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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浮水(二) ...

  •   “阴阳鉴小乖乖,抓迷藏可不好玩,能否告诉本姑娘呀,你究竟藏在哪儿啦?”

      说时迟那时快,单扶音哼完自创的小曲后,稍一发力,手里的菩提子便轻盈地往高空掷去,与乳白的天空融为一体。

      “散!”

      “呼咻——嗖——”

      顷刻间,二十一颗菩提子飞速旋转生风,幻化成数百颗,来去无影无踪,颗颗皆圆润饱满。菩提子穿透初现的霞光,冲破层层薄雾,如暴雨倾盆密匝匝打向紧紧围成圈的阴阳鉴。

      借用打水漂的法子,促使菩提子与鉴面悄无声息地接触,进而产生摩擦,搅动鉴面,生成波纹。鉴面被搅动地愈剧烈,水波便愈多也愈持久。

      可若想水漂打得漂亮,不止讲求手法,这打水漂的石头也是关键,关系到漂数的多寡。过大的不得选,容易沉底,过小的飞不远,溅不起水花。

      由此于打水漂而言,扁、片状为最佳。无奈菩提子二者优点恰恰都不兼有,要想搅动鉴面,达成效果,便只能依靠速度突破空气阻力,速度只要够快,也能勉强化劣势为优势。

      只要是这世间存在之物,就不可能有完美无缺一说,阴阳鉴作为一面妖镜,它可引湖中之水,借湖水流动之姿为分身制造幻象,隐藏真身。但原本之镜躯想要做到普通流水态,则需内力极为深厚,耗尽大量修为。

      除非,它汲取的怨念过多。可当真它有这等能耐,那便不仅是单纯挡他们去路这么简单了。

      单扶音想着,只要死皮赖脸耗着,在菩提子的持续攻势下,阴阳鉴的真身也即不攻自破。到时,只有真正的阴阳鉴鉴面的波纹最为平缓,照出的人也才是相对完整的。

      她将食中二指并拢朝天,口中默念东南西北,胸有成竹地操纵着菩提子。果不其然,暗波汹涌之上,平静的鉴面荡起一圈圈银色的水波。

      而就在这时,枫林深处红枫漫天纷飞,宛如一团团正肆意燃烧的火焰。悲相傀儡飞鞭从中穿梭而出,发疯似地扬起又长了几寸的牛鞭胡乱鞭笞,在空中划下一道道杂乱弧线。

      到底说来是无生命的,硬是不知疲倦。

      单扶音一个不注意,鞭影抽来,鞭梢暗戳戳打在手背上,似火舌舔舐。

      要死啦!关键时刻竟忘了这个藏起来的丑东西。

      她收回菩提子后,大口呼气吹着发红的手背。
      方才那一鞭子可真叫狼吃痛!

      单扶音阴沉着脸,怒火中烧,两个拳头攒得紧紧的,指节骨吱吱作响,她朝它放声大喊道:“不懂得什么叫怜香惜玉吗!本姑娘抓到你后定要好好收拾你一番,亲自教你这四个字该怎么写!”

      悲相傀儡压根不怕,他窜溜在单扶音身后,蓄力扬鞭。

      “音音小心!”褚青羡暗叫不好,随即勾剑一甩,腾出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臂,迅速将她圈入怀中。

      等单扶音反应过来时,耳朵早已贴在褚青羡胸口,将他胸腔里声声不疾不徐的心跳听得一清二楚。

      与褚青羡不同,单扶音此刻热潮涌面,弥漫的怒火已而散去,耳廓扑来阵阵燥热。扑通扑通,心脏似小鹿乱撞。此刻她的脑瓜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退避后,褚青羡正忙着观察四周阴阳鉴不断变幻阵法的形势,未发觉单扶音的异样。

      他朝她作了噤声的手势。

      很快,一记鞭子又抽打在原来的地方,噼啪作响。

      原来,这悲相傀儡没被画上双眼,是当真没有眼睛,看不见任何东西,它的一切行动皆靠声音辨位。

      褚青羡这时才注意到单扶音满脸洋溢的红晕,以为她是因昨夜淋了雨染了风寒,不禁低语关切问道:“音音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出片刻,单扶音矢口否认。

      褚青羡偶然看见单扶音手背的鞭笞红印,他登时从书笼里掏出一小罐缠着红绳的膏药。

      “音音,止痛,不留痕。”

      女儿皆有爱美之心,褚书生如此体贴,单扶音心中淌过一阵暖流。心细如他,可怎么就看不出自己的诚意呢?不过她又转念将关注点放在书笼上,这书笼简直是个百宝箱,好像什么都有,里头会不会也放着梨膏糖呢?最好取之不尽,她一辈子都不嫌多。一夜未进食,单扶音是真饿了。

      这朵欲绽的花含着羞,娇滴滴垂下头抹了膏药涂于伤口。随即,乌黑的眸子闪向它方,瞳孔里,小成点的悲相傀儡从长空又携长鞭渐渐逼来。

      不知悲相傀儡何来如此蛮力,单扶音只想快些结束一切,好早些去蛮蛮村解决一顿午饭。

      “褚大哥,不如我俩分头扰乱它。”她指着因长鞭抽打而泛起波纹的鉴面道。

      一鞭鞭落下,阵法被摧残得不成样。

      所谓物尽其用。

      别说还挺好用,比绞尽脑汁用菩提子法子快了不少。

      阴阳鉴合分身归一,喷薄而出的水流化为藤蔓状,锋利碎镜附着其间,在初阳照耀下光芒四射。碎镜水流抽离悲相傀儡手中的长鞭后,旋即似银蛇一般盘曲缠绕,意图将单、褚二人卷入镜中,碎镜穿心。

      毁镜自焚,乃镜妖界一大奇观,非不得已绝不为之,阴阳鉴是奔着虽死不悔念头而来的,看来蛮蛮村境况的确不容乐观。

      褚青羡迅速从书笼中抽出一本无字书,任意撕离一页,手中的桃木剑变作沾金墨的毛笔,他手握毛笔在纸上洋洋洒洒画下两道符。

      一道锁魂,一道护身。

      褚青羡捬掌将护身符往席卷而来的碎镜贴去,那符纸刹那铺成一张散着金光的大毯,形成一道符咒结界,将二人护在后方。

      悲相傀儡离了长鞭便没了威胁,为了不让它继续蹦跶作乱,褚青羡将锁魂符交给了单扶音。

      “音音,镇住它的魂魄。”

      即使面临险峻,褚书生依旧波澜不惊,心境如此平稳,单扶音不禁心中感叹,此乃优秀捉妖师也。

      “好嘞。”单扶音接过锁魂符,照着褚书生的样子,将它贴在晕头转向的悲相傀儡那张惨白的脸上。

      东方红日已至,缕缕金丝纵横交错,盈满漫漫天地间。

      见阻挡其前的护身符,碎镜继而分裂成无数密而细的银针朝之扎去。

      眼看护身符即将被银针穿破,褚书生危在旦夕,单扶音额间冒出几点冷汗,她捏了捏挂于腰间的小荷包。

      这下太阳可要出来晒屁股了,小懒虫切莫在梦乡待太久。单扶音思量,千灵塔若是仍叫唤不醒,就把它继续送回宋无忌的那口老灶里,烧上九九八十一天,教它回味被火烤的滋味。

      “小塔塔,吃妖怪!”

      不知是不是听见小主人邪恶的心声,千灵塔讨好似的从荷包中跳出,转着圈儿飞到她的掌心中。

      压邪气,御百鬼,斩!褚书生的剑诀霸气十足,单扶音琢磨着也凑成一对。

      犹记蛮蛮村成功捉获黑眚的前夜,那是个月华初上的寒夜。她怀揣着少女心思惴惴不安偷偷趴在褚书生的窗子前,暗中发誓只偷看一眼。
      豆大的火苗跳跃着,影影绰绰将褚书生温润认真的侧脸映照在戳出小洞、漏风的油纸上。单扶音看得有些入迷,直到孤灯灭,褚书生有些警觉地朝窗外望来,单扶音才悻悻离去。
      不过她所行有所收获,褚书生在练字,满屋墨香萦绕,长长的竹麻纸铺展在地,乍一看纸上填满了字,可写来写去却只有一句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世间万物不过一网,中缠千千执念,褚书生是孤夜生情思么?单扶音不大解其中意味,以褚书生对情感的木纳,她觉着褚书生不是为情所困之人。

      有结则需及时解,除了情窦初开的单相思外,单扶音向来看得开。

      “千千结,灵念解,收!”

      活了几百年,千灵塔惊讶地发现“默默无闻”的自己竟然还有出场词啦!不过这也没事先告知哇……

      千灵塔虽不懂,但它表示愿意衷心跟随小主人。一座原本只有半截指头大、塔身刻满符文的木塔,变作悬于半空高耸入云,弥漫着火光的巨塔。

      小主人说东便是东,小镜妖,我来啦!

      碎镜被千灵塔散发的火光灼烧湮灭,鉴面四分五裂的阴阳鉴痛苦地扭曲变形,它带着阵阵尖刺的嘶鸣声被千灵塔镇压入内。单扶音最终还是手下留情,保留了完身,未将其炸成碎片。

      得亏这面镜子还未成精,否则事情将会麻烦许多。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鸟鸣幽幽。阳光普照,暖暖洒在二人略显疲倦的脸上。

      红叶逆卷而去,天地间归于宁静,方才诡谲怪诞的枫林小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路,平坦的绵阳道慢慢浮现在眼前。

      “半月不见,为之一叹,音音的捉妖术又长进了许多,大哥替你感到高兴。”褚青羡轻抚着单扶音的头,对她青眼有加,不住赞叹小姑娘来日定当大有所为。

      单扶音前脚刚沉浸在美滋滋的世界里,后脚听到“大哥”二字又恢了神。

      随后褚青羡走到一动不动的悲相傀儡前,利落地将它的脸撕去,悲相傀儡盖于身、戴于头的宽大蓑衣斗笠落于地面,瞬时变成了一个套着里衣的小巧普通无脸木偶。

      他将小木偶拾掇而起。

      单扶音瞥向手背上那道淡些的红印子,道:“褚大哥,把它给我吧,丑东西简直太坏了,我得好好收拾它!”

      褚青羡将小木偶递给她,满面春风。正在气头的小姑娘支楞起来,一把捏起悲相傀儡的脖颈,上下左右晃悠悠玩儿似的甩着,以慰不平之气。
      别提,这小木偶做的还挺逼真,形似一位成年男子,只是没有脸。

      “小塔塔,委屈你了。”她把它放进了小荷包中,千灵塔被挤得差点喘不过气来。

      放眼望去,绵阳道一旁,老黄牛彼时正打着盹儿趴在草垛上呼呼大睡。

      稀稀落落的常青树林里飘出哆哆嗦嗦的声音,单、褚二人拨开杂枝,发现一位老者被紧紧绑在一棵两人环抱的树桩侧。定睛一看,那老者正是昨日侃侃而谈的老伯。

      二人解开绑在环绕老伯身上的稻穗,老伯全身发软,惧怖现于满是褶皱的脸上,他双眼充满惊恐,手指抖动得厉害。老伯指向前方,颤颤巍巍道:“我我我……见鬼了……一个木偶人呐……竟然朝我笑……它它它……还抢了我的蓑衣……”

      “老伯,您兴许是做噩梦了,对不住了,”单扶音点了穴道,老伯话未说完便晕厥过去,“睡一觉就好了。”

      褚青羡折回马车处,一手抱来厚厚的灰白大氅,一手提起被雨水打湿的蓑衣笠帽,他将老伯的衣服清理好置于板车之上、曝于阳光之下。

      老黄牛许是听见老伯的声音,立马醒了过来,抖去背上的残水。

      “音音,把斗篷换下,穿上这件。”

      单扶音这才感到湿漉漉的斗篷带来的一丝凉意,她道谢后接过大氅裹紧全身。因是男子式样,实在不合身,小姑娘只好双手提着大氅左右两端。褚青羡则帮忙拿过她的斗篷,扶着她,生怕单扶音重重磕在地上。

      老牛识途,它拉起板车走在前头。偪仄的马车内,单扶音正对褚青羡而坐,昏迷的老伯则靠在正写字的褚青羡肩膀上痴痴呓语。

      “褚大哥,你在写什么?”单扶音好奇地问道。褚书生看上去并不是在抄录默写四书五经之类的儒家经书。

      “为《奇物录》增补校勘,前人之述未必真实可信,得需躬身力行,方能窥见天机。”

      “在捉妖一事上,褚大哥如此用心良苦也颇有天赋,可为何还要投身于科举哇?”单扶音最终还是说出自己这半月以来的心声。

      凡信任之人有所疑问,褚青羡必定毫无保留,真诚托出,恰恰唯有此事他缄口莫言,怅然若失。

      无言便是最好的回答,单扶音意识到褚书生对此事敏感,于是连忙摆手道:“褚大哥要是发难就无需回答,或许……”单扶音急的吐不出一个字来,迫切处记起适才褚书生那一番令人听来心潮澎湃的话,继续道:“或许是天机……对,天机不可泄露!”

      妙呀,简直太妙了,褚书生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

      “对不起,参加科举是我平生执念……”

      科举取仕是天下无数读书人的执念,可褚青羡无心官场之事,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是因科举而生执念,还是为本应有的执念而参加科举?只是打小师娘便告诉过他:现世不似往日,读书人为贵,捉妖人为贱,若想出人头地唯有科举,而唯有摘得状元郎这一名头才有机会入那流芳宴。

      只有入流芳宴,师娘的病才能好。师娘重病卧床,恐薄命将休,说这些话是为了唬他,人固有一死,流芳宴的奇药就算再奇,怎会有起死回生的功效?一切皆因师娘不忍拖住青羡这懂事的孩子,他有能耐,本应走出这方天地,而不是日夜煎药守在她床榻前,哪有江湖男儿本色?

      褚青羡无意得知真相后,更下定决心延长师娘阳寿。他跋山涉水求遍无数能人异士,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真得了一剂药方,所言之药唯有在捉妖途中寻得。不过真被师娘说中了,这其中一味重要药引便在流芳宴中。
      所幸,师娘的病情在他的精心料理下暂无恶化,家中有交情颇深的邻里照看,褚青羡自是放心。

      他掀开竹帘,整理好思绪,将一方明媚景色尽收眼底,随即又发觉什么,若有所思道:“音音,你不觉得方才那片枫林很奇怪吗?”

      既是绵阳道,半月前,这方山林并无大片枫林,有也是仅存的二三株。若同样为幻境,可那红叶的色泽、触感俨然真切,别无二致。

      “褚大哥,你说这些事是不是与蛮蛮村那野婆有关联?”

      “也许,到了蛮蛮村一切应自有答案。”

      一路顺风。

      晌午,日头正盛,马车掀起一片尘土飞扬,眼看渐近蛮蛮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浮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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