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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蛇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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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过中国南方边境线不远,安国靠北,名为“栖水城”的潮湿小城中。
咸冷的海风,裹挟着爆竹纸皮刺鼻的气息,弥漫在小城每一个角落。
“欢迎光临丹斯,天天有牌打,今天赢一把,晓雾跟回家!”
丹斯麻雀馆前,摊贩熙攘。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交织,异常热闹。
这里是本市人流量最大的街道——咸水街。
街角的阴影中,零零散散的流窜摊贩窝在土埂旁,招揽生意。
他们没有交足摊位费给丹斯,每日能平安出摊,已经是仙四师爷保佑。
阴影最边上的,是一个卖蛇的苍蝇小摊。
栖水城人热衷吃蛇、做蛇料理、酿蛇酒......
日落西天,来口银环蛇酒,吃一碗白茶蛇羹,醉得稀里糊涂,逃去游戏厅花光所有零钱,是本地男女老少最惬意的消遣。
因此,城里的蛇贩子数量堪比水果贩子。
此处蛇摊的主人是位个头不高的泼辣中年人,穿一件水绿色波点纹的确良褂子,不算太讲究,额头上系块白毛巾,汗涔涔的。
皮肤像被岁月侵蚀的树皮,褶皱里尽是灰泥。
吊梢眼,浓八字眉,不到一分钟功夫,就磨好一柄长柄砍肉大刀。
她坐在一张破旧的竹椅上,时而盘腿抖脚,时而起身与客人搭腔。
竹椅旁边,是一排用竹筐和麻袋堆叠起来的蛇。
这些蛇被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偶尔发出“嘶嘶”的声响,蔫蔫地在麻布下蠕动。
麦嘉宝挥着八角蒲扇指着后边的小伙计,嗓门又大又吵嚷:
“阿念,梁伯的树蟒你杀好了没?”
“要死了你,杀条蛇要半个钟头哦,耽误老娘赚多少钞票!”
咚——
菜刀落在案板上。
蛇肉顿时飞溅。
祝念徒手从那条绿色树蟒腹内掏出蛇胆,再跟蛇肉分开,利落装在黑色塑胶袋中。
这是她第一次杀这东西。
滑腻、阴湿、危险......
最令她头痛的是,蛇狡猾。
一不经心,便被它逃脱。
不过还好,比杀鱼只难上一点。
她已经出师了。
“杀好了。”
“宝姨,给。”
祝念从后边走近蛇摊,起先大大的杏眼中凝着淡笑。
一身乞儿一般的灰布补丁衣裳,腻满油污和尘土的军绿色劳保鞋,脸面却是干干净净的,两条棕黑色长辫子油亮。
行至麦嘉宝跟前,脸上陡然换上与刚刚杀蛇时不同的表情。
一种十六岁女孩该有的惊魂未定。
那团沉甸甸的小东西放在梁伯自行车铁框中。
有几块还在小幅度跃动。
空气里溢满淡淡的蛇腥气。
“细妹是头回杀蛇吧,瞧小脸吓得煞白的,要不要去梁记吃点糖水啊?”
糟老头子掏毛票给祝念,顺势伸出满是老黄茧的脏手胡乱摸。
“没多远,一来一回只一个时辰。”
他老早想占祝念的便宜,不止他,还有城里没什么正经事干的男人。
他们也不止想占祝念一个姑娘的便宜。
有时候无赖到,偷偷对着漂亮女明星的海报或者杂志封面打飞机。
恶心至极!!
“啊——”
一条白色水蛇无声无息缠上梁伯的脚腕,猝不及防咬他一口。
祝念冷着一双眼睛,反应迟钝似的,从旁看了一会儿。
麦嘉宝也没搭理,正在热火朝天招呼其他主顾。
“啊,疼死了!救命哇!毒蛇咬人!”
祝念慢悠悠地踱过去,掐住那条水蛇的七寸,笑盈盈道:
“梁伯,这蛇没有毒的——不然你这会儿已经厥过去了。”
“小赔钱货,你说什么混账话!是不是你搞的鬼?小小年纪心眼儿这么黑......”
梁伯气得直哆嗦,恶狠狠看向麦嘉宝:
“宝老板,你家泼皮丫头拿蛇害我,怎么算?”
麦嘉宝听罢皱眉,恶狠狠瞪祝念一眼,转身走到墙角抄起一把铁锹。
梁伯拍手大笑,幸灾乐祸地瞪祝念:
“细妹儿,你要倒霉了,你不如叫我声好阿哥来听听,阿哥一高兴了,就帮你向宝老板求求情。”
阿哥,五个阿哥加起来都比这秃瓢年岁小。
阿你爹的阿哥!
但这老秃瓢毕竟是老主顾——
祝念眼神中有些不安。
麦嘉宝脾气比夏季的响雷更暴,一天要骂上几百句粗话。
多数情况下,惹不起。
嘭——
重重一声!
铁锹敲在梁伯自行车后轮上。
麦嘉宝叉腰,唾沫星子飞了梁伯整个秃顶。
“老鳖壳子,甲饭配狗塞哇,老娘我的摊子什么时候卖过这种细水蛇,少来给我扣屎盆子!”
梁伯整张脸涨得通红:“你.....”
“你什么你,老色胚,快滚,跟老娘算钱,怕你有命算没命花!”
“呸,老宗桑,花老鸹!长个晦气脑壳,净给老娘惹晦气!”
梁伯自知理亏,红着脸蹬上自行车跑了。
临走时口中还骂骂咧咧:“一个泼妇带个小贱蹄子,哪个男人会跟你们这样的女人过日子......”
“滋滋咕咕的,谁稀罕似的!”麦嘉宝硬是追出去几十米,骂他个稀巴烂。
整条街的摊贩也跟着起哄,小声嘀咕麦嘉宝是虎姑婆。
她麦嘉宝是谁啊!?
嚼舌根的碎嘴子们,她奔到跟前去,挨个啐一口,才肯回来。
麦嘉宝面红耳赤地,砸下那把大刀在案板上,直直地杵进去半寸深。
果真惹不起!!
祝念咧嘴笑了,举起一只手跟麦嘉宝比个大拇指。
随后三两秒掏空水蛇内脏,随意丢在垃圾袋里。
麦嘉宝怒目圆睁:“阿念,我之前怎么教你的?”
“什么?”
“你弄条水蛇,吓唬哪个?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是你搞的鬼?”
“宝姨,以后我不弄了,真的。”祝念低头说。
麦嘉宝火更大了。
她一手抓住祝念白皙的右手腕,伸进那笼蒙着白布的蛇笼中:
“你那条水蛇崽子,只能唬住梁秃瓢这种不识货的。”
“自己选条顶漂亮的。”
一笼子金环蛇——
祝念记起来,自己刚被麦嘉宝绑架来栖水城的时候,她就是捏着一条模样差不多的金环蛇恐吓她的。
那时候,祝念穷困潦倒,靠流窜倒卖废金属换些钱,吃了上顿没下顿。
麻袋一套,她就被麦嘉宝绑着越过两国间边境线,随她在安国生活。
麦嘉宝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只是苦逼祝念在山里抓蛇、训蛇、杀蛇。
好吃好喝供着,生意好的时候,还给祝念分钱。
有点儿......
爽!
祝念机灵,学了大半年,有模有样。
麦嘉宝说自己不谋财,不害命,若她办成一件事情,从此分道扬镳。
麦嘉宝让祝念找一个人。
“十三幺?你说在青南杀了十一个孩子的那个连环凶手?”祝念不可思议指着自己,质疑道,“让我找......我没听错吧?”
“我亲眼见过那个人带着我女儿,踏进过青南你家的麻将馆,没多久,她就失踪了。”
“那也不代表,那个人就是凶手吧,”祝念继续说,“而且我家麻将馆每天来这么多人,我没注意也很正常......”
麦嘉宝用蛇头抵着祝念:“你必须记起来,然后找到那个人。”
她继续道:“我女儿总是夸你,说你脑子好,比你弟弟强得多——你一定记得。”
听起来,脑子好,不算好事。
祝念有些自暴自弃:“如果我不干呢?你让你养的那些蛇咬死我好了。”
好笑......
她不怕死!
她有些不放心,顺口问了一句:“它咬我一口,是不是跟枪毙我一样快?”
麦嘉宝丢下一枚青龙纹样的平安镯,转身抄刀。
利落地,一刀斩下蛇头。
啊,这就有点儿......
“我没摸过枪,”她面无表情,“但,你不干,你在家乡的弟弟,会跟这条金环蛇下场一样。”
金环蛇们的斑斓鳞片在光线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黑与黄的环纹交错,正是它生来就有的警告色。
其中倒是有一条,有点儿招眼。
颜色鲜亮,却毫不起眼地盘踞在笼底。
偶尔,它会抬起头,吐出细长的信子。
“就这条吧,它长得——特别好看。”
麦嘉宝大笑:“这种蛇,颜色越亮,毒性越强——挑蛇眼光可以啊,阿念。”
“宝姨,你有没有想过,虽然那个凶杀犯,最后一次犯案在栖水城,但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他会不会已经不在这儿了?”
“不知道,没想过,不敢想。”
麦嘉宝跟祝念已经在栖水城兜兜转转了一年多。
全城所有的麻雀馆,她们都在门口摆过摊。
所有蛇料理店,她们也都去供过蛇货。
祝念没见过身形相似、走路姿势相似的人。
如果幸运点儿,可能已经死透了。
或许,早就逃了!
“你在青南没想过报警?”祝念好奇问。
麦嘉宝左手腕上缠一条听话的黑蛇,远远地看,像条普通黑手串。
她沉声答:“你以为我没报过警?我还找过青南日报,找过电台,私家侦探,有啥子用?不立案,就只能当失踪,失踪案的排查力度跟杀人案哪能一样,差远了......差远了......他们不帮我,我靠自己,不管活的、死的,我必须找到我的阿宝......”
祝念叹口气。
好难。
“找到人,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麦嘉宝直剌剌的眼神射过来。
麦嘉宝没有撒谎——
祝念一眼便能分辨出。
她从小就爱琢磨这些。
一个人可以说谎,做假动作,但下意识做出的微表情和呼吸频率无法隐藏。
两人正一来一回聊着,不巧空中起了雾。
傍晚的海雾,白纱覆盖灯塔、渔船和码头,是这座沿海小城独有的景观。
模糊,潮湿,阴冷,这种天气,干坏事最合适不过了。
祝念眨眨眼睛,抬头仰望被浓雾遮起的蓝色玻璃大厦和霓虹灯。
远处是一片白翳。
几十米处,巨大的人像海报卷轴从大楼高处伸展开。
是李晓雾。
栖水城中大半楼宇小巷贴满她的宣传照......
她好红啊——
对了!
雾天!
“宝姨,你说,这个人会不会继续杀人?”
祝念的话,突然被大街上一对中年男女的打骂声打断。
此时,十公里外的城南钟楼下,痕检师正在从死亡不到三日的受害者尸体旁,提取到半枚不属于死者的模糊血指纹。
“年龄九岁到十岁半,左腿生前截肢,右腿死后人为切除。”
“普炟警官——儿童,残疾,看现场布置和处理尸体的方式......”
“十三幺又犯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