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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Chapter25·因何疯狂 ...

  •   通风管道狭窄,湿热,卡蒂娅的每一次移动都不得不全身紧缩,相当费力的让肌肉恰到好处的膨胀,以控制发力,避免关节过度的和管道接触,发出容易让人察觉的声音。
      患有幽闭恐惧症的人肯定不适合这份工作。她边自嘲的心想,边摆动大臂抓住钢管焊接处留下的一个凸起,把自己拖向了更远的地方。
      前方的黑暗里突然出了一道网格状的灯光。这说明,管道的一个出口就在前方,但她想要的却并不是这个。
      据她扮演的护士丽莎所知,整条管道嵌在天花板之中,以一个M型横跨了诊所二层从右至左的所有位置。但仅仅知道这些是不够的,因为视觉的丧失足够让人惊慌失措,失去往常的判断的能力。
      但所幸在墓穴中火把时明时暗的环境很好的锻炼了她的夜视与感知。
      “第二个出口,这儿应该是一个在转角处的备药室。”
      管道的结构和二楼的立体图层盘旋在她的脑海里,像是一把本来被分开的锁,如今又一一对应的被套嵌在了一起,为她指引出了一条明路。
      深呼出一口气,于是卡蒂娅继续向前爬行,然后在拐角处及时调整方位。与此同时,管道外变得越来越清晰的人声也在告诉她:她已经到达了终点。不妙的是,她只要一踹开通风口,就得和一大堆的敌人遭遇。
      卡蒂娅把手搭在隔绝着管道内外的网格门上,脸色阴晴不定。在不长的刺客生涯获得的经验只教会了她一个道理。那就是神秘学终究是一门技能,它或许特殊,但不够万能,最起码没万能到让她有以一敌多的伟力。
      不过透过缝隙观测到的落点和病室之间的的距离又让疯狂的可能性重新充斥进她的太阳穴和血管中,不断的,战栗的奔涌着,鼓动着。
      “你害怕了吗?”
      管道锈蚀的,带有些许油污的表面反射出一张和她类似的,略小的,只不过看不见任何清晰面容的模糊皮囊。
      它从阴影的阴影之中伸出手,拽住了卡蒂娅的脖子。就像是她因为曾经违抗母亲的命令而被拎着脖领绕着宅邸拖行一样。
      卡蒂娅拿手挡住眼睛。但是无数次无数次噩梦中的复现,依旧让她的皮肤复刻起了那种熟悉到麻木的痛感。
      ——鞭痕在渗出鲜血,伤口在麻痒中涌动,木岔与碎石子则在排异中翻滚,下一秒又重新嵌入进去,在伤口上摩擦出伤口。
      在那个时候,她很快就失去了知觉。因为痛觉超过了精神所能承受的重量。
      拖行依旧在继续。她的身体在宅邸的地板上留下一条漫长的血痕。这种折磨似乎永远都不会停止,但好在最后她还是被玩腻了,或者说,她冒犯自己“母亲”威严的行为已经得到了必要的惩罚。
      她就那样奄奄一息的瘫在地上,像是一只快要饿死的秃鹫,耸拉着翅膀,湿透的羽毛沉重的要死,根本无法活动。全身上下只有肺依旧耸动着,呼出的气顺着喉管流出口腔,发出丝丝的回响。
      她的兄弟们还在床铺上等待着她的父亲和她的母亲,她的姐妹们则等待着下一轮的荒唐。没有人会救她,除了她的姐姐,一母同胞的姐姐,真正的姐姐。
      于是在漫长的昏迷过后,是一种清凉和一个拥抱唤醒了她。另一个人的呼吸打在她的耳边,伴随着房间内没有指针的钟表永不停歇的滴答声,像是永恒的原地踏步,连带着把人和时间都囚禁在了这个闭塞的空间里。
      手臂依旧在抽痛。醒来以后的卡蒂娅想。但好在,她的小拇指已经能够被她的意志驱使。
      “你又睡了四个小时。”
      海伦的声音因为沉痛而忽远忽近,就像一团难以捉摸的雾霭,但肌肤相接的触感却无不预示着彼此的真实。
      卡蒂娅偏了偏头,她的姐姐便俯身递上一碗水。
      尽管海伦的照顾的确无微不至,但喝水的时候必然要牵动伤口。
      卡蒂娅脸颊的肌肉抽动,却依旧装作毫不在意的把憋的马上要喷出嘴的水又吞了回去,顺便还讲了个很痞的笑话,掩盖自己的疼痛。
      “哈,最起码他们没把我的脸打破相。”
      “我就知道你最舍不得自己这张脸。”
      海伦没好气的瞪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卡蒂娅,吞了一口水,搁下碗,随后猝不及防的朝着她的脸贴了过去。
      嘴唇,牙齿,以及,接触时不轻易间带起的搅拌。卡蒂娅的确不需要再调整什么姿势了,因为水已经通过一个长而短的吻到达了它的发起者预先设置好的第一目的地。
      咕咚咕咚。
      卡蒂娅瞪大了眼睛。但是事情发生的趋势已经不允许她拒绝。于是只好在饮下最后一滴甘露后,她才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并因为牵动伤口而痛的呲牙咧嘴。
      借着余光,她边趔趄着嘴唇抽冷,边打量着背对着自己的姐姐的耳朵尖。白的发红,红的发白。于是她很有决定的选择避开了讨论刚才这一行为,转而尝试用沉默来破题。
      可惜她们是彼此知根知底的姐妹,因而甚至都交了一份答卷。于是进一步,卡蒂娅不得不主动握住海伦的手来做进一步的破题。
      “很快就会结束了,姐姐。那个自由的时刻就会到来了。
      我们不会再住在挂着没有指针的钟表的房间里,你也不会再需要听着永不停歇的滴答声,于一墙之隔绝望的计算着时间,只能无力的替我祈祷。”
      被她握着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的,卡蒂娅,我都知道。”
      海伦转过头,将将熄灭的光线袭来,照的她笑得像是一个悲伤的天使。
      “……我也很期待着那一刻,蓝天,绿地,还有蹦跳的小鹿。一切的一切我们先前只能在连环画上看到的都将触手可及。”
      房间里的黑暗笼罩,只有一点点蜡烛的微光。所有人的脸都是黑的,下颌,鼻隆,脸丘,额头,只能被手触摸一点点拼凑起来的轮廓。
      卡蒂娅记得这张脸,这张脸长在她的心里。海伦记得卡蒂娅的脸,它铭刻在她永不熄灭的瞳孔之中。
      于是她们又开始凑近,就像是两只在荒野中迷路的猫,贴在一起取暖,靠在一起舔舐。
      卡蒂娅的身体又传来了一阵清凉,伴随着一种微妙的荧光。她知道是海伦在抚摸她的疤痕。紧接着她亲吻它,用舌蕾体味它。随后,海伦发出了一声痛呼。
      这是附属于她的奇迹。她能通过触摸来感同别人经受过的痛苦,以代偿减弱别人的痛苦。
      “卡蒂娅,卡蒂娅……”
      海伦轻声诵念着自己妹妹的名字。
      卡蒂娅想要阻止她,但是心中一种卑劣的痒又在教唆她以沉默应答,享受这种精神上的同步。
      是的,她爱她,于是也爱她的伤,爱她经受的苦痛。
      于是她的身上开始散发出一种比黑暗还要深邃的黑,相互的,汲取她的姐姐身上的恐惧以养料。
      是的,她爱她,她恐惧着失去她的爱,于是转而催生出了双份的恐惧,并以此为养料。自然而然的,浓稠的黑,无尽的夜,浇灌出了一朵并蒂花。
      “我爱你。”
      卡蒂娅念着这甜蜜而扭曲着枷锁的话语,将自己和自己的姐姐的海伦的命运交织在一起。
      “我爱你。”
      海伦拥抱着这个宅邸中唯一没有疯狂的人,她的爱人柔软的身体。她是她的净土,领土,信徒。她爱所有人,可是她爱她比其他要多的更多。
      于是海伦抚摸上了自己的脖颈。蹂孽它,压迫它。倘若那一天到来,她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做那只鸽子,让卡蒂娅吞下自己的身体。
      “姐姐,姐姐,姐姐……”
      在管道里的卡蒂娅呼唤着过去的亡灵,却又别过头去。但是那朵由她而开的花不允许,恐惧,也是那个时候的她强迫卡蒂娅,拉开她的眼皮,锁住她的肩头,让她直视着那一刻两个人的刑场,她一个人最深的恐惧。
      ——海伦笑着拥抱了她,眼中闪烁着一种恐惧,和一种坦然,随后毫无预兆的倒了下去。她的内脏开始干瘪,只有外貌依旧。
      疯了的她抱住死去的姐姐,呼唤她,亲吻她,随后仪式的成功让她不由自主的双眼发红,开始撕咬眼前的东西。
      她是她第一个品读的人。
      她触摸到她的脑,干瘪的像是缩水的发黄纸片,被谨慎而仔细的压缩在一起,其间徜徉着无数温馨的记忆。
      ——卡蒂娅,我将一切都献给了你。
      她触摸到她的心脏,这浓缩由泵出全身血液的器官,如今饱食了全身的血液,红的像铜,沉的像汞,小巧的像是一个具象的童话,一个纯正无邪的人活过的证明。
      ——我希望你活下去。
      她触摸到她的孕房。潮水褪去,露出河床,烟尘带走烟尘,飞鸟带走飞鸟,那扇你来时的门已经悄然闭上。只有你到达过这里,观察过这里,怜爱过这里。
      ——对不起……因为,我爱你。
      鲜血和眼泪一同涌出。恐惧推动恐惧直冲地狱。卡蒂娅狂笑着从管道里跳了下来。她像触摸海伦一样触摸阻拦她的老兵,很多的子弹打中了她,但她却完全不觉得痛,因为不存在的人让她觉得自己从未受伤。
      从手枪中倾斜出的子弹把斯奈德待着的房间打成了筛子。
      卡蒂娅跳出窗外,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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