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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芙蓉花妖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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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转丹是什么?皇帝,怎么又杀了皇后?
小鹿垂手而立,目光茫然,在二人之间流转,却在触及冯齐的视线时,触电般避开,完后,还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别着急,眼下,还有一人能帮上忙。”
“谁?”她们异口同声。
“渔山公主。”
纤凝浑然不信,见他危急关头还瞎说八道,只觉他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疯子。可再一冷静,又想到,他或许不知李缉现在已经声名狼藉。
“公主现在,应自身难保!”她冷冷看着他。
小鹿抢道:“那去找太子,司空红尘不是投靠他了么。”
“不行!”
“恐怕没用!”
二人齐声道。
是啊,他投诚太子。但若太子有那么一丁点插手的想法,也轮不到她们眼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太子是储君,必慎之又慎。
冯齐缓缓道:“听闻,武十三郎专程设私宴,为公主洗尘,就在今夜。”
他想,她们应当对朝堂局势一无所知。
纤凝猛然看向他,从他眼中得到肯定的目光。
“族长看得紧,我晚些还要去祠堂请香。但要两张帖子,当是不难。”
太子行事谨慎,不会为了个下人,贸然违背皇帝的命令。但李缉不同。她性情反复,喜怒无常,且备受皇帝宠爱。单从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皇帝还能明目张胆偏向她,便不难看出。
纤凝眼底的犹豫慢慢凝结,结成迷惘,最终,消散在琥珀色星芒。
去!
夜色从马车外飞速划过。
咚的一声,似乎有重物砸落车顶。纤凝揉着披帛,惴惴然瞥一眼身旁的小鹿。
小鹿抬眼打量。
又是咚的一声。
这回很明显,是有人落在车顶。因那两人起了争执。
“你能不能不要在这关头添乱?”
“添什么乱?因为她,老大要被杀头了。她居然还在这儿无忧无虑地跟臭道士游街!”
两道熟悉男声。
“那你现在找过来又有什么用?还不如想想其他法子?”
“现在还有什么办法?你说说,还能怎么办?劫狱还是劫刑场!”
二人怒气到了顶峰,说话都不收敛。马车又不快,不少过路人听得好奇,自发地跟在车后。
纤凝一掀帘,朝外喊道:“你们两个,下来说!”
争吵声及时停止。见无热闹可看,人群也散了。
马车内,赵淇看她的眼神如看仇人般,燕山则是耷拉着脸,精神气全无。
眼看时间不多,她开门见山道:“我现在去见渔山公主,求她救人。能不能成功,我也不敢保证,但你们先别劫狱,等一等我的消息!”
她很害怕,怕自己不能说服李缉,怕连这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都变成无望。可是只要希望还在,就阻止不了奔向它。
“等会儿,你们都找个不起眼的地方,等着我出来。若是宵禁前一刻,还没见到我,即刻驾车离开。”
“我陪你进去,说好的,不管遇到什么,我都会陪着你。”小鹿握紧她的手,连同那丝希望紧紧攥在她手心。
纤凝反握住她:“你留在外面,万一,有个万一,还有你能救我。”
小鹿再度反压住她的手:“不,不要日后。如果你没有出来,我一定马上召集妖军,踏平皇城。”
“好,以后,你就是我的甲胄。是我身边,最坚的盾。等我出来,必不负你!”人生得一知己如此,还有什么好遗憾的?
四手紧紧相握。
“绝不辜负!”她喉间发紧。终于,终于得到自己期盼已久的承诺。
必不相负!
车马缓缓,小鹿看着那湖蓝色的背影,眼前渐渐涌动模糊的流光。
她终于,有朝一日,能与她并肩!她终于,一步一步走到了她的身边。
我的恩人!以后,我就是你手中最好的利器。为你辟坦途,拥你走上至尊宝座!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烛光暖黄,有一搭没一搭地,从纤凝脸上接连掠过。
人影交错重叠,层层铺开,出现在尽头的,是一张端庄美艳的脸。乍看美艳,细看,威严更甚。
猛兽环伺,而她,兽群的主人,云鬓高挽,墨绿花丝层叠交错,摇摇曳曳。墨绿宝石起起伏伏,搭在白皙的脸下,一身衣着亦是墨绿,玉色云纹首尾相抵,痴缠环颈。繁复华丽,又平添几许神秘。
纤凝一眼看到她。
她置身权贵的中心,在一片金玉琳琅中,她的目光熠熠生辉,唇角微扬,像是在说:看,我又赢了一次!
看着这一幕,纤凝不禁头皮发麻。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明明是她。她心思阴险,手段狠辣,到头来,却连苦头是什么滋味都没尝到。
凭什么她可以当做无事发生,从始至终维持着她的矜贵端雅?或死或伤,都要别人承受?
天底下,岂有甜头全让一人独占的道理?
众人视线顺着那中心偏移,使纤凝成为众矢之的。
“拜见公主!”她先行屈服。
公主不语,只那样幽幽看着。
近旁的武十三上前,既不耐烦,又不屑地指她问道:“你是何人?”
她是何人?
纤凝苦笑一声,回道:“武十三郎贵人多忘事,我们先前,见过。”
“见过?”武十三难为情地想了半晌。
有时候,嘲讽是没有声音的。
她就像件有待挑拣的货物,站在中间,静等着有缘人开价。
四面八方的眼神像跳蚤一样围上来。而她,只盯着中央,最有分量的那一抹。
“怎么这会儿,想起找吾?”公主的笑淬着毒。
她见惯了背叛。但背叛过自己,还有胆找上门的,倒是不多见。她须得好好想想,该赏赐她什么样的死法!
“请公主出手,救司空大人!”
“呵!你不是,与那冯道士情投意合,怎么,还惦记我们红尘?”
未及纤凝开口,周围的世家公子哥和闺秀纷纷上前添堵。
“哟,这身姿挺拔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威令公主殿下呢!”
“就是,求人就这个态度啊!”
“早便听闻她与司空副使拉扯不清,如今又诓了冯道长。这位娘子,可知道‘耻’字怎么写?”
“咦!说来,似乎在静园附近见过这位。”
“静园?静园是何处?”
一女子忽然发问,引哄堂大笑,气氛轰然走向另一个荒唐的极端。
“哈哈哈,是个,谈诗论道的雅致之所。”
“是啊是啊,品诗鉴道的好地方。这么说来,我看这位娘子亦觉眼熟。”
“果真如此?那为何此前没听说过?”
“莫听他们瞎说,浑是个抛却礼义廉耻的残败腌臜之地。看他们个个色迷心窍的!”
“够了!”一声怒喝。
众人似没想到,渔山公主会为这个低贱卑微的平民挺身解围,一时间,面上一片呆滞。
只少数几个眼尖心尖的,想到,渔山公主经昨日一事,一夜之间声名扫地。
受人爱戴的公主殿下,如今也成了人人喊打的存在,过街老鼠般。或许见此情景,心有所触,一时不忍。
像是替自己辩解,公主接道:“你们吵着本公主用膳了。”
好歹有了个台阶,众人借此抽身,免一场难堪。
适时,侍女奉镂金银的漆盘循序而入。
公主摆手:“有什么事,先吃再说。拿张椅子来,引她入座。”
纤凝见软的没用,心情反而轻松。叹一口气,玩笑似的说道:“皇后殡天,全城举哀。公主殿下不在宫中替自己母亲守灵,反倒在此地宴饮,若传出去,岂非对您名声有损?”
公主轻笑一声:“若母亲见我为她肝肠寸断,想必九泉之下,也难安。”
“是啊,这个时候,应该到地府了吧。不知,还能不能看到这全城缟素的盛景。”皇后的头七早已过去,皇帝却瞒到至今,才将死讯公之于众。
有方才前车之鉴,众人不敢再开口。话里话外,在场的,只有她和李缉二人能懂。
看着一张张眼珠乱飞,茫然四顾的面孔,再抬头对上渔山公主的淡然自若,纤凝心情没来由地低落。
普通百姓家,母亲逝去,便是不至于卖身葬母,也该扑倒在墓碑前哭个两天两夜。李缉怎么这般大逆不道?
揭开琉璃盏,一团剔透荧黄卧在绛紫的汤中,色泽油亮,赏心悦目,香气缓缓逸散,裹着搅人馋虫的烟火气。
她口中不自觉吞咽。
武十三谄媚进言:“公主殿下,此为金乳酥。是摘新鲜的妖脑,先以油烹,炸至金黄酥脆,再以特制的锤头砸碎,取脑花,裹乳酪,复烹而成。您咬一口,外酥内绵,隐隐之中,还能品出一股馥郁清香。此为,小生特意为公主挑选——芙蓉花妖脑。”
纤凝听得浑身不舒服,武十三字字扎在她心口,整颗心都止不住抖。再看那琉璃盏时,已然抖成筛子,香气入鼻,她只觉腥膻难闻至极,抑制不住,猛地趴到一旁呕吐不止。
满座皆惊,纷纷起身离席,躲得离她远远的。
武十三当即沉了脸,觉得这丫头是来毁自己宴的。
“大胆竖子!坏了公主用膳的心情,杀你百遍也不足解恨!”
渔山公主嫌恶地挪开眼:“好生扫兴!”
说完,便抛下这精心布置的宴席,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去。
纤凝呕得脱力,搂着发昏的自己,连起身追上去的力气的也没有。
她忽而觉得,自己就是那芙蓉花妖脑,无论过程怎么繁复,装点多么精美,最后都逃不过成为位高者面前的一盘菜。
不光她是,司空红尘是,在座的更是。可是在被吃掉之前,菜怎么会发觉自己是菜?
不多时,有两名侍女来找她,说是带她去沐浴更衣。她任由自己像条肉似的被拖走,涮洗,妆点,再行摆到众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