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君已老》木桃994

8、第 8 章 回忆

　　天刚亮时，云层就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片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罩在校园上空。风裹着湿冷的气息刮过窗台，连窗外的梧桐树都耷拉着叶子，透着股说不出的压抑。

　　季雨晴攥着那把粉白雏菊伞，指尖反复摩挲着伞柄上残留的温度——昨夜回宿舍后，她特意把伞擦得干干净净，连伞骨缝隙里的水珠都仔细拭去了。可走在路上，脑海里还是忍不住回放昨天程文清递伞时的模样，尤其是他端详伞时那带着点怅然的眼神，总让她心里萦绕着一丝说不清的好奇。

　　办公楼的走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季雨晴在程文清办公室门前停下，轻轻敲了三下门。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依旧是一片沉寂。疑惑间，她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往里望去——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而程文清正背对着门站在窗前，身形修长却透着股难以言说的落寞，像是被定格在画里的剪影。

　　他似乎完全没察觉有人进来，目光定定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嘴唇动了动，低低地唤了一声：“茜茜。”

　　那声音很轻，却像羽毛般轻轻拂过季雨晴的心尖。她愣在门口，想问“茜茜是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可终究还是没忍住，轻声打破了这份沉寂：“老师，您在叫谁呀？”

　　程文清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来。当看到季雨晴手里那把粉伞时，他眼底的惊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怅然，有怀念，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他伸手接过伞，指尖触到伞面时，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声音也放得极柔：“茜茜，就是这把伞的女主人。”

　　季雨晴的目光落在伞面上，那细碎的白雏菊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温柔。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犹豫了几秒，还是轻声问道：“她……是您去世的妻子吗？”

　　程文清握着伞的手顿了顿，随即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点沙哑：“是。”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积压在心底的情绪都压下去，可开口时，语气还是透着难以掩饰的沉痛，“十年前，一个大雨倾盆的夜晚，她就是撑着这把伞，想着给我送伞……结果，一辆失控的车冲了过来，她和肚子里三个月的孩子，都没了。”

　　“一尸两命”这四个字，程文清说得极轻，却像重锤般砸在季雨晴心上。她猛地睁大了眼睛，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从没想过，这把看似温柔的伞背后，藏着这样惨烈的往事。

　　程文清的手指紧紧攥着伞柄，指节都泛了白，眼底的自责几乎要溢出来：“如果那天我自己带了伞，如果我没让她惦记，如果我早点下班……她就不会出事了。是我害了她，都是我的错。”

　　“老师，您别这么说。”季雨晴连忙打断他，声音带着点急切，“世事无常，这不是您的错。如果她知道您这么多年还惦记着她，还这么爱她，九泉之下也一定会安心的。我想，她肯定不希望您一直活在过去，她希望您能好好的，能有新的生活。”

　　“新的生活？”程文清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神里满是茫然。他缓缓走回办公桌前，落寞地坐下，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用手按着太阳穴，像是在缓解突如其来的头痛。过了半晌，他才抬起头，声音疲惫：“季雨晴，你先回去吧。”

　　季雨晴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强撑着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她想说些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再多的安慰，也抹不去十年前的伤痛。她只好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时，特意把门轻轻带上，生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走出办公楼，风更冷了些，季雨晴却丝毫没感觉到。她低着头，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程文清的话——二十五岁失去挚爱，独自熬过十年，这三千多个日夜，他是怎么过来的？这样深情的人，本该被世界温柔以待，可命运却给了他这样沉重的打击。

　　“如果能嫁给这样深情的人，就算时间不长，也值了。”她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办公室里，程文清还坐在椅子上，手里依旧握着那把粉伞。

　　每逢下雨，他都会想起那个夜晚——雨水混着血，茜茜躺在冰冷的马路上，手里还紧紧攥着这把伞，而他赶到时，只来得及摸到她渐渐变冷的手。

　　这么多年，他从不敢在别人面前提起这段往事，甚至连看到这把伞，都会忍不住红眼眶。可今天，他却对季雨晴说了——这个才认识没多久的女孩，像是有某种魔力，让他忍不住卸下防备。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低着头，眼神里带着和年龄不符的沉郁，像极了年轻时偶尔会闹小脾气的茜茜；想起第二天看到她在食堂里读《复活》，那专注的模样，让他想起自己大学时在图书馆读托尔斯泰的日子；想起她对着仓鼠时温柔的模样，想起她猜中谜语时眼睛发亮的样子，想起她说起妈妈时委屈却又倔强的神情……

　　这些画面像电影片段般在脑海里闪过，程文清忽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女孩已经悄悄走进了他的生活，让他沉寂了十年的心，渐渐有了一丝松动。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一道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亮了地面上的水洼，也照亮了他眼底的迷茫。

　　“放下过去，迎接未来。”季雨晴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

　　程文清望着那道温暖的阳光，握着伞的手渐渐松开。他轻轻把伞放在桌角，指尖还残留着伞面的温度。过了几秒，他轻声对自己说：“或许，真的该走出来了。”

　　夕阳透过窗户，落在那把粉伞上，细碎的白雏菊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温柔得让人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