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Tragic Stage ...
-
*生命就像是一场穿透黑暗的白色飞行。
〉〉〉〉
如果事后要写进事故白皮书,这一切大概会被描述成一句冷静而缺乏感情的结语,但亲眼见过的人都知道,那根本不是一句话能概括的东西。
2018年9月31夜,19:00。
以东急百货店和东横店为中心,涉谷上空半径约400米的范围内突兀地出现了一道半圆形的黑幕。气象雷达没有捕捉到任何回波,航空系统也没有接收到警报,没有任何符合科学逻辑的前兆,就像是上帝突然打翻了一桶永夜的墨水,那黑幕在半空中划出弧线后,直接封住了东京都这一片城区的上空。
赶来侦查的RQ-4B侦察机根本不敢靠近,无线电系统在这片黑幕覆盖的空域里完全没作用,之前进入这个空域的侦察机全都失去联络,莫名其妙地坠毁,常规警力在进入黑幕范围后也立即失踪,涉谷上空变成了百慕大三角洲那样的神秘空间。
警视厅的报警热线叮铃当啷响,内容从“天空消失了”到“我女朋友被困在里面出不来了!”,但接线员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无法解释的黑幕正在持续向外扩张并稳定存在,被困人数在短短十分钟内达到了数千人之高。灾防厅制定的所有救援方案在这一夜都被彻底判了死刑,首席科学家说这种现象已经超越了科学的范畴,所以用了玄幻的笔法,说“末日的轮子开始转动了。”
屋漏偏逢连天雨,不明身份的武装分子挟持了秋祭的长月祭神舆巡游花车,从傍晚开始,这辆装饰着灯笼和绸缎的游行花车在人群簇拥下缓慢行驶,沿着涉谷与原宿交界的花街一路南巡向北。搞不清楚为什么这些全副武装的暴徒要打劫一辆花车……唯一合理的解释是他们拿错了军事地图。今天的东京是近月来人最多的一天,周末加上大量外地游客,两两因素叠加形成了空前的热闹,可热闹也意味着恐慌效率翻倍。总之,东京都政府已经完全无法控制局面,连基础救援也力不从心。
各区接连陷入瘫痪,无数的车辆在街道上横冲直撞,交通信号全部失灵,更不用说处于风暴中心的涉谷,惊人的负面能量飙升到难以想象的程度,涉谷在一瞬间成为了近百年最大的诅咒集爆点。整个东边都陷入了混乱,只有西边地势高的城区暂未被波及。
全体咒术师都在学校本部紧急集结,御三家集体开放武器库的使用权限,警视厅的警力倾巢出动,航空自卫队的F-2战斗机群已经从木更津基地起飞,全日本无论哪方的势力都在片刻驾临东京,随着管制令的发布,东京区域将被全面接管。
就在这东京都政府手忙脚乱的时刻,明治神宫车站外一条被阴影笼罩的小路中,一辆银白色的Panamera四轮生烟地加速,倒行插入车流。
沉雄的引擎声响起,路面上的交警都没来得及抬头看,只觉得热风锐利得像是要把头发切断一样,四出的排气管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一道银白色的影子在眼前飞驰而过。
这个疯子居然是倒着开车的!
刺耳的刹车声让人牙酸,Panamera急停在明治神宫的警示线外。驻守在地的警察都被这一波操作弄傻眼了,第一次看见开车那么嚣张跋扈的,他不知道这是某些人家传的开车风格。车窗降下,楚子航被墨镜遮住一半的脸冰一样冷,可以去任何港片里演对老大忠心耿耿的杀手,那张清秀又纯爷们的脸上好像写着:对,就是我开的车,不服?那就吊销我驾照试试。
“就是这里么?”夏弥降下车窗问。
“嗯。”楚子航单手把着方向盘,抽出触控笔在iPad地图上画了个圈,“这里就是那两个‘窗’最后消失的地方。”
“那两个家伙不是只负责每天在地铁人群中追踪偷尸贼的咒力残秽么?”
“是,但就在昨晚他们和总部失去了联络,信号消失的前一秒我们的中央主机捕捉到了一阵无法解释的地下震动,一瞬间产生的内动能几乎能毁掉整段隧道,可最后的结果是地铁毫发无损。”
“这么夸张?按说这种级别的震动确实不该出现在繁华的城市里,还没留下任何损毁,”夏弥摸了摸下巴,“也说不定,如果地下有另一个世界就解释的通了。”(注:夏弥在吐槽自己,源自《龙族Ⅱ》的剧情,她直接在北京的地下打造了一个尼伯龙根用来藏芬里厄)
“我觉得你最好不要随口拿这种事开玩笑。”楚子航看了她一眼,“如果情况真和你刚说的一样,那全东京都的人现在集体祈祷耶稣显灵也未必有用了。”
“他们求耶稣干什么?他们不是神道教的信徒么?”
“日本人也不全信神道教,比如五条悟就是基督教信徒,他说他打小的梦想就是死后上天堂。”
“真是伟大的梦想!”夏弥呲了呲牙,“无所谓啦,反正现在不管是耶稣还是八百万神都救不了他们,与其信这信那还不如信我!”说完她伸了个懒腰,直接在Panamera那套赛车级的真皮座椅上做了套伸展运动。
楚子航看着她一副马上要去银座购物的样子,还是有点不放心:“我的言灵不太适合人多的地方,容易误伤别人,我就不跟你一起去了,你一个人真能应付的过来么?”
“哐”地一声,车门被沉闷地合上,这次夏弥没再和他扯淡,而是从后备箱取出武器,然后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楚子航,你以为我是谁?”她说。
盯着她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楚子航低头从置物台上抽出手机,点亮屏幕。夏弥那副无厘头的样子总会给他错觉,让他忘记眼前的女孩究竟是谁,但纠结她是夏弥还是耶梦加得在此时算不得重要,因为他重新嗅到了暴雨的气息。
一条旧笔记的页面从备忘录里跳了出来,2004年7月4日,“蒲公英”台风,未知事故。他看过这条笔记无数次,几乎每个字都能背下来。他仿佛还活在上辈子的那个雨夜里,毕竟那件事超越了一切的规则,向他铺开了那个真实的世界,让他被迫接受了世界上有神明和恶鬼并存……
其实那么多年来他始终没有从那个雨夜里离开。
逃不掉的,暴雨的牢笼。但其实楚子航也并不想逃走。
楚子航关闭了备忘录,仰头倒在驾驶座上,他撸起袖子,默默低头,从后座的黑色加长网球包里抽出蜘蛛切,轻轻刺入自己的手腕,而后握拳,让血液流下。血中带着明显的黑,准确地说,是深青色。被“爆血”技能提升过的血液迅速地侵蚀着他的身体,这些天他总觉得自己的血管莫名炽热,还好这剧烈的反应发生在他的身体里,没有像发生在空气里那样燃烧起来。
血液的燃烧也代表着力量的燃烧,但楚子航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他一直没有跟夏弥或者五条悟说明一件事,“爆血”的技能是无法主动关闭的,就像他不能熄灭的黄金瞳。这种血液就像是一个魔鬼,当你熟悉了借助它的力量,它也就侵占了你的身体,即使你不主动激活它,它也会令你不由自主地亢奋。楚子航终于明白了为何《羊皮卷》的作者惊恐地称这种技术为“魔鬼的启示录”,因为它同时是毒药和智慧之果,领会过它魅力的人将无法抗拒它。
他只希望自己再多一些时间,他只是想找到某个真相,无论是他重生的真相亦或是再次遇到夏弥的真相,随便什么都好,这对他而言太重要了。
19:30分,帐外。
庵歌姬打开两台笔记本,点开IE,开始查看收藏夹和历史记录。女人访问的80%以上是Rakuten,看起来她每天都在Rakuten上买东西,从电子产品到可爱的杯垫,她的留言记录也都是“亲发货很及时,给好评”或者“给亲们推荐一个新店,买他们家东西可以有白巧克力送,我不是托儿”什么的;男人则是一个死军迷,每天都在各种强国论坛上溜达,偶尔访问几个美女图库。
日下部笃也开始还期待地围观,很快就没精神了,窥视欲消退以后这件事立刻变得无比枯燥,一页页看别人的历史记录就像是咀嚼别人的时间,有种很不好的感觉。但庵歌姬没有表现出一点点的不耐烦,她默默地翻阅着,直到日下部笃也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两台电脑到底是什么玩意?”
“五条派人送来的,是最近那两个追踪羂索残秽失踪‘窗’的笔记本。里面可能有些有价值的信息。”庵歌姬说。
“侦探歌姬君,你听起来比柯南还能打啊。”日下部笃也随口赞叹。
“可惜现在没法找五条帮我们,他的六眼在分析信息流上会特别有用。”庵歌姬皱眉,“因为外围警戒的原因我们暂时不能进入帐,不知道他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你怕他出事?知道你们刚结婚,这么怕自己当寡妇?”
“……你想多了,只是有种事情没那么简单的预感。”
“啧啧,慌张得很反常啊,歌姬。”日下部笃也看了她一眼,“话说今天怎么没看到你家五条悟留给你的猫头便签?”
时间已经接近八点了,车窗外夜风呼啸,依然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传来。庵歌姬打开一条新的历史记录,一个强国论坛里,几个人在接龙讨论“涉谷地铁隐藏传说”,她缓缓地下拉网页。
网友A:“近期传说:早先只有一线和环线两条地铁,每晚末班车收车后,还要空发一趟列车,全线运行一趟,为的是把那些被修地铁和运营惊扰的鬼魂们送回安息地休息,否则将不得安宁,真否?”
网友B:“绝真啊!司机还得全身贴满黄纸徒手倒立着开车,否则会鬼上身嘞!”
网友A:“我靠,这手倒立……用脚开么?”
网友C:“我证明,我舅舅就是地铁司机,因为长年累月倒立开车,练出一身好艺业,能倒立着用脚煮面……”
网友B:“哇噻,这能吃吗……”
网友D:“别听这帮人扯淡,不过有个真的地铁传说,明治神宫到涉谷站之间还有两站隐藏的地铁,那边特别荒凉,你要是在终点站藏着不下车,就能到那两站。”
网友E:“那是原来的军用车站,事实上你进不去的,其实还有两个更隐蔽的站点,还要往西,已经废弃掉了,听说是二战的时候挖的防空洞,整座山的山腹里全部挖空,里面都是老式飞机,飞机可以直接从山里起飞。你们要去看了就知道,无比荒凉,铁门深锁,通道又长又黑,只有一两盏电灯照亮,一个人都不敢下去。但有无数的平行铁轨,停车和检修用的,空间巨大,一眼看不到边!”
网友B:“说得跟你见过似的,那边以前还有通勤车走,现在通勤车都不开了,你怎么过去的?”
网友A:“我证明可以过去,但是你首先得自己带一个游戏手柄,输入上上下下左右左右‘BABA’,然后就能进入隐藏模式,还有30条命……”
网友B:“我靠,同好啊!我也是这么进去的,里面小怪很强的,光30条命不够的,你最好组队去刷!”
网友C:“求组队,我专修思想政治,有群攻效果!”
然后都是大家白烂的话了,庵歌姬正要关闭页面的时候忽然看见一条跟帖,“进入方法看这里……”后面跟着一个链接。
她好奇地点开,在帐外带着虎杖悠仁待命的冥冥不知什么时候绕到她身后,凑过来和她一起看屏幕:“这是什么?”
“不知道,但你们记得吗,那两个消失的‘窗’的工作恰好是每天沿着地铁线在人群中搜索有咒力残秽标记的目标……”庵歌姬低声说,“感觉隐隐约约有了些线索,但还凑不到一起。”
“你说那个偷尸贼会带着实验体隐藏在地铁中吗?”冥冥问。
“虽然那里都是空穴,但是地铁隧道其实是人流密度最高的地方,每天都有人巡视,那里不是合适的藏身处才对。”庵歌姬摇头,“楚子航那里有消息吗?”
“他们到目的地了。”冥冥迟疑了一下,“但那地方人流也密集,他们两个要处理起来不容易吧?或者……我还没听说过那个叫夏弥的女孩的能力是什么?”
指针在表盘上“咔哒”摆动,命运之神不经意间扣动扳机。八点整,明治神宫地铁站陷入了一片诡异的热闹。
人群在隧道里推着走,不知道是谁在赶他们,总之他们停不下来。
“到底怎么回事?”
“谁在后面推我?”
没人回答他们的疑惑,只不过日本的早晚高峰一直是这个鬼样子,所有人都习惯了。有人从走廊的观察窗探出去张望,想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运营事故,以往出现列车晚点的情况,为了防止人流密集引发踩踏,地勤确实会赶人。但他们没看到什么事故,而是听到了几声亲人的鸣叫,低低的鸣叫,像是阿猫阿狗在撒娇。
是谁的猫还是狗跑出来了?尽管规定允许宠物入内,可这个点谁会带着宠物挤地铁?
还没等想出个所以然,整列队伍忽然停了下来。忽然有青色的雾气水一样流淌开来,嘶嘶地通过通风口排出。这雾没有味道,打在身上蛮舒服的,在这个夏末微炎的天气里几乎没什么缺点,就是糊在眼前什么都看不清,怪不得队伍刚刚停下来了。
几个人好奇的打量这些雾气,在猜测是不是铁路运营公司装的新空调,又或者是政府因为长月祭神舆巡游日搞得什么沉浸式互动游戏,反正类似的事他们以前也干过。去年圣诞,东京都政府为了纪念感恩节就在新宿街头搞过一场真人搏击cs,搞不清楚为什么一个东方国家要纪念西方的感恩节,还是用搏击游戏纪念……总之他们就这么干了,两方人马打得不可开交,有人在游戏结束后还出去看过一眼,地面上全是红色的彩雾和假血包,也不知道最后是“纯爱队”赢了还是“大义队”赢了……不过现在这青色的雾气显然不是要打真人cs,倒像是日本著名邪教头目麻原老贼跑出来在放毒气……这当然也不可能,那老头死得不能再死了,玄学和科学还是有界限的。
这一边的话题已经跳到死人复活这种迷信上,另一边的人马还在满地铁找宠物,当然是什么也没找到。就在有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根本没有什么阿猫阿狗在鸣叫,人群中的一个男人忽然打了个寒噤,好像被魔鬼的手掐住了喉咙。
没有任何的前兆,从雾气中显出了那些鸣叫的东西。但它们不是猫也不是狗,它们的瞳孔是狰狞的金色,身体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又有着似人的脸庞。淡金色的保护层覆在它们身上,无数修长的影子正在薄膜下缓慢蠕动,下一秒它们集体撕裂了笼罩自己的胎衣。因为刚刚苏醒的缘故,它们还不能起身,匍匐在地上爬行,但被雾气滋润后它们立刻恢复了太古时代的力量,爬着爬着它们就猛地窜了起来。
“啊——!”
有人爆出了尖叫,因为这些钢青色的鬼东西并不是阿猫阿狗那种亲人的动物,它们承袭自龙类的杀戮之心让它们瞬间从沉睡中振作,嘶叫着朝人群扑来。算上蛇一般的长尾,那些娇小的体长至少也有两米,魁梧的体长都超过五米,它们爬行的时候就像巨蜥一般夭矫。
龙身人面。夏弥冷冷地看着它们,这批死侍不是用于实验的咒灵,它们生前也是人类,这也就意味着所有人都能看见它们。
“情况如何?”耳麦里传来楚子航的声音。
“等它们爬到地面上就会变成棘手的东西,这种东西哪怕有一只被媒体捕获,明天全世界每份报纸的头条都是它。”夏弥说。
“就像龙升天一样么?”楚子航轻声说。
“不是我们该感慨的事了,交给那帮日本人吧,是他们的支援团队发挥作用的时候了,我们的任务只是把这里夷平。无论它们原本是人还是咒灵,这种东西的存在本身就是麻烦。”
“你尽力控制局面。”楚子航说,“爬上来的东西,我们会负责封锁住。”
“小朋友们都到了么?很尽责嘛。”夏弥抽出童子切的刀刃,通讯切断的一瞬间,楚子航好像听见她笑了笑,不知道是不是在祝愿‘凯旋’的意思。
钉崎野蔷薇站在天空下,看头顶的乌云被无形的气流搅动翻滚。她眼前的整片大地正在缓慢下陷,钢筋铸的混凝土成片裸露出来,大鸟居前广场的基地以开裂声作为垂死的呻吟。
接天的白雾从裂隙中缓缓升起,升到大约半公里的高空才停下,形成厚重的雾霾,它旁边的建筑群瞬间被吞没,红色的警示灯在雾中闪烁又熄灭,而她距离这诡异的雾气只有数十米。很明显如果让那雾中的东西涌入市区,等待这座城市的会是“覆巢之下没有完卵”的结局。
在这巨大的灾难面前所有人都不由得颤栗,钉崎野蔷薇用钉子拍了拍自己的铁锤,喃喃自语:“这真是世界末日啊……”
“是啊,末日的轮子就要开始转动了,但我们还是必须面对。”伏黑惠轻声说。
“再过一会儿它们就会爬上来,我们必须把它们控制在安全距离以外。”楚子航缓缓地说,“不要吝惜攻击,拦截它们的每一个,虽然是人类,可它们已经是没有人性只剩下杀戮意志的怪物。”
“老师……或许不用再过一会了……”钉崎野蔷薇脸色忽然扭曲了一下,“它们已经来了!”
不远处雾流喷涌的黑洞里传来密集的爬行声,后方新的大地又开始开裂,这些早已死去的人类从裂缝和洞中爬出来,有些完整无缺,有些则是残损的,类似木乃伊工艺但更加强大的炼金技术,把它们的活力封存在不朽的身体里,它们中有的残缺了半片头颅,有的则腹腔洞穿,似乎是一场残酷实验后留下的遗骸,而有人将这些遗骸当作了原料。
“数量太多了!我们就算竭尽全力也无法劫杀所有的。”伏黑惠看着那片密密麻麻涌来地黑影说,“真的来得及阻止吗?”
“来不及,但战场就是这样,虽然面对千军万马,却不免奋勇直前。你们日本人不总是说一个武士一把刀一块立足之地,不退半步就是道。”楚子航说,“何况……我还相信她。”
此时的明治神宫下三层,夏弥还在狭隘的空间中劈杀,不时有夭矫的死侍和她擦肩而过。
云耀太刀在她手中如千花绽放。杀戮向来是血腥暴力的,但在她手中却有种异样的美感,只不过这种美感并不能阻止死亡蔓延。站台的西南角,一条死侍忽然从通道顶部坠落,在一瞬间就用利爪削去了一个男人的头骨,鲜血在空中爆开,站台下的另一个男人瞬间被兜头热血淋了个满身。
“啊——!!!”不知是谁的尖叫,人群中传来绝望的哭声,一波接着一波,像是成群垂死的鸟在哀鸣。
但他们的哀鸣注定是徒劳的,跟神相比,他们的命根本不重要,在这场盛宴里还会有很多像他们这样的祭品,神的诞生向来是以万民为祭祀的,而生命在历史的长河中从来都算不得珍贵。
不远处的楼梯间,有一个男人试图在倒塌的废墟里拖出同伴,在血水与碎石中刨动手臂。他的努力在这种末世中显得很可笑,没有任何意义,可夏弥忽然顿住了,这个男人拼尽全力的动作莫名让她想到楚子航,她经常觉得没法理解那个杀胚,分明是那种对什么都不太有所谓的人,可只要还剩下一分力气都会豁出去,哪怕还有一丝希望都不放过。
男人终于突破面前的障碍物,抓住了受惊的女人,他试图用安全绳带子把女人拴在自己身上,可两个浑身是伤的人怎么携手并肩都是个大问题。
越来越多的死侍爬出雾气匍匐着前进,让人联想到春天来时千万蚯蚓从泥土中钻出。一头体型异常巨大的死侍爬了出来,它的鳞片是黑色的,背嵴上生出带倒钩的骨刺,它用粗壮的尾部疯狂地鞭打地面,眼看就要抽到男人身上,把他拦腰抽断。这时忽然有刀光迎面劈了过来,那条巨型死侍被这道拔斩直接劈成了两半。
夏弥一脚踹开还在抽搐的尸体,一巴掌扇在男人脸上:“喂,你想活还是想死?”
刚从鬼门关走一遭的男人捂着脸,呆呆地看着这位残暴的女孩,或者说是从天而降的神祇。
“你……你……”他嘟嘟哝哝,一句话也说不清,因为惯性停不住颤抖。
“想活命的话就带着她往那跑。”夏弥指了指前方。
男人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看着那个标着数字“2”的门,脑袋摇得像是拨浪鼓。
“上面有怪物!”他惊恐地大喊,地下五层的地铁站似乎成了他们唯一的生还希望。
空气突然降温了,冷得像是刚从西伯利亚的永冻层里透出来的冰。夏弥冷着脸微笑:“要么跑要么死,你选后者的话我不介意帮你。”
男人被她抽刀的动作吓到了,拖着同伴扭头就往第二层跑,大概是身体的本能在提醒他眼前的女孩极度危险,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反倒让他觉得那些扭曲嘶吼的怪物不过是背景板,又或许是在世界末日中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安全点。
这的确是世界末日。
某个人在几步之外断成两截,这次却没有人停下来尖叫。恐惧已堆积到顶点,剩下的只是被本能驱动的逃窜。人群拼命向下冲,目标是地下五层,那个唯一没有怪物出没的地方。人挤着人,人踩着人,人和人在狭窄的空间里翻滚,就像一群被扔进了密闭水箱的沙丁鱼。
夏弥高速穿梭在人流中,刀锋甩出无数道银白色的弧光,她残酷的砍杀,又从容不迫的从死侍嘴边扯过了一个又一个幸存者扔回避难道上。
“去地下二层。”夏弥把手中的孩子扔回了某个正在尖叫的女人怀里。
女人抱紧自己的孩子,连滚带爬地逃向二层通道。此刻没有任何人去质疑这个女孩的话,不是因为她展现的伟力,而是因为她背后的东西。
密密麻麻的光点从雾气里透了出来,在黑暗中拉出银色的光带,但它们可不是萤火虫这种可爱的东西,那是些龙蝰形状的死侍,光点是它们皮肤上的斑纹。它们能分泌出强酸质的黏液,配合可怖的牙齿去咀嚼金属,能在一分钟内把青铜柱咬穿!用来支撑人体行动的钙化骨骼在它们嘴里不知道能坚持几秒,而此刻它们集体出生了。
几百还是几千?没人能数过来。这些行尸此前沉睡在黑暗里,此刻黄泉之门洞开,沉睡的灵魂们也跟着苏醒。它们兴奋地扭动着新生的躯体,成百上千成千上万的它们像是终于挣脱了束缚的封印,就要重新回到人类的世界去。
夏弥搭上刀柄,这一次不再是以连招著名的新阴流,而是江户时期的流派手册记载中,传说可以瞬间斩断成段钢铁的顶级刀术,而在此刻这项瞬斩技法化作了现实。
萨摩示现流的居合斩在她手中化作一道流光,几乎超越了声音本身,中刀的死侍甚至来不及听到刀刃的破风声。
“呲——!”
整个世界安静了两秒,两秒过后世界重新活了过来。那些刚刚苏醒的龙蝰死侍还没来得及大快朵颐就失去了生命,它们在夏弥身前呈扇形倒伏,全部被削去了半个脑袋,血从齐整的断面中喷涌而出。
不知是何处的电力系统遭到了破坏,电火花窜得有一个人那么高,瓷砖墙上的电子广告屏一个接一个黑下去,整个空间忽然陷入了绝对的黑暗,只留下死侍黄金瞳中那些微弱的光照亮。
它们已经没有神志,但还保留着野兽般的直觉,好像能感知周围的血液与恐惧,它们不顾一切地朝人群扑去,沿途攻击任何碰到的东西,但又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保持阵形。
没人能弄明白这群家伙是怎么活动地井然有序的,井然有序显然不该是死侍这种没有理智的东西能做到的。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正在精心地策划这场混乱,用血搭起一副副牌骨。这是一场博弈,调度死亡与恐惧的博弈,就像一个坐在棋盘边上的恶劣小孩,看着多米诺骨牌一张张倒下,期待着最后那张牌压垮巨神。
人群依然疯狂地向下涌,地下五层的副都心线,那个末世中唯一的诺亚方舟。但通往涉谷的地铁线早已成了地狱的单程票,从地铁线延伸出去的管道铺满这座城市的地下,这些管道会带着死侍像病毒一样扩散到整个东京,很快这座城市将不再有任何安全区。
夏弥伏低身体向前做高速冲刺,身体化作一道掠过人群的暗影。刀刃挥舞,她每一次出手都是一道墨色的血龙升天,她在迅速接近运行的自动扶梯,只剩下五十米的时候,她干脆直接把刀丢了出去,一刀斩断了自动扶梯的动力系统。
人群惊恐的看着她投刀的动作,一瞬间的怨恨代替了之前的恐惧和不安。
“我不喜欢重复自己说过的话,你们最好自己滚回去,谁敢上前,我就宰了谁哦。”夏弥几个跳步落在自动扶梯和人群之间,笑眯眯地。
“嗨,好久不见。”她身后有熟悉的声音响起,缓缓切开了空气中弥散的血雾。
夏弥架着刀回头,那个同样伫立在血雾中的人影也淡淡地回看她,两个人隔着雾气相对,黑影身后漆黑的洞口依然在稳定地旋转。
夏弥懒洋洋地指了指他身后的逃生通道:“友情提醒一下,惜命的人成不了大事哦。”
“漂亮的女孩也不该咄咄逼人嘛。”羂索笑眯眯地,他的语气堪称友好,“我只是想和你进行几分钟友好的谈话。”
“但我对你的废话没兴趣诶。”
“可我们应该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要彼此为敌呢?”
“比如?”
“比如你站到我的身边来。在这个人类占据多数的世界上,我们才是唯一的亲人吧?这个世界很广大,我们可以分享它,我也需要盟友去建立理想中的新秩序……”羂索和颜悦色地说,可一道横生的金光忽然打断了他的话。
那道金光带着如刀割面的杀气横空劈来,他身前的一条死侍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就被这一刀劈掉了半个脑袋。“咔嚓”地一声爆响,黑紫色的血涌泉般喷溅,那死侍修长的脖子歪歪斜斜地垂下来,软趴趴地搭在身体上。
“真没礼貌啊,我还没说完呢。”羂索摇了摇头,丢掉了那条被劈烂的尸体。他的手被死侍流出来的黑血弄脏了,他满不在乎地在袈裟上抹了一把。
夏弥轻轻吹飞刀刃上的血雾,歪着头甜甜地笑了:“我也很好奇,是谁给你的胆子站在我面前演说的?”
她的声音依旧悦耳动听,但她吐出的每个音节都像是青铜巨钟在轰响,她的黄金瞳也随之点亮。炽烈的黄金色,昭示着至高无上的权柄,那是太古时代神圣、伟大、古老的王,而此刻她就站在羂索的面前。
“看看这双眼睛,多美,多美!”羂索赞叹道,“你这样伟大的存在,不该拘泥于如此简单的规则中。不杀戮众生怎能把旧世的旗帜染红?不登上世界的巅峰怎么会知道力量的美?来吧,来我身边,我们能一起缔造这个世界的终极——”
“说得好。”夏弥鼓了鼓掌,“很慷慨的建议,把世界的王座与我分享么?可你搞错了一点。你不过是个奴隶,奴隶凭什么跟主人谈条件?”
忽然钟鸣般的巨声在羂索耳边轰响,头顶的日光灯管一盏接一盏亮起,水银般的光洒在平铺的大理石上方,也照亮了女孩缓缓褪去人类外壳的脸。她的身躯在一瞬间变得狰狞而威严,背后巨大的膜翼轰然展开,如灵蛇般妖矫的影子被投射在地面,就像从所罗门法典中逃脱的恶魔。
羂索默默望着这伟岸的生物,几秒之后他幽幽地叹了口气:“这么说你要拒绝我了?”
“其实我不喜欢威胁,”他又说,“但现在只能用一些老套的办法了,就用这个站台所有的人命换你的一分钟如何?只要你帮我拖住五条悟六十秒……”
“你废话完了么?”耶梦加得打断他。
“想必你刚刚没有听全我的意思,我是指这里一整个地铁站的人质,只要我一声令下,我手边的死侍会马上……”
“你想杀就杀。”耶梦加得忽然笑了,“你说的对,人类是很愚蠢的东西,他们自以为站在世界的中心又妄图掌控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成功活过百年的你应该对此感触很深吧?所以你想杀就杀,记得给他们个痛快就行。”
羂索的表情僵住了,下意识扫了她好几眼,耶梦加得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她金色的瞳孔中没有任何温度。
“竟然是真话,竟然是真话!你居然真是这么想的!”短暂的沉默后,羂索忽然大笑起来,“我都要开始怀疑你现在真的是在保护人类吗?”
“我真是不太理解你这种每句话都说两遍的语言风格。”耶梦加得玩味地看着他,“保护人类?这是谁给你的错觉?”
“难道我说错了吗?你刚刚分明在救他们——”
“救他们?”
耶梦加得忽然真心地笑了,这一秒她又像是夏弥了,和之前的冷面煞神形象完美的区分开来。
她狡黠地弯起眼,像个骄傲炫耀玩具的普通女孩那样说:“实话告诉你吧,到目前为止我都只是在玩一个游戏而已,这个游戏的名字叫做‘楚子航生存计划’。他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找死,和自动寻雷的金属棒没什么区别,不如说除了送死,你不能指望他有其他功能。”
“真是独特的驱动力啊。”羂索感慨,不过他有点疑惑,“可就为了这么一个人类?”
“比起你那无聊的理由,我这个游戏应该更好玩一点吧?”耶梦加得说。感兴趣的话题让她不介意再和这个人类废话一会儿:“不过你确实也可以玩个游戏。”
“哦?什么游戏?”
“你刚刚提到的杀人游戏啊。虽然杀戮不是游戏,不好玩,但难得玩一次也是不错的体验。游戏的规则也很简单,你杀人,我杀你,我们比比谁的速度快怎么样?”
羂索看着她跃跃欲试的脸,沉默了片刻后唏嘘:“对于想找你结盟的盟友就没有一点怜悯吗?”
“你指人类那点可笑的感情么?”耶梦加得咧开嘴,“很可惜我不是五条悟,你要失望了。”
“好吧,看来谈判破裂了。”羂索指挥一众死侍向耶梦加得蜂拥而去,“那么就暂时道别吧,令人遗憾的结局,你本该跟我们一起凌驾于新世界的峰顶去宣泄你的权力和傲慢,但你自己放弃了这个机会。”
说完他向耶梦加得挥挥手,身影逐渐被黑洞吞噬。他的头顶,蓄着雷电的童子切极速劈落,刀光和雷霆照亮了耶梦加得的脸,她嶙峋美丽的脸上满是嘲讽。
“希望你逃跑的动作也跟你的废话一样简洁凝练!”耶梦加得冷冷地说。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