　　在宋逢的注视下，那条树藤缓慢地爬上了宋逢的手腕，像是学步的孩童，试探着地牵住了宋逢的手。

　　有什么正在呼唤着他们。
　　那声音绵远悠长，似是端坐于山顶的妇人在呼唤着她。

　　“来，过来。”那声音在喊。

　　宋逢的心头狂跳。
　　她忽然有一种预感，恍惚之中，她觉得自己这一趟赵家之行是必然的。

　　只是这件事情，或许沈老爷子并不知道。
　　而是无形当中有一双手，推搡着他们，将宋逢推到这里，推到现在这一刻。

　　自再次睁开眼，宋逢几乎不会想到赵家，而沈跎也几乎不同她提起赵家。
　　可是，即便没有人去提，宋逢也知道，她现在能站在这儿，能跑能跳能喘气，全是依赖赵家的秘法。

　　醒来后，沈跎曾告诉过宋逢，这世上所有的事情都有代价。
　　宋逢死而复生有代价，她必须成为新的墨者，直到找到新的，更合适的继承人，在那之前，这是她永远也放不下的担子。

　　对于这件事情，宋逢说不上喜欢，当然，也不能说不喜欢。
　　她将度人一事当作自己的工作，人嘛，为了活着，总有要做的事情，或喜欢或不喜欢罢了。

　　尤其是当宋逢处理墨者的工作愈发熟练之后，她不再像最初那样抗拒，反倒开始享受这份工作。
　　时间久了，宋逢偶尔会想，这会是代价吗？这样的生活，似乎根本称不上是代价。

　　而现在，宋逢身处黑暗之中，忽地有些恍然。
　　她觉得，或许沈爷爷猜错了，宋雾淼也猜错了。成为墨者这件事，并非宋逢为了活下去要付出的代价，那是宋逢的命运，是天际那双无形的大手，握着篆刻刀在名为命运的竹片上，一笔一笔地刻了下去。

　　那是在宋逢出生时就注定的事情。
　　这样的事情，怎么能算是代价呢？

　　各种各样的念头在宋逢脑子里混在一起，她几乎无法冷静思考。
　　直到赵水悦那懵懂的，带有孩童无辜与好奇的声音响起，“咦，奶奶，你在等阿逢姐姐吗？”

　　轰隆隆。
　　好似雷声翻涌而过。

　　宋逢直到这时才恍然，赵水悦先前说的想要去找奶奶，并不是指赵守芝，而是眼前这棵族树。

　　这棵永远沉寂，永远昂扬的，属于赵家最深秘密的族树，才是赵水悦口中的奶奶。

　　赵水悦转过头来，她带有好奇的视线落在了宋逢身上，而后，周遭忽然白光乍起，就像是宋逢每每手持骨笔时的感受一样。

　　光晕之中，她向下坠落。
　　等到那坠落感消失，视野同样适应了周遭的白茫茫，宋逢才缓缓放下了遮在眼前的手，她看向前方。

　　宋逢描述不出那是什么感受。
　　只觉得自己叫神性包裹，是的，那落在宋逢身上的视线里，是近乎神性的慈悲。

　　赵水悦已经噔噔噔地跑向了端坐在那儿的【人】。
　　姑且先称她为人。

　　但宋逢清楚地知道，眼前的那个人，如果想，她现在已经是一摊烂肉了。

　　“来，过来。”女人抬手道，她的手掌很大，可是看起来，却也不觉得奇怪，反倒让人心安。

　　宋逢朝着那女人走了过去。
　　她在女人膝前半跪下来，宽大的手掌，温暖柔和，轻轻盖在了宋逢的额头上。

　　然后，宋逢看到了百鬼行进。

　　宋逢的呼吸几乎都停止了，她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肩膀不自觉地微微颤抖，她有些害怕。

　　倘若当真百鬼夜行，那可当真是出大事儿了。
　　两个世界之间泾渭分明，很难相互之间产生什么影响。

　　这世上，每分每秒都有人死亡，生是生，死是死，除非当真是怨气难消，才会留有最后一口气在这个世界上。

　　只是，饶是那样，残留的那一口气，随着时间流逝，几乎也就散去了，这也是为什么，墨者只需一人，就能应付大部分的情况。

　　像之前，宋逢第一次以墨者的身份到上河村，她也曾遇到那个死了很久的男人竟是厉鬼化形，将她拉入世界缝隙。

　　这样的厉鬼，伤不到什么普通人。
　　他们能够影响到的，多数也能应付他们。

　　可如果是眼前幻想一般的百鬼夜行。
　　那些无头的，面容扭曲的，怪物一样的东西挤在一起，各种各样的声音混在一起，不知什么拖地的哗啦声，骨头错位的咔嗒声，甚至还有那隐隐的，如同战鼓雷鸣一样的声音。

　　黑暗挤压着宋逢周遭的每一寸空气，她几乎要溺毙于眼前的幻想。

　　“这，这是什么？”宋逢的声音在颤抖，她的牙齿上下撞在一起，发出咔咔，咔咔令人牙酸的声响，宋逢有些费力地睁开眼睛，她看着眼前那佛像一般慈悲的人，几乎要落下泪来，“这是什么？”

　　“这是会出现的事情。”那声音平淡，不带情绪，没有波澜。

　　平静到，令人心底生寒。

　　宋逢眼前一黑，她深吸了一口气，血腥味混着铁锈味儿几乎涌入她的脑子深处。宋逢被那味道呛得低头咳嗽起来，就连眼尾也因为剧烈的咳嗽，而挂上了细碎晶莹的泪。

　　“这不可能……”宋逢喃喃道，有一口气，仿佛堵在了她的咽喉里，这让她的声音显得格外虚，好似就连她自己也不确信一般，“这不可能。这会乱套的！”

　　“意外，灾难，命运，每一刻，都有人因为这些死去，这是这个世界的定数。”宋逢深吸了一口气，她抬起头，不再像先前那样，如同孩提一般，俯身靠在女人的膝盖上，她的语气渐渐变得平缓而又坚定，“死亡，对于多数人而言，都是错愕的，他们甚至反应不过来什么，便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就算是最后一口气长久不散，能够积怨成鬼的，也屈指可数。”宋逢渐渐平复了心情，眼前那骇人的百鬼夜行的场景也渐渐变淡，直至透明，“剩下的，一部分我自己就能解决，还有一部分，梅园就能解决。除开梅园，这片土地上，应付这些东西得心应手的可不在少数……”

　　宋逢收声，她沉默片刻，盯着眼前的女人。

　　女人的神色并没有因为她的话而产生什么变化，依旧是那样平静又慈悲地望着眼前的人，好似无论宋逢如何反驳她，在她的眼里，宋逢依旧是她那不大懂事的孩子罢了。

　　“如果当真出现这样的情形，会大乱的，届时，这些秘密会公之于世，这不是大家想要见到的。”宋逢愈发笃定，有些事情，知晓的人很少，身处其中的人，会拼尽全力去解决这些事情，免得有一天会遮盖不住，秘密被所有人知晓。

　　“可是挡不住。”女人又道，她看向宋逢的视线里，多了一份悲悯，“而且，也掀不起波澜。”

　　“就算恶鬼寻替身，这世上，最多的就是人了。”女人面上终于多了些悲戚的神色，她缓声道，“无非每天死去的人多了几十上百，可原先就已经有那么多了，没有人会将这些没有交集，死法不同的人联系起来，至多，是熟悉之人会道一声可惜，叹一句可怜。”

　　宋逢猛地滞住，她的眼尾疯狂跳动着，不受控制地跳动。
　　她清楚，眼前的女人说的是实话。

　　不会有人将这些人的死联系起来。
　　知道的，只有宋逢这样的人，可到那一天，宋逢这样的人光是自保都已经困难，又如何管得了旁人呢。

　　毕竟，他们终究只是血肉凡胎的人，不是神。

　　“可是，为什么？”宋逢抬起眼，她问道，“至少现在看起来，没有什么超出控制，一切都很正常，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女人沉默了。
　　她望着宋逢许久，许久，才低声道，“知晓秘密的人即便是少数，可终归是一大群人。”

　　“人多了，自然也就有了分歧，有了妄念。”

　　“有了这些，自然有人想要为了自己，谋取更多。”

　　宋逢愈发茫然了，她看着眼前的女人，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做什么。

　　而那女人的声音却是愈发坚定，“可你不同。你来了，这件事情，便有可能不会发生。”

　　咣当一声。
　　好似什么铁块落了地。

　　宋逢脑子里，有一道声音愈发清晰。

　　那声音轻声道。
　　宋逢，这才是你要付出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