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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坏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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纤凝当真一眼也不想也看见这道士。那日若非受小鹿所托,自己根本不会救他。
冯齐以为她破罐子破摔,不在乎名声了。他也不耽搁,立时起身。离开前,还好心劝她:“你安心住着,等时机合适,我会安排人送你出城。”
纤凝抬眼对着虚空一记白眼。心道:赶紧走吧,就不劳您费心!
绕过转角,他遣散仆从,孤身提灯踏入黑暗。
“司空大人,半夜上别人家房顶偷看,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原来他这一遭,专程为他来的。
冯府戒备森严,冯齐甫一回房,便听暗卫回禀,说有人闯了自家后院。再一细打听,擅闯者竟是悬镜司副使。
不明敌情,故而抛出这盒糕点,借以试探。
一道黑影从天旋身而降,正落在冯齐跟前。
“在下竟不知,道长何时与旁的女子情投意合了?”司空红尘言辞咄咄,眼神如审讯犯人。
自朝堂下来,他便一直心有惴惴。联想先前在镇妖楼下,发现瓷瓶时的情形,越发觉得自己受了蒙骗。
他一路跟着冯家马车到府门,却又不敢明目张胆上前一问究竟。于是摸到后门上了房梁,直到亲眼见道士进她房门,才恍然回神,自己所做的事,有多么荒唐。
见司空红尘如临大敌,冯齐心里倒有几分把握。
冯齐深吸一口气,故作神秘,叹道:“大人不知道的事情,那可太多了。我们不如聊一聊,大人知道的。”
“聊什么?”他语气森寒,却远不比心冷。
“聊一聊,我与纤凝是如何一道,出生入死,镇伏巨蟒。又或者,聊一聊上回,纤凝是如何夜闯镇妖楼,偷偷看我沐浴?”
“住口!”
他慌不择路,临阵罢兵。
冯齐愈发笃定。他于情事,毕竟高他一着。
“大人,天色不早了!”言语之间暗流涌动。
司空红尘早已自乱阵脚,如临大敌:“道长,告辞!”
七尺男儿,仓皇离开,近乎逃走一般。
这些,纤凝当然一无所知。这是男人之间的秘密。
冯齐无法眼看着,整个冯氏暴露于灭族的危险境地,而置之不理。
司空红尘呢,已然对自己跌入的泥潭毫无头绪,猛地一头扎了进去。
他怀着自己摇摇欲坠的一颗心回悬镜司时,燕山已经候在房中多时。见他第一句话,便是:“那个丹药,被她喂给冯道士了。”
于他心上又是重重一击。
“燕山,你已经不在我手下做事。”指节攥得发白,他竭力使自己平心静气。
燕山不予理会:“司空大哥,事情出了纰漏,公主非但没有入狱,还大张旗鼓地新建了公主府。”
“什么!”司空震惊不已。
明明今早当着文武百官,陛下对公主大发雷霆,怎么一日未过,这事就被轻轻放下了?
他着急将此事告知太子,刚抬脚,燕山又说:“这事太子已经知晓,正召集府上幕僚共商计策!”
怕司空红尘没有领会自己话中深意,又着重说一遍:“召所有幕僚,却独独忘了知会大哥你,可见,在太子心中,大哥仍不值得信任。”
“燕山,这事你不该管!”他好言道。
“大哥!”燕山却不依不饶:“大哥,你做这一切,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图美人一笑呗,还能图什么”,无独有偶,梁上冷不丁窜下一道轻巧身影,贱兮兮嘲讽道,“就是可惜,让那臭道士,唉,半路撬了墙角”。
司空红尘心里正乱,不耐烦地推搡着将两人统统赶出门外。
“大半夜不睡觉,都往我这儿跑什么!”
燕山委屈,反手迁怒赵淇:“都怪你,好好的,提臭道士作甚!”
赵淇不吃这一套,“臭小子,你也瞎了眼了?老大心情不好,跟老子有半文钱关系?”
“那现在怎么办?”燕山撒气似的问道。
“怎么办?老子能知道怎么办就怪了。”赵淇说着,大摇大摆地走了。
燕山回望没有点灯的房间,略有沉思。他想,司空大哥素来是拿主意的那个,即便一时心烦意乱,待他冷静下来,定然也能想出对策。
一轮弯月,两厢失意,四面冬风寒。
黑夜擅藏,寒冬的黑夜尤擅,其下掩藏着,天底下数不尽的嗔痴妄念、心旌摇摇。这是独属于夜的魅惑,是白日不曾拥有过的幻术。
白日是纯粹的,清晰的,容不下一粒微尘。
冯宅后院,纤凝的拒绝,也果断清晰。
“我不去,冯氏族人来找你,我干嘛要去?”
冯齐神色自若:“族人皆为见你而来,你不去,他们达不到目的,便不会罢休。一来二去,我们关系暴露,只早不晚。那还是逃不过欺君之罪。”
“不去!你族人今日要见我,我便去,那若改日要我俩成亲,也照办不成?”纤凝心烦得很,认为道士给自己招了一个巨大的麻烦事儿。
虽目前为止,只有见族人这一件事,但单单这一件,已经叫她心烦意乱坐卧难安!
冯齐见泰山崩于前,仍面色不变:“你昨日说自己没有九族。小道只听闻,祸及九族,还从未听说,谁人因无九族,而侥幸逃过一劫。难道没有九族,便会放你一命?”
“好好好!”纤凝端着两手,无可奈何。
去的时候,她火冒三丈。回来时,火冒三千丈都不止。
冯齐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纤凝猛地停下,他险险停步。
“要跟到什么时候?”
“跟到你房中。”
千言万语闷作心头一声叹息。好歹是为了自己的小命,算了算了!
“你真烦人!”
“抱歉!”
她说一句,他必跟一句,没头苍蝇似的,惹得她更加烦闷。
“我刚刚想起一件事,感情的事,今日好,明日坏,谁都拿不准。你族长,何至于如此生气?”纤凝想起那些冯氏族人似要吃了她的眼神,顿时不寒而栗。
“冯氏虽为寒门,却也是江南大族。大族式微,等了多少代,才等出一个道门奇才。却在权力至盛时,动了凡心。怎么能不气?”
“哦~所以,他们拿你当摇钱树?”
“不是摇钱树,而是承担着,家族复兴的,使命!”
他咬着‘使命’二字。纤凝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不过,从适才堂中刀锋般的视线看来,他这个摇钱树,当得也没那么自在。方才在正厅,族长据堂上,族人分列两旁,从头至尾,未见他父母双亲。若他父母在其中,怎么会眼看自己儿子受欺负,而无动于衷?
纤凝不知想到什么,眉头骤然紧锁,转过身,眼神直直凝视冯齐,质问道:“你不会,是想借我脱离氏族的掌控吧?”
否则今日在堂上,他又何必做出那副,要与她同生共死的虚伪模样?
是了,他若直接提出要走,族人必定拼死不让,但有了感情做借口,便是皇帝,也挑不出他的错处。男欢女爱,如吃饭喝水一般寻常,正常人,断不能弗许人吃喝。
“你不会,是想通了,打算抛下一切,去找小鹿?”一说到小鹿,她顿时觉着,这臭道士看起来顺眼了些。
想通了也好啊!管他有没有利用自己呢,起码能哄得小鹿高兴了!
冯齐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微微一笑:“小友莫要思虑太多,只好好配合,避过眼前的九族之灾即可!”
一盆凉水兜头而下,她马上变了脸,不待他话说完,愤而转身,珠钗丁零当啷,甩冯齐一脸。
“磨磨唧唧的,真招人烦!”
纤凝说完,自潇洒离去,留冯齐红着半边脸,对着她的背影瞪俩大眼珠子,不知何去何从!
“别跟进来,否则我不客气了!”
而后,门砰的一声关上,连背影也不留。
门后,小鹿抱臂倚门,二人交谈悉数入耳。
纤凝坐下,替自己斟杯茶,先润润冒烟的嗓子,后开口:“你听到了,他心里,大抵是有你的。”
琥珀色身影旋身在她近旁落座。
“有便有吧。可现在在我心里,天大的事情,也越不过你。”
她如此真心,纤凝心中早已动容。
“为什么?”纤凝好奇问道。
“我记得,你之前说,我救过你,是因为那个?”
小鹿弯了弯唇,眼底满是狡黠:“我不告诉你!我要等你自己想起我。”
自己想起。
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她要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记忆呢?
“先不说这个,今日城中出了大事。”
纤凝眉间一跳:“什么大事?”
“城门口贴了布告,说有贼人夜闯皇宫,为了盗取,什么九转丹,残忍屠杀皇后宫中,皇后、宫女在内足二十一人。说他罪同谋逆,择日处斩!”
九转丹?纤凝脸上顿时颜色全失。
“你无论如何也猜不到那贼人是谁,他竟然就是——司空红尘!”
“司空红尘!”
纤凝蹭地起身,一拍桌子道:“我要去救他。”
小鹿急急拦住她:“不是,你就这么去救?”
“单枪匹马?赤手空拳?”
“好歹想个计划,我同你一起去!”
听得这话,纤凝方悬崖勒马,迫自己慢慢冷静。
恰在此时,门被大力推开。
“就算你两个人同去,也救不出来。”
没人注意到冯齐在门外听了多久,眼下十万火急,也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
纤凝抢道:“救不了也得救,皇后根本不是死于他之手,她是被,是被老皇帝亲手害死的,怎么能拉他当替死鬼?”
“但九转丹,确实是他偷的。”他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臭道士,不要得寸进尺,那丹药,还不是进了你的口!”她气得几乎站不住。
这一刻,她真后悔,后悔那日对司空红尘心软,后悔答应他们的计策,更后悔拿他的丹药救了眼前这个不知好歹的臭道士。
可后悔药,是世上顶顶难得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