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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毒草寄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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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呀,真该好好感恩。要不是公主殿下心善,你哪儿还有脸站在这儿?”武十三伸出肥腻的食指,对着她指指点点。
“惊扰公主雅兴,实非小人本意。公主仁义,莫见怪!”纤凝上前一步,有模有样地躬身行礼,像只夹着尾巴的小兽,乖巧收敛全身戾气。
正身时,再次对上那势在必得的神情。
“你坏了本宫的好事,使皇家尊严跌落泥泞,遭受万民践踏。你也聪明,知道吾耳根子软,但凡换个人,只怕早身首异处。让吾想想,该怎么罚你好呢?”
墨绿色衣袖碰撞两击,旁的侍从随即奉漆盘上前。
她掀开巾帕,信手拂过。
“这儿有两株草,一株仙草,一株毒草。吾想你选一株,吞下去。”
纤凝垂眸细看,二者看不出区别,就是她曾经数番赴荒漠,带回来的野草。
哦,那些人说是,重明草。
但纤凝心里清楚,那东西日夜受蛇妖妖力熏染,恐怕早成了毒草。
蛇妖吞食它,又以妖力滋养它,纤凝甚至怀疑,蛇妖的失控与毒草脱不开关系。
况且,她说其中一毒一仙,那很有可能,两株都有毒。
“很难选?”
纤凝左右为难之际,渔山公主又拍拍手,一人奉漆盘,挑帘而入。
盘中两方青瓷莲花盏,盏中如珠如玉,盛了满满当当。
“这是国师新炼制的丹药,往日,吾都会分出一些,赏赐给底下小妖。如今楼中空无一妖,不若,你替吾尝尝?”
纤凝大步走向先前那方漆盘,看也不看,抓起一把塞入口,囫囵吞下腹。
“谢公主赏赐,只是,这么多丹药,小人怕一顿吃撑了,请容我带回去慢慢吃,可好?”
李缉剥葡萄的手指就这么停在半空,微微愣了几息,轻笑一声,复而,猛地冷脸,就着整盘葡萄掷出去:“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吾何时亏待过你?吾还救过你一命,你竟然连同外人一起对付我?”
这一呵,呵得一室贵胄面面相觑,侍从侍女无一不跪倒。
她语气平稳,缓缓出声:“纤凝不敢!接近妖族,也是为了恢复记忆,这样,才能帮公主做更多事情。”
妖族屡犯,民间早生怨言。李缉最初留下她,也是为了让她替自己找到通往妖族的入口。她这般说辞,正中李缉下怀。
“纤凝,你这人看着不起眼,却窝窝囊囊地,办了好些惊天大事。好!好!!!”她笑着,偌大的殿中,回响着冷冷的叫好声。
事,成了。
入夜冷清。纤凝站在巨大的门匾下,怀抱一个包裹,光影笼罩下,她像只流浪的丧家犬。
她踉跄着,两步并三步,往街角去。
甫一走近,一把扑倒在架前。
车上登时窜下两人,将她连拖带拽拉进去。
小鹿搂着她靠在自己肩上,一脸焦急地关切道:“这是怎么了?”
她怀中的包裹散落,那两个青瓷莲花盏跌落地面,发出叮铃声响。无数青的白的粉的,圆咕隆咚的药丸一并滑出,像方才殿上那些葡萄一样,滚得一地都是。
燕山手快,抄底拾半把。
小鹿从他手心拈起一颗,眉头紧锁道:“这是寄生草炼制的丹丸。我的同族,多数因这丹丸丧命。”
“那毒妇给你吃了这个?快,快吐出来!”
她急忙拧开水壶,扯着纤凝脖子狠灌半壶。灌得她几乎喘不上气,伏身趴在地上一个劲儿地干呕,偏什么也呕不出来,只除了水。
小鹿还要灌,她连忙拿手挡下。
“不是这个。她给我吃的,是重明草。”
“重明草?”燕山和赵淇面露疑惑。
只有小鹿,脸色说不上震惊,还是难过。
“那不是重明草,重明草色泽微黄。那是,寄生草。外面传言,纤凝大人于荒无人烟之地,勇斗恶兽,取回重明草,治好了困顿皇后多年的眼疾。
“但其实,那是能惑人心智的一种草,名为寄生。
“这东西,是由一种毒虫的幼虫化成,幼虫化草,草被误食,入体又成虫。寄生在主人体内,令其神志不清,待主人身死,再借尸体孵化新生的幼虫。据说此草早在百年前,就被妘女焚烧殆尽,谁成想,又在人族复生了。”
曾经初入妖族,为了解救命恩人生活的地方,她将妖族上上下下的典籍轶闻打听个遍,如何能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派上用场。
赵淇痛骂:“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恶毒的东西!”
燕山坐立不安道:“那现在怎么办?”
小鹿白着脸,耷着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幼虫一旦成形,只会与寄生者不死不休。”
先前镇妖楼中,她们给同族吃的,还是用寄生草炼制的丹丸,经火烧,虫子早没了生气,才能勉强用她的血救一救。
可眼下纤凝吞的,是货真价实的虫,是有意识的,她也没了主意。
“牢里的还没救,这下又搭进去一个!”赵淇丧气道。
原来是这样。纤凝心道:原以为只是重明草被妖力污染,没想到自己带回来的,根本就不是重明草。这是不是也算,一报还一报了?
“无事,公主已经,答应,救人!”她气若游丝。
“还好,还好她不知道这草的功效。”
“答应你们的事已经做到了,是不是该立马从我们眼前消失?”小鹿气上心头,冲二人吼道。
二人心里过意不去,但想着,再待下去也帮不上什么忙,遂欲离去。
临走前,不妨被纤凝喝住。
“等等。今日之事,切记保密!”不为别的,她只是不想被更多人知道,继而横插一脚,添更多乱。
最重要的,他能获救,她就满足了。
“好。我们回去,找找有没有其他法子。”燕山应道。
车摇摇晃晃,她也摇摇晃晃,同来时一样。唯有不同的,是小鹿的抽泣声在她耳边吵个不停。
“小鹿”,她不禁出声阻止,“我只是病了,不是死了。你这样哭,会让我感觉自己好像已经死了”!
小鹿一把鼻涕一把泪,被她哄得哭笑不得。见那两个碍事的走了,便打算放血喂她,先把身体稳住。
不妨被她拦下:“小鹿,你听我说。萧氏族人,极擅驯兽,虫,虽不在飞禽走兽之列,或许也有效。我们兴许可以,碰碰运气。”
小鹿连连点头答应,高兴地连喂血的事都忘了。
后日,比鹅毛还大的雪花,一层又一层,压得这座城抬不起头来。
她举着厚重的油纸伞,踽踽独行,至宫门前,见到了免于奔赴刑场的司空红尘。他衣衫单薄,蓬头散发,亦一身风雪。
一同入了殿。
她见他伏身拜倒,感恩戴德:“卑职,谢公主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纤凝喉间顷刻涌上一股腥甜,她咳嗽不止,几乎呛出泪花。
渔山公主摆摆手,示意随侍将司空红尘扶起,眼神却转向她,关切道:“纤凝,你前来,所谓何事?”
“启禀公主殿下”,她强行稳定心神,“属下听闻,萧氏族中有医者,擅以奇门诡术行医。卑职想着,若得诡医出手,属下的记忆兴许能快些恢复。也好,早日为殿下助益!”
“你有此心,吾甚感欣慰。准!”
“谢殿下!属下,先行告退!”说罢,她转身离开。
又是擦肩,似曾相识的一幕。
风吹散涟漪,掀一场大雪,再将途中旅人推得东倒西歪,他们不知为何,却知道捡起各自散落的行囊,而后各怀心思,渐行渐远。
有人如愿以偿,也有人,要等走出很远,才会想起自己忘了捡起某样东西。而被遗忘的,一定又是很重要的。
她没忘记,自己是来报救命之恩的。只是这一场报恩,实在太过酣畅淋漓,酣畅到,她几乎把自己搭进去。
而他呢,但做他的正人君子。生死大劫后,他亦有了他的救命恩人。效忠的忠,忠贞的忠,他或尽哪个‘忠’,一切尚未可知。
风雪相送,不远千里。
“纤凝大人,该服丹药了。”侍卫的声音在风雪中格外微弱,甫一出口,就被狂风乱了。
“我送进去吧!”
一人接过瓷瓶,猫腰钻进车厢。
“该吃丹药了。”
纤凝看着那双骨节修长的手,没有第一时间接下。他声音温润,与初见那夜,来悬镜司门前挽留她时,没有两样。
她忽然有些心酸,初见是利用,他今次,又是为了什么?
恰在这时,小鹿挥手,将停在半空的手一把打落 。她打心眼里替纤凝不值。
“唉!”司空红尘惋惜,忙不迭去捡。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惹纤凝生气了。可生气归生气,这补气益血的丹药,该吃还是得吃!
在门外守候的侍卫闻声而入,视线一扫司空红尘,又扫过翻着白眼的小鹿,最后定在纤凝身上。
“纤凝大人,这是公主特意为您调制的丹药,还望大人不要辜负公主的良苦用心!”
被他死死盯着,纤凝只好夺过瓷瓶,仰头一饮而尽。
是了,李缉为了防止她逃跑,一路遣人护送。还派了司空红尘跟着,专门盯着她吃那丹丸。一日三次,比用膳还准。
吃过丹药,该继续上路。司空欲言又止,悻悻退出去。
小鹿对着帘子凭空蹬一脚,气愤道:“讨厌的男人!你为他出生入死,他转头就跟了别的女人!”
纤凝无奈摇摇头。
越往西南腹地走,越似误入一片新天地。
经过一块石碑,上刻,西棂县。
车马劳顿。
“纤凝,这又是棉又是毛的,你不热吗?我都要热死了!”小鹿掀开半扇车帘,拿手打扇道。
一旁侍卫感叹:“咱们淋了一路雪,到这儿,半点下雪的痕迹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