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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野生花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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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点完第二日要供的蛇,已经夜里十一点钟。
祝念一如既往打开电脑,浏览“十三幺杀人案”的帖子。
一开始十三幺的帖子还很热,直到最近几年,不再有类似的凶杀案曝光,帖子渐渐凉了。
最近一条已经是去年发出来的,里面凭空猜测了十三幺的作案动机和方式。
祝念低头泡脚,手上在翻英文书。
嘀嘀嘀——
祝念猛地抬头看。
帖子活了!
就在刚刚,有人跟贴,发帖人ID“野生花豹”,晒出一张图,还附了以下文字:
“各位贴友好,我是十三幺一起案件中的幸存者,我是在青南郊外遇上他的,那时候他穿着雨衣要把我带进树林,我不知道哪里生出来的力气,一把抓住他的衣服!这枚胸章就被我扯下来了,我用弹弓打他的腿,一边打一边逃,天黑才跑到家。”
附上的图片是一枚表面褪色的蝴蝶金属胸章。
不仔细看的话,这种蝴蝶胸章是夜市上遍地都能买到的款式。
发帖人继续留言:
“我当年只有八岁,患有小儿麻痹症,腿脚不太方便,妈妈带我去跌打馆买药酒,我家住在一个小镇上,没有什么外来人口,我们经常来买药酒,平常也没听过附近有什么杀人犯或者拐卖犯的事情,我们都大意了!妈妈付钱的时候,十三幺又出现了,他竟然认出了我!我急忙喊妈妈,可他连人带轮椅拖着我,到了河边,他把轮椅放在桥上,拽着我的头发向前拖。”
“他开了一辆车,我几乎是疯了一样跟他厮打,我不要上那辆车!我听到妈妈一直在后面喊我的名字,看见她举起一捆竹竿朝我们的方向冲过来,我忽然力气很大,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逃!”
“终于,我成功了,活下来了,后来我跟妈妈搬离了小镇,去别的地方生活。”
帖子下面瞬间挤满不堪入目的回复:
“逻辑堪忧啊,他穿雨衣,还能扯到衣服上的徽章?”
“都小儿麻痹了,还能有这么大力气跟杀人犯厮打!还能挣脱啊,你平时用的不是药酒,是大力丸吧!”
“吹牛皮不打草稿,全篇都是漏洞,你是个病人,你家里人放心你一个人跑到郊外去,不跟着你?简直太扯了。”
一般来说,凶案中唯一的幸存者,不会有人质疑这人所叙述的经过。
但十三幺这起案子,地域跨度大,案情复杂,加上悬赏丰厚,根本不缺“目击者”、“幸存者”。
“狼来了”的故事重演许多次,这些帖子,已经被网友当成了乐子。
“笑死,这东西我见过,两元钱十个,批发价!友情价一元钱八十个,贴主要不要?”
“什么呀,还幸存者,十三幺这种穷凶极恶的杀人犯,还会有幸存者?知道你还活着,他会让你活命?你赶紧卷铺盖逃吧”
“你咋不说是托梦呢?”
“就是,还借尸还魂呢!”
......
祝念握着鼠标,一层层往下滚。
没有一句中听的。
十三幺犯下的所有案件中,目前警察没有找到任何真正的幸存者,他丧心病狂,从不留活口。
所以类似的帖子一出现,就会被群嘲。
鼠标定在一条新更新的回复上,静止了。
“大家看,这枚胸章的翅膀好像跟蝴蝶不太一样,市面上真的能批发到这种品相吗?”
祝念又倒回去看。
确实,祝念把图片放大十倍,才能看清楚翅膀上繁复又特别的花纹,甚至还有手写字母。
MIST。
雾的英文。
“我刚才搜过了,确实没找到哪家卖这种徽章的,手写字体,应该是私人定制的。”
“不过也不能说明,贴主就是什么幸存者吧!”
“就是,就是,我拿个破纸随便签个名,我说是从十三幺本子上撕下来的,那我还说我是十三幺他爹呢!谁能证明?”
贴主一条评论都没有回,继续在原帖下面更新了一条:
“如果网友们有其它线索,请于明日下午三点在灯塔湖八角亭一叙,如果线索确实有用,本人必有重谢。”
“搞重金悬赏呢?兄弟们,这还不冲?”
“什么重谢,你倒是说说!超过五千块,爷爷陪你玩玩~”
“伙计们,明天一起冲灯塔湖吗?有钱不赚王八蛋!围攻光明顶咯~”
祝念天真地想过,真的会有很多人冲。
然而,事与愿违。
灯塔湖是个收费景点,价格还不便宜。
这地方从前是一个做海产生意发家的华裔建的观赏园子,免费观赏。
后来他人去世了,他的子孙后代开始收费了。
祝念走到最里面八角亭的时候,刚好三点。
远远看,亭内亭外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
祝念神态自若地装作丢了东西,巡视一圈,不久便在假山后面找到一个人。
黑衣黑鞋。
头发扎进棕色头巾中。
像歹徒。
“不会有人来的,”祝念皱眉看着眼前鬼鬼祟祟的黑衣人,叹口气说,“宝姨,论坛里的那些人,只是看热闹罢了。”
祝念一早认出来,麦嘉宝就是“野生花豹”,她发的几条颠三倒四的帖子,真假掺半,兴许连她自己也希望“我成功了,活下来了,后来我跟妈妈搬离了小镇,去别的地方生活”那几句是真的。
麦嘉宝没见过那枚徽章的实体,只是在女儿语文课本中见到一张照片——
一个成年人的半身照。
蝴蝶徽章嵌在衣服上。
可惜——
肩部以上关键部分,被人拿刀片刮花了。
麦嘉宝发在贴吧里的照片就是用女儿那张P图的。
算起来,过去七年多了。
从前,麦嘉宝是青南焦化厂的女工厂花,跟别人说话时,总带着低低的笑意。
现在,麦嘉宝凶悍又蛮横的眉眼中,全无一点从前的影子。
望远镜一摘,麦嘉宝烦躁地点上旱烟斗,深深吸一口。
“他大爷的,总不能坐以待毙啊,一点进展也没有,烦死我了!”
祝念笑了笑,说:“警察这么多年都没破的案子,如果让你意外撞破真相,他们才应该下岗吧。”
麦嘉宝敲敲烟灰,一不小心,给身上穿的这件波点黑裤子,烫出两个拇指大小的烟洞。
“他大爷的,干啥啥不顺,”麦嘉宝问,“再等一会儿,如果没人来,我跟你一起回去。”
祝念摇摇头:“我没走正门,要等园区巡逻的保安撤了再走。”
“那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
“......”
喀拉喀拉——
人踩碎枯叶的声音。
麦嘉宝还没来得及动身,便发觉假山外面有动静。
“谁在那?”
祝念警觉地往前挪两步,看清来人。
是个身量瘦小的中年女人,身上穿的衣服是许多年前流行的老款式,已经被洗得发白。
手臂上露出的肌肤,上面敷了一层白白的雪花粉,竟盖不住摞在一起的新伤旧伤。
她弯腰走进来的模样,有些眼熟。
“欸,你是不是咸水街挑盒饭的......”
祝念见过她几次,多是在日头最毒的时候,挑着两篮鸡肉盒饭卖给工地上的男人们。
祝念有好几回瞧见,一个凶狠的男人薅她的发辫,拖拽着她的颈后。
她泪眼滂沱地骂,骂到声音嘶哑,没力气了,就被男人恶声恶气地拖到咸水街后堂,见不着人了。
“是你啊?”
麦嘉宝爱打听事儿,知道她家中一些鸡毛蒜皮。
她的老名字,逐渐被剃头匠力拓剃落的杂发,和木胜一声声的哭叫淹没了。
大多邻居喊她木胜他妈,也有人习惯叫她力拓家里的,麦嘉宝也不知道她到底叫个什么名字。
“我啊,咸水街卖蛇的阿宝,你男人前几天来买过几条过树榕的。”
女人眼眶中没有半分活气,表情也是麻木冷漠的,她没有立刻回应麦嘉宝。
思索了好大一会儿,才开口:
“论坛上说的事情算不算数?”
她?
麦嘉宝跟祝念不约而同地对视。
面面相觑。
麦嘉宝伸出脑袋,朝八角亭方向看一眼。
两人言辞都很谨慎,她们不认为眼前这个满脸乌青的女人是凶手,或者跟凶手有什么相干。
完全,联系不起来。
“木胜妈,你在说什么,给我听糊涂了。”
木胜妈面上没有表情,不惊不诧,沉声道:
“你们别装了,今天这块园子,只有你们进来。”
也是,正常人,谁会花八安元门票费,在工作日逛一座没什么看头的普通园子呢?
八元钱,是一个三等剃头匠半个月的薪水,是一个三口之家一个月的口粮。
“多少钱——你们肯给我多少钱?”
祝念声音脆生生的:“先说说,你知道些什么?你不说,我们又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吹牛的?”
祝念间接承认了。
一个活得苦闷的女人,她本可以没有念想的,日子便一天天混沌着过。
灯塔湖,她显然是费了些心思才进来。
这很反常。
这让祝念有些相信她了。
木胜妈满眼疲惫,像被几千只毒蚊子吸光血色似的。
她递过来一张斑驳的黑白照片。
“图片里的东西,我最近见过。”
竟然是一样的胸章!
只是新旧程度和拍摄角度不同。
强烈的阳光,透过石头缝,晒在三个人脸上。
一群蠓虫倏忽而至,一层又一层扑来,狰狞又急促,弄得祝念整张脸有些刺痒。
她心神恍惚之间,听见麦嘉宝说:
“三十安元,买你的消息。”
一盒鸡肉米饭一毛钱,利润大概有两分,三十元,足够让她小半年不用四处奔波了。
木胜妈沉吟了一会儿,一脸丧气地开口:
“唔,四十五安元,可以么?”
她时不时伸出舌头,舔舐唇边刚刚结痂的伤疤,眼神疲惫又犹豫。
“成。”
麦嘉宝掏出一沓毛票硬币递给木胜妈:
“这里有二十安元,剩下的,你跟我回家取——咸水街的都知道我麦嘉宝,我不会糊弄你。”
她为什么要四十五元钱?
不是五十,也不是一百,而是四十五?
一年后,当木胜妈在火灾中成为死者——
祝念才知道她的本名,后知后觉地记起灯塔湖这个平凡的下午,和她索要四十五元钱的原因。
可祝念当时认为这钱肯定是打水漂了,直到木胜妈说:
“李晓雾那里,有一枚一模一样的。”
“很红的那个明星,李晓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