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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Crime and Punishment ...

  •   *直到恒星燃尽,宇宙坍塌湮灭,直到火焰耗尽自身,所有的隐喻都消亡。

      〉〉〉〉

      夜蛾正道睁开眼睛,眼皮沉重,他居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就在刚刚,他还在接替楚子航的工作不断尝试做新的数学建模去分析地动数据,但还是没能找到滤去杂波的办法。他知道自己需要一个精巧的方程式,他也知道有,但他的生得术式不需要通过计算来运用,换句话说也就是他的数学没那么好,而悟和楚子航都已经进入帐的结界,独他一个人,他归纳不出来。

      夜蛾正道抬手按了按隐隐作疼的额角,他看了一眼屏幕,忽然呆住了。不知道是五条悟还是楚子航谁的电脑,临行前他们在自己笔记本电脑上设置的计算已经完成,结果清晰地凸显出来,涩谷地图上出现了清晰的红色线条,纵横交错,组成一个很眼熟的图形。夜蛾正道惊愕地从钱包里摸出一张东京大都会的地铁卡,100%重合。

      夜蛾正道打开建模文件,建模参数的页面里一片密密麻麻的代码,他不知道悟和楚子航走之前输入了什么建模参数,但是电脑完成了计算。涉谷这一月来新增的地动都在地铁沿线,而歌姬说那个失踪的男性‘窗’成员,也曾关注涉谷地铁的传说。数据库里还算留下了一些痕迹,这次计算调用的是近期夜里十一点到凌晨六点的数据。夜里地铁是不运营的,不运营就不会有震动,但从分析结果来看,每个万籁俱寂的夜晚,地铁周边都在微微地震动。

      他想起庵歌姬刚分享给他那些强国论坛里那些人说的白烂话,其实这一点都不可笑,夜蛾正道感觉自己全身毛孔都在紧紧地收缩,头皮发麻。

      地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夜蛾正道沉思数秒,缓缓地站了起来,转过身。家入硝子还在他背后喝咖啡,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此刻外面忽然刮起了狂风,一泼泼的撞在防风玻璃上,日本处于温带季风气候的板块,本州、四国、九州的大部分地区常有那么大的风,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但夜蛾正道心忽然变得很慌张。

      “这么担心他们的话不如校长也下去吧,你留几个咒骸给我防身,我没那么容易死掉。”家入硝子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

      “不,我是保护你的最后一道防线,我不会离开。”夜蛾正道接过她扔来的咖啡瓶,拧开喝了一大口。

      “校长你严肃起来我还真有点不习惯。”家入硝子忽然说,“你要是想去的话其实也没关系。要是情况不对我会先撤退的,谁不怕死呢?我也很怕死啊。”她指了指脑袋,“死了的话,连活在你记忆里的人也会跟着你一起去死了。活下去,才能记住他们。”

      夜蛾正道静静地看着家入硝子。她长大了,他的学生们都长大了,长大了,也更加成熟,他们甚至成为了别人的保护伞,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闯出让他觉得头疼的祸来……他们都变成了有能力有担当的人。

      夜蛾正道心里想起了某个名字。他忽然很想问,硝子你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是也想到了某个名字?

      家入硝子抬头和他对视,又透过透明的玻璃窗去看夜空,她无声地笑了笑,说:“事情结束之后校长去德国休一段时间的假吧,学校里有我们帮你顶着。”

      “嗯?”

      “上次看到你在日历上标注要去看某个乐团的音乐节了。”家入硝子扭头看他,“沧桑的中年男人偶尔也该有享受假期的权利不是吗?”

      前夜,晚八点三十分整,两个黑影迅速逼近明治神宫附近的帐边缘。

      这栋巨大的地标式建筑毗邻表参道,云集着著名的高端购物街,类似“香榭丽舍大道”,著名的表参道Hills购物中心也在这里。地下直通地铁涉谷站,两侧是某个时尚杂志的广告,同一张女明星的大脸贴满整面墙壁,指甲和嘴唇上都闪动着金属的微光。

      远处有脚步声缓缓逼近。

      “你说那群咒术疯子到底在下面干嘛?我刚一直听到地下乒乒乓乓的,还有什么东西在嘶叫……”

      “你管那么多干嘛?上面下了任务说让我们驻守这里防止其他无关人进入,做好本职工作不就行了?待会下班了搓把麻将?”

      “可以啊,打哪里的?”

      冥冥拉着虎杖悠仁隐入柜台后,从大理石墙壁的反光里看到两个警察正在巡视,直到巡视警察零星的脚步声远去后他们才重新闪出。

      “这地方真阴森啊……”虎杖悠仁呲了呲牙小声说。

      “毕竟是地下室啊,阴森是很正常的。”冥冥笑了笑。

      这话没错,白天这里奢华又热闹,人流如云,走在路上绝不会让人觉得不安,但此刻万籁俱寂,它就显露出地下室的本质来,没有窗,空间封闭,那些给一切都染上漂亮颜色的灯都关闭了,只剩下少数几根日光灯管亮着,照亮了娃娃机玻璃橱柜里的那些绒毛玩具。那些可爱的家伙在这种灯光下都显得有些走样,脸上深深浅浅的阴影让人产生它们在微笑或冷笑的错觉。

      冥冥带着虎杖悠仁从某架被砸得稀巴烂的娃娃机旁闪过。他们轻手轻脚走上台阶,日光灯管的影子倒映在大理石地面上。

      “我们真有必要来这吗?”虎杖悠仁看着这些娃娃心里有点发怵,“夏弥老师一个人足够对付这群东西了,我们完全可以去别的地方,我宁可跟钉崎伏黑一起去大鸟居前广场……”

      “夏弥不会一直在这里,她还有其他要去的地方。”冥冥眯起眼,“再说跟着我有什么不好的?还是说你更想跟着那门落地开火的霰弹炮?”

      她从家入硝子那里听来不少楚子航干得好事,这家伙的任务现场每次都如同狂风过境一般萧瑟,要是遇到点穷凶极恶的诅咒师,就更好了,能直接给人省掉火葬场的钱。以至于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五条悟要力排众议把这家伙留在学校了,因为从某种程度上他也算是和五条悟一样臭味相投的疯子。

      她和虎杖悠仁跨过层层叠叠的死尸继续往下走,底下的中央空调关了,空气冷而沉闷,地下三层通往地下四层的电动扶梯闪动着“禁止通行”的红灯,它的动力系统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一刀斩断了。

      冥冥愣了愣,她忽然听见有什么东西在脚下哀哭,细细的,就像婴儿一样,就在他们脚下不远处。可他们现在正在负三层连接负四层的电梯口之间,即便是妇产科室成群的新生儿一起哭喊,也不该隔了几层水泥板传到他们的耳朵里。那些细密的哭泣从四面八方传来,又迫近,又仿佛正在远离,日光灯管在他们头顶跳闪起来,空气中满是嗡嗡的电流声。

      冥冥缓缓地转身,自动扶梯又开始“咔咔”的运转了,虎杖悠仁看着眼前的灵异事件直冒冷汗。

      冥冥伸手到背后,捏住了巨斧的斧柄。此刻那些哀哭声开始接近他们了,冰冷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汇来,雾气里的东西也即将显现出真面目。冥冥将虎杖悠仁挡在身后,提着巨斧神色冷凝,这时她听见了声音,来自地底深处的,铁轨震动。

      黑暗的隧道里,风声呼啸而过,明治神宫地下五层的站台前,一场噩梦尚未结束,秩序被恐惧吞噬殆尽,尖叫、哭泣,和失控的人流汇成了一幅末世集图册。冥冥和虎杖悠仁的目光只来得及捕捉到车厢断开的瞬间,窗内的那一道转瞬即逝的棕色,像是一片燃烧的枯叶在风中狂舞。

      那是夏弥的头发。

      同一时间,被夜色笼罩的东京都涉谷站,地下三层。

      这座熙熙攘攘的城市地下深埋着无数交错复杂的地铁网,而东京地下铁副都心线是一条极其重要的主干道,从埼玉县的和光市站开始,贯穿明治神宫前站等多个交通枢纽,最终抵达东京都的涉谷站。打个比方,这种设计就像人类体内的毛细血管一样,广袤无际的脉络线无时无刻不在输送着往返生活和工作的新鲜人潮。

      9月31日,今天恰好是长月祭神舆巡游日,数不清的游客群集在涉谷观赏花车游行,据说小孩子都喜欢这种漂亮热闹的场合,说实话五条悟也很喜欢。他已经二十八岁了,单看年纪就知道是个正儿八经的成年人,但没有哪条规定说成年人不能像孩子一样在节日里喧闹欢腾。

      五条悟低着头,垂眼看着地面,站在雾气中,准确地说,他站在雾气弥漫的地铁月台上,修长的背影像是插在月台中央的一支标枪。

      青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屋顶、地面、通道口、通风口,总之能想到的地方都在往这里面灌雾霾。看到四面八方涌来青色的雾气时,五条悟的第一感觉是日本邪教头目麻原彰晃还在人世,那家伙又跑来放毒气了……不过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他自己否决了。毕竟以现在日本公安系统的操作,真要再来一次“地铁沙.林事件”,新闻推送大概会比毒气更早一步把人呛死。

      地铁的隧道壁是一层层大理石砖砌成的,砖块间也在“滋滋”地冒雾气,要是在摄像机的角度,看此时的场景说一句美不胜收都不为过——五条悟全身都浸没在雾气中,像个正在冒着袅袅的蒸汽的大黑包子,又像是即将要踏天的神祇。不过无下限完美的隔绝了这些诡异的气体,所以从生理上说,他并没有觉得不舒服,但其实站在雾气里的感觉很不好,灰蒙蒙的一片,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夏油杰转身离开的那个十字路口。

      一个小孩走上了错误的路,另一个小孩在路口迷了路,五条悟其实清楚自己从未走出那个路口,十年了,他还是在十字路边徘徊,正如他一直知道自己不是真正的无厘头,这些年他很少真心笑过,那些装出来的微笑不过是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悲伤。

      歌姬问他为什么要管楚子航的闲事,其实他管楚子航闲事的理由有很多,可有一条他没有说出来,因为在楚子航身上,他重新嗅到了某股名为孤独的味道。

      每个人心里都藏着那么点事,不想让别人走进来,就像是EVA里的绝对领域,绝对的心灵领域,那些痛苦和秘密是只能自己消化的,所以他不好奇楚子航的过去,一如楚子航从未问过他的曾经,他们也不是那种能一起在破车里听下雨分享伤疤的关系,但他知道自己和楚子航一样,都是在迷雾中迷路的孩子。

      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像是某个巨人随手挥出的巴掌,月台中央等地铁的乘客全部被扇了下来。掉入铁轨乃至还趴在铁轨边缘的人们都摸不着头脑,都觉得自己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倒霉事,然后他们齐齐抬头看向唯一留在月台上的幸运儿,五条悟也平静地看着他们,两两对视好像两波在地铁站相交的下班路人。

      “友情提醒一下,不后退的话会死哦。”五条悟忽然说。

      “哈哈。”耳机中有人笑出了声。

      通讯器中的无线电流嘶啦嘶啦的响,五条悟按住了右耳的无线耳塞。这是私人的加密线路,但即便是学校中央主机的通讯系统,在帐特设的高频屏蔽下也坚持不了几分钟。

      “你刚刚算什么?嘲笑吗?”五条悟问。

      一阵令人牙酸的劈砍声之后,夏弥的声音响了起来:“用得着嘲笑么?我只是来通知你最新情报,很遗憾我这边并没有发现类似神的东西,所以现在轮到你那边了,绝大多数情况你自己判断处理就行,只有一种情况例外。”

      “什么?”

      “如果你看到眼睛发黄光或者带着鳞片的东西,不管是不是人类,无条件攻击。听清楚了么?”

      “听是听清楚了,只是还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是连你和楚子航也要攻击吗?”五条悟懒洋洋地说。

      “除了我和楚子航之外……”夏弥很无语,“你记住就行了,我现在很忙,没空给你上宝宝启蒙班,我相信你也不会喜欢麻烦,所以牢记我的话,如果遇到眼睛发黄光或者带鳞片的东西,不管是什么,格杀勿论。祝你好运啰。”她又顿了顿,“记得在私人频道里给你老婆留个言,日下部说她今天没见着你写的便签,虽然什么都没说,看起来还是在担心你。话说你干嘛每天都在家里贴便签汇报生活?”

      “她还真认真看了我写的那些话?”五条悟有些诧异,“今天贴在她办公桌上了,想必她没回去吧。她之前说这行为很无聊来着,我还以为她懒得看呢。”

      “女人都是很捉摸不透的啦,永远别觉得自己看透了女人。”夏弥笑嘻嘻地切断了通讯。

      “看来不管是女人还是母龙,都是天生的哲学家嘛。”五条悟听着耳机传来的忙音一阵唏嘘,抬手拉下了眼罩。

      黑暗中有什东西也动了,鬼影一般地连续移动,穿过漆黑的甬道加速跃入月台,它无声无息地贴在轨道枕木底部,行进起来从容不迫,但是谁都看得出它随时能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什么鬼东西?”五条悟看着那条不断扭曲纠结的触手。

      它像是乌贼的腕足,直径超过半米的触手表面密布鳞片,可世界上本不该有长满了鳞片的乌贼。游着游着那触手加快了速度,在日光灯管的照映下它终于显露出真面目来了。

      那根本不是乌贼,那是什么东西的尾巴!连着它活动的东西被镶嵌在岩层里,随后岩壁上亮起了两个巨大的黄色灯泡,日轮一样的澄黄色,周围覆着细密的铁青色鳞片……那也根本不是灯泡,而是一对巨大的眼睛,单只直径都超过三米!

      拥有如此规格眼睛的生物,即便再迷你,体长也至少超过百米。此刻那嵌在岩层里的东西终于抬起了头,五条悟也终于看清它原本的样貌了。它脖颈以下的身体山峦一样连绵,覆盖着厚重的铁青色鳞片,还有一半镶嵌在岩层里,但岩层的束缚根本不影响这家伙活动,那条蜿蜒盘曲的尾巴此刻缠绕在地铁的枕木间,蛇一样的妖矫。

      原始血腥的暴力之美忽然千军万马冲了过来,飞溅的血液奔腾如墨龙,仿佛钟声敲响,盛宴开席。那尾巴匕首般插入人群,强有力的鳞片进行切割。它钻进人类的身体就像钻进湿润的土壤一样简单,尾部倒刺洞穿胸腔腹腔和所有肌肉,其凶残程度堪比陆地上最残暴的野兽。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爆出了公鸡打鸣般的尖叫,声音在封闭空间内达到了强混响的效果,就像是跑步比赛鸣枪,在这声枪响下所有选手都开始跑了,只有一个人纹丝不动。

      五条悟一言不发地站在人群中,他的身边,不断有人推搡或碰撞他的肩膀。如果不是情况特殊,这种超然物外的精神还是很值得学习的,仿佛他正坐在巴黎歌剧院最顶层的观众席,在观赏这个世界上最经典的悲剧,全世界的悲辛都融于他平静的独白中,他的背后好似站着巧巧桑、李尔王、美狄亚和俄狄浦斯的群像。

      “如此盛大的悲剧,自然要由最擅出演的演员登场。”黑暗中有人轻声笑了,声音带着母亲般的温柔和关怀,“就让我看看吧,你能在这场舞台剧中做到哪一步?”

      五条悟面无表情地看着黑暗中那个无奇的角落,瞳孔中结冰那样冷,他缓缓举手到胸口,标准的帝释天印,他的声音也冰冷无比,一字一顿。

      “领域展开·无量空处。”

      2018年9月31日晚八点五十分,以涉谷地铁站为中心,一百米开外的所有人都被0.2秒的外扩领域灌入了近两个月的无限信息,这是他们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他们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而就在他们僵立的299秒内,一场旷世决战的号角,吹响了。

      从人类开始记录历史以来,可能再没有过这样灿烂的决战。对地面的人来说,这场决战只是大地的震动,可对于五条悟来说,每一次和对方的撞击都是元素的乱流,超高温和超低温的高速空气流交替着割裂环境,也切割决战的双方。有几次他们的速度接近音障,在隧道的地轨上以超音速掠过,沿途的砖墙全部崩裂,滔天的风浪在他们离去之后几秒钟才平息。原本有些日光灯管还亮着灯,但他们经过的地方,元素风暴产生的高能粒子过载让所有的电闸跳闸。

      他们的战场从地铁隧道去往地洞深处,然后又再度返回地轨。赶来增援的咒术师根本不敢靠近这个区域,无法理解的元素乱流席卷了一整个涉谷,在这种级别的战斗里他们完全没作用,他们甚至根本接近不了在风暴中央对撞的那两个家伙。

      这就是王与王之间的死战,无所不用其极。又一辆维修库里的地铁被夷为废墟,他们同时从地铁最前端和最末端冲入车厢,二百米长的特种钢造列车被他们直接冲毁,双方如流星般碰撞在一起,然后弹开,各自落向地面。

      他们落在了轨道基座上,高速的战斗让他们都感到疲惫,双方都在深呼吸,警惕地观察彼此的状态……竟然是巨龙占据了优势!分明它没有五条悟周围那些堪称绝对的防御。

      巨龙亮出了它决胜的武器,那柄白色的利刃,它自己的尾骨,在日本神话中这截尾骨被称为“天丛云”,它是生来的剑。在这柄剑面前,五条悟还是占下风了。尽管他依旧能防御那尾骨上锋利的突刺,可巨大的咒力消耗也让他感到疲惫,而碰撞产生的高能粒子对他来说也绝不好受。无下限能绝对的防御任何物理攻击,但微观层面上的就不行了,这种细微粒子不用做直接攻击,只是在空气中无规则逸散,它们能干扰神经回路,各种可怕的幻象出现在他脑海里,又立刻破灭。

      “我也是有极限的啊。天天当圣父,为整个日本鞍前马后地跑,结果还没人领情,总以为我解决所有麻烦都很自如似的。”五条悟苦笑,“有朝—日我要是死了,这座城市会很惨吧?”

      他的头顶,隔着数百米高的天花板,一声轰雷炸响在他耳边。战斗中产生的高能粒子流穿过地层,开始在这座城市中蔓延,甚至已经影响了东京上空的天气。

      数百公里长的闪电—而再再而三地照亮了乌云间的空隙,像是有成群的雷龙带着雷电在乌云之间穿梭。楚子航就站在这片轰鸣的天空下,他抹去了眼睛上的黑色美瞳,永不熄灭的黄金瞳燃烧在黑暗里。

      他深深吸了口气,扳住一辆正在街区横冲直撞悍马的车顶,翻身而上。血统优势令他足以抵抗车顶的疾风,行动就像在平地上。每一步他都在感触脚下的震动,单调的震动。就在不久前,他和伏黑惠以及钉崎野蔷薇在酣战中失散了,他必须快点找到他们,好在脚下有个现成的代步工具。

      他不开自己的车,是不想在封闭的空间里被包围。蜘蛛切是一柄很长的刀,在狭窄空间里很难使用。他从不畏惧开打,他知道自己就是个杀胚。既然已经准备好开打,就要寻找最合适自己发挥的场地。

      头顶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雨,一滴滴打在他的脸上,冰凉,没有温度,这种独自走在冷雨中的感觉真是糟透了。当然,眼下他面前的状况也同样糟糕。

      人,人山人海的人,所有人都默默的看着他不出声。绝对的黑暗中,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弹,悍马撞开了车前的几个人,但他们连痛呼都没有发出来。不是没有痛呼,那群人根本没有呼吸!

      死人?或者说那些渴望着新鲜血肉的死侍,它们再度回来了,连带着雨夜一起。

      “我知道你们听不懂。”楚子航活动面部肌肉,深呼吸,缓慢地说,“所以不必多说,让厮杀说吧。”

      话音落下,他周围的球形领域忽然清晰起来!透明的领域,表面闪着不稳定的暗红色光弧。几乎同一刻,那些默不作声的“人类”如同海潮吞没礁石那样,从四面八方压向楚子航。

      领域碎裂,炽热的光焰四射,凡是靠近楚子航死侍的都在一瞬间被焚烧殆尽,只剩下古铜色的骨骼。言灵·君焰,青铜与火之王一脉的血统引发的“君王怒火”。蜘蛛切在楚子航身边甩出一道光弧,没入迎扑而来的死侍身体里,他猛力横拉,而后纵切,那具死侍被十字斩切成了大小等分的四大块。

      对于没有生命的东西,楚子航从不怜悯。“爆血”在落地的瞬间已经发动了,龙血炽烈!气浪把他身后的整座建筑都毁了,坠落的碎石纷纷落在楚子航的身上。“君焰”领域再度激发,发出炭火般的亮光。楚子航侧过脸,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仓皇地躲避攻击,因为他们周围前前后后的所有黑影都扑了过来,因为这种东西没有心跳,完全不畏死亡,一再地往上扑,无休无止。而那群黑影的至高点还站着一个正在四处点火的炼钢炉。

      楚子航没有思考,扑入敌群中,红亮的刀刃把一具具的恶鬼斩开,断口都如熔断的金属。可这些东西生命力顽强,即使只剩下两半也还是会疯狂的扑上来。楚子航的胸口就要被一只伸过来的利爪透穿!伏黑惠心惊胆战的看着这一幕,想要召唤自己的式神过去挡刀已经来不及了!

      这时他听到了尖啸的风声。

      大概只有在龙卷风的中心你才能听到那么刺耳的风声,空气在极高速度下变得像是固体那样坚硬。随之君焰爆发!黑色火焰的漩涡在楚子航周围出现,这是君焰最凝聚的状态,内部温度高达几千度,却没有一丝热量外泄。狂风和火焰缠在一起,数以吨计的水汽被蒸发,那些漩涡状的白色蒸汽流在空中缓缓旋转了一秒钟之后崩溃了,热量外泄,周围的死侍被瞬间汽化,连骨骼都没能留下,只在原地炸开一圈惨白的灰烬。

      伏黑惠见过楚子航这样释放君焰,那时候君焰和夏弥的风王之瞳叠加起来,制造了火龙卷。只是他没想到楚子航独力释放君焰也能引发火龙卷,伏黑惠不知道他是不是反复地练习过,但他还是竭力扭过头去看了一眼楚子航,楚子航平静的脸上仿佛罩着黄金面具。

      也许在楚子航老师心里夏弥老师始终站在他的身后吧?伏黑惠忽然想。蹦蹦跳跳的,在他释放君焰的时候会释放风王之瞳来应援。为什么这么打比方……究其原因是因为在学校中这两个人其实很少一起出现,更多的时候他们更愿意跟五条悟说话也不跟彼此互动,虎杖悠仁曾评价这三人的日常状态就像是五条悟的两房姨太太在冷战,而他作为三口之家的老爷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在打这个比方的时候看了一个星期的中国宅斗剧。再加上楚子航本身沉默寡言的性格,据有关人士统计他一周至少有三天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翻杂志,剩下四天坐在水族馆里看白鲸。伏黑惠不知道为什么楚子航那么喜欢逛八景岛的水族馆,每次都在白鲸馆里一个人坐上好几个小时,慢慢地吃一个汉堡。钉崎野蔷薇一度跟他和虎杖悠仁吐槽楚子航精神状态堪忧,照这样下去东京都立咒术高专很快就可以为他单独开辟一个佛学系了。

      可伏黑惠打心底觉得老师其实也蛮幸福的。虽然夏弥只是个耶梦加得虚拟出来的人,但她毕竟完完全全属于楚子航,连耶梦加得自己都还会时不时扮演夏弥,而津美纪躺在那里安安静静,却不能再睁开眼看看他,哪怕一眼。

      伏黑惠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自己粘灰的脸:“刚刚那一波都死了吗?”

      “嗯,可惜最麻烦的还活着。”楚子航说。

      他们的前方,被彻底熔毁的废墟上,一个黑影正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它的身体像是由焦黑岩石和熔岩拼接而成,内部翻涌着赤红的火光,头顶一座日本的著名地标,搞不清楚为什么一个咒灵会喜欢搞行为艺术,不过它的行为和艺术这种美好的东西显然没有半毛钱关系。

      “这家伙cos的什么东西?富士山?”钉崎野蔷薇一边吐槽一边向后翻滚,堪堪躲过擦身而过的火线。

      “你又是什么东西,居然敢嘲笑我的造型?”漏壶气得火冒三丈。

      伏黑惠在残存的隔离护栏后旁听这俩货对骂,心情也有些微妙。说来也真奇怪,原本心里的负荷极重,可听着这俩货有一句没一句地瞎扯,居然略略地放松下来了。

      但他还是没忘记自己的任务,冷冷地问:“你那几个嬉皮士同伴呢?”

      “已经去杀你们的同伴了。”漏瑚总算从无谓的争执中回过神来。它咧开自己那口狰狞的黑牙,狞笑着说,“至于你们……就轮到我杀!”

      周围的温度忽然变了,伏黑惠惊骇地看着漏壶头顶那狂舞的火点,和死寂燃烧的君焰不同,盖棺铁围山中的火焰从一点开始放射,就像是万千被拉满的弓弦!

      和交流会那次一样,那火焰重重打进了附近的居民楼里,就像一头喷火龙忽然从屋子里探出了舌头。所有看得到的窗口都在往外喷火线,防爆玻璃在这种规模的冲击下像纸糊的一样被撕裂,还在楼里的人也瞬间被高温烧成了飞灰。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支撑楼体的承重柱彻底断了,大楼开始倾塌,几个从楼里逃出来的男女来不及尖叫就被轰然瘫倒的钢材压扁了,唯一幸存下来的男人望着这末日般的景象,脚下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电光火石间,他被一股力抽出了十几米远,一个趔趄翻进了某片还算完好的绿化带。

      将他抽飞的东西是一柄长刀的刀背,长刀的主人低垂着眼。他站在漫天火雨下甩了甩刀柄,他脸上的表情也很平稳,仿佛他只是想打开一柄瑞士军刀切个水果。

      “改变火焰的性质?你是如何做到的?”漏瑚上下打量刀上那些黑色的火焰。对力量的好奇让它没有立刻攻击对方,可它对面的男人沉默不语,好像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一样。

      “我在问你话,为什么不回答?”漏瑚又问。

      “我和四肢发达的脑残没什么好说的。”楚子航忽然说。

      钉崎野蔷薇诧异地看着他,她从未见过楚子航那么失态。这个老师总是瘫着一张冰块脸,好像没什么事能让他生气,或者让他开心,但此刻在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钉崎野蔷薇仿佛看到了熊熊燃烧的愤怒,同时她听到某种低沉而古老的吟诵声。

      楚子航浑身上下的骨骼忽然爆出噼里啪啦的炸响,他眼底的金色火焰燃烧起来,那是杀戮的狮子心被释放了出来,沸腾的龙血涤荡着他的肌体,数千度的黑色火蛇围绕着他流动,随后有风呼啸而起,黑色的火焰缠绕着狂风卷动,还是和几分钟前一样的招式,只不过这一次楚子航没有动用那些漩涡状的白色蒸汽流,而是举刀劈砍。

      瞬息数不清的风刃以他为中心四散开去,绝不只是风刃那么简单,这些风刃里都夹杂着数千度的黑焰,单凭温度就能切断钛合金,更不用说再加上巨大的动能。周围的所有死侍和咒灵都在这股力量下爆开,黑紫色的血液涌泉般四溅,幸存者们拖着残破的身躯在地面上拖行。君焰灼烧血肉的气味异常刺鼻,楚子航冷冷凝望漏壶那张扭曲的脸,他金色的瞳孔中没有任何温度。

      钉崎野蔷薇看着他的模样,再联想到区区一分钟前楚子航抽飞的那个男人,心里忽然明白了……其实在老师的心底……他是那么的想救这群普通人……

      “轰隆”的爆裂声压过了人声,大鸟居前广场中央巨大的时钟摆动。晚八点五十五分,距离此处1.5公里外的东京都涉谷地下层,黑暗中某块不起眼的角落。

      羂索在月台的二楼看帐,长袈裟在空调风中呼啦啦作响。他的目光越过近处的废墟去向远处那些惊慌失措的人群,他们一波接一波撞向“帐”的边缘,仿佛成片的海浪在拍打礁石。

      “五条悟和夏弥已经进入地铁站了,漏壶也已经前往广场拦截楚子航,距离预定时间已经过去五分钟了,还不执行计划吗?”陀艮来到羂索背后。

      “你有听说过海女吗?”羂索忽然问。

      陀艮不解地看着他。

      “哈哈,是我的疏忽,我忘记你出生还不到一个月了。”羂索面露歉意,“海女是日本古时候采珠的女孩,她们能不带设备潜到几百米深,用刀把大蚌撬开采集珍珠。只有女孩才能做这份工作,因为女性的皮下脂肪比男性丰富,抗寒能力比男性强。如果是男性的话,深海的低温会让他们的关节发病变形,没几年就会残废。”

      “这跟我们刚讨论的东西有关联吗?”

      “不算有,也不算没有。你知道吗?海女们下潜的时候会在腰间系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交给船上的亲人。如果她们在海底遇到危险就会使劲拉动绳子,亲人把绳子拉回来,也许能救她们,救不了也能收回她们的尸体。绳子只能握在亲人的手里,因为海女只相信亲人。但海女的丈夫们说,如果你厌倦了你的妻子,就带她去遥远的海域采珠,然后把绳子扔在水里就好了。”

      羂索淡淡地说:“所以信任真是世界上最靠不住的东西,是不是?”

      陀艮沉默了几秒钟,作为一个刚出生不到一个月的婴儿,它无法理解羂索话中的深意,但它还是指了指前方,问了个看起来完全不相干的问题:“那是什么?”

      前方的轨道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白雾,一柄折刀静静地插在地台上。沉睡在时间缝隙里的利器,承载“神之意志”的器物,用于执行对叛神者的处刑,在古埃及文明覆灭后这种技术曾一度在历史上消失,此刻它重新被历史唤醒。它的身旁,方正的狱门疆安静地躺在地台角落,没有丝毫要启动的征兆。

      “炼金术中第五元素的结晶,贤者之石,传说中能把一切金属变成黄金的石头,也是能让人永生不死的药物,炼金术中最神圣的东西。”羂索说,解密的快感让他看起来有点得意,“当然其实历史上也记载过这种晶体的存在,中世纪的《翠玉录》就曾试图将其物化为实物,那是古埃及僧侣对炼金术或者赫尔墨斯神最初的解读,不过这项理论被施以种种限制,失去了传承。历史上最后一个把贤者之石炼制成功的炼金术士是尼古拉·勒梅,于1382年4月25日傍晚5点。之后的六百多年里,没人再成功过。不过很巧,狱门疆的化身源信就是当年古埃及密语的作者之一,我破译了他留下的炼金笔记,所以你看到的那柄折刀就是一块被我提炼出来的,全新的贤者之石,虽然很小。它从源信圆寂的尸身中炼制,它的名字,也是狱门疆。”

      陀艮盯着那把匕首半晌,也没看出朵花来:“这把匕首有什么用?”

      “哲学分为两大派别。在量子物理和形而上学的交界处,存在着两种本源理论,唯心与唯物。其中唯心主义主张精神、意识或理念是世界的第一性质,即依赖意识而存在物质是意识的产物,而贤者之石是融入死去物质的第五元素‘精神’。它是死亡物质的具现化,能突破敕令限制。”羂索和善地看着陀艮,“可能对你来说太难理解了,不过没关系,你只需要记住它能洞穿一切,时间和空间,当然也包括无下限。”

      “所以我们不再需要通过狱门疆来封印五条悟了?”

      “哈哈,正解。”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找那个女人谈条件?”

      “因为她很适合当盟友啊,她是我们已知认识里最强的生物,咒术师说到底也只是人类,可她不同。”羂索幽幽地说,“她的身体就是一座庞大的基因宝库,少量血液就可以让一个生物体脱胎换骨,她能让你获得几乎无止境的生命,带你领悟从炼金术到量子物理的种种奥秘,帮你成为真正的至尊,甚至和神比肩……”

      “可惜,”他叹了口气,“她执意要玩自己的幼稚游戏。”

      “你没有把握杀死她。”陀艮忽然说。

      “你说的没错。”羂索耸耸肩,“可谁规定一定要用武力来决胜负呢?源赖朝说兄弟不必死在战场上,然后他命人给源义经送去慰劳的酒,最后源义经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就死在宴席上了。所以我也给她准备了个小礼物,是他们绝对想不到的惊喜。”

      陀艮一瞬间理解了什么:“你是说原本打算用来封印五条悟的狱门疆?”

      羂索看着它笑而不语。

      陀艮知道自己猜对了,但它还是有点犹疑,“万一失手的话……”

      “只有这件事我有绝对的把握成功。”羂索淡淡地打断它,“因为她的弱点很明显啊,那个叫楚子航的男人和正常的咒术师不一样,他看起来冷淡疏离,心里却比任何人都在乎生命。坦然接受他人的死亡,这一点他甚至不如那几个未成年小孩,要我说他根本不适合当咒术师。”

      “当然那个叫夏弥的女孩同样不适合。”他又笑了笑,“她太漠视人类了,对待生命的态度和楚子航截然不同,而五条悟居然让这样的两个人去当咒术师……不得不说在找麻烦这一点上无人可比拟他。不过不是我们感慨的事了,这三个人自会为我们上演一出好戏,而我们嘛……”

      羂索轻轻抚摸脖子上那片嫩白的新肉,一个月前君焰带来的那种灼烧感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冷的麻本感觉。

      这一个月来他始终都有这种感觉,在五条悟楚子航夏弥忙着追踪他足迹的时候,他也没闲着,这三个家伙的性格和行为逻辑羂索现在都了如指掌。平心而论,他们确实个个人中龙凤,各自为战时几乎无敌,但他们合在一起就是一坨无法捏合的烂泥,因为他们根本不懂合作。

      五条悟的无所畏惧是因为他自负,而且他觉得自己正被粉红色的“婚礼祝福”光环笼罩,这时候一切厄运都会远离他;而楚子航的淡定是因为他有着变态般的自制力,即使对手的刀已经迫近眉心,他也会强迫自己睁着眼睛凝视刀锋,唯有生死之间的冷静才能提高反击的胜算;至于夏弥,已经分成了两个,一个每天精力充沛活蹦乱跳逢人就说烂话和大惊小怪,另一个则高高在上隔岸观火顺便用冷漠的目光讥笑人类,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

      羂索得承认,作为一名合格的学术派,他也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奇葩,还是一群奇葩,非要比喻的话像是群逻辑很诡异随时会载歌载舞的神经病……但神经病本身也是可以被利用的变量。反正结果被推演过无数次了,计划不会偏离他的布局。就像不管他们再怎么折腾,有一点是不会变的,楚子航他既不是五条悟也不是夏弥,还没有强大到能保全所有人的地步。

      尤其是保全虎杖悠仁。

      “所以我们只需要等待就好。”羂索笑眯眯地说。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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