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君已老》木桃994

4、第 4 章 鼓励

　　季雨晴推开办公室门。

　　“程老师，这是今天的考勤表。”她把表格递过去。

　　程文清接过表格，目光扫过那些空白处，眉头轻轻蹙起：“缺席的这么多？”

　　他的声音比想象中温和，带着一丝刚泡开的茶香。

　　季雨晴咬了咬下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夏老师以前……不点名的。”

　　她鼓起勇气抬头，正对上程文清的目光。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袖口随意挽着，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桌上砚台旁放着一杯清茶，水汽袅袅上升，模糊了他半边轮廓。

　　“老师，”她双手不自觉地揪住衣角，“您能不能跟夏老师说说情？同学们真的知道错了，下次绝对不会了！”

　　说完这话，她自己先红了眼眶。

　　程文清原本已经想好了拒绝的说辞，可看到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时，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小姑娘眼睛很大，此刻蒙着一层水雾，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泪珠，在斜射的夕阳下闪闪发亮。鼻尖微微泛红，嘴唇抿得紧紧的。

　　程文清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

　　“点名是我的主意。”他坦白。

　　季雨晴睁大眼睛。

　　“只是想让大家重视课堂纪律，”程文清语气放缓，“放心，后天班会我会宣布，这次不扣分。”

　　“真的？”季雨晴眼睛瞬间亮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已经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谢谢老师！”

　　那变脸速度让程文清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靠在椅背上，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孩。皮肤很白，是那种透着光的象牙白。马尾辫扎得高高的，露出光洁的额头。白色衬衫的领子整整齐齐，一看就是那种特别认真的学生。

　　为了同学的事急成这样？

　　这孩子，是不是有点太单纯了？

　　办公室的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小程啊，”穆主任笑眯眯地走进来，“怎么样？我就说扣分不现实吧？孩子们嘛，偶尔放松一下也正常，”穆主任拍拍他的肩，“别太较真了。”

　　两位老师寒暄时，季雨晴悄悄打量这间焕然一新的办公室。

　　墙上挂着两幅水墨画，一幅是远山近水，一幅是盛开的牡丹。旁边还有幅毛笔字——“淡泊明志，宁静致远”。靠墙的大书柜里，学生档案码放得整整齐齐，每本都贴着标签。

　　窗台上四盆君子兰开得正好，橘黄色的小花簇拥在一起，像一团团温暖的小火焰。

　　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和花香。

　　季雨晴深吸一口气，莫名觉得安心。

　　穆主任离开后，办公室里突然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季雨晴站在原地，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墙壁——那儿贴了张小纸条，上面一行清隽的字迹：“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是程老师写的。

　　她正看得出神，程文清已经快步走过去，“唰”一声把纸条撕了下来，耳根泛起可疑的红色。

　　“老师也喜欢李清照？”季雨晴脱口而出。

　　程文清动作一顿，把纸条夹进桌上一本《宋词选注》里：“随手写的。”

　　他坐回椅子上，修长的手指按了按太阳穴，忽然问：“来之前哭过了？”

　　季雨晴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那些话又涌回耳边——

　　“你不是学委吗？这点事都办不好？”

　　“早知道选韩媛媛了，人家多会来事。”

　　“......”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嗯……有点难受。”

　　“为什么？”

　　季雨晴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说她反应慢？说她不会处理人际关系？说她其实根本不适合当学委？

　　太丢人了。

　　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温热的一小滴。

　　程文清静静看了她几秒，忽然说：“同学们怪你了，对不对？”

　　季雨晴惊讶地抬眼，眼圈红红的。

　　“你是学委，这事我应该提前告诉你，”程文清的声音里带着歉意，“是我考虑不周。”

　　“不是的。”季雨晴连忙摇摇头，“是我的问题。如果换做韩媛媛，她肯定能处理得特别好。”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说出那句话：“老师，我想辞职。让韩媛媛当学委吧，她比我合适。”

　　程文清愣住了。

　　因为这点事就要辞职？

　　他看着眼前这个垂着脑袋、肩膀微微颤抖的女孩，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疼。

　　“这才多大点事，”他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我可不希望刚上任，就损失一员大将。”

　　季雨晴摇摇头，声音闷闷的：“我做得不好。”

　　“哪里不好？”程文清反问，“会为了同学急哭的学委，我当老师以来第一次见。”

　　这话说得季雨晴耳根发烫。

　　“可是……”她找了个听起来合理的理由，“我妈让我修双学位，我可能没时间处理班级事务了。”

　　“这是借口吧？”程文清一针见血。

　　季雨晴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帆布鞋鞋尖。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季雨晴，”程文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人不要在情绪最低落的时候做决定。你先回去。”

　　季雨晴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程文清叫住她。

　　她从门口回过头。逆着光，她的轮廓毛茸茸的，马尾辫在肩头扫过一个小小的弧度。

　　“在我这儿，”程文清看着她，很认真地说，“你是个很好的学委。”

　　季雨晴的眼睛又红了。

　　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

　　她用力点点头，推门出去了。脚步轻快了许多。

　　门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阳光透过君子兰的叶片，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来，吹动程文清桌角的稿纸，哗啦轻响。

　　程文清抽出一张空白稿纸，拿起钢笔。

　　笔尖在纸上游走，勾勒出一个细长的瓶子。然后是一道裂痕，两道，三道……他用红笔细细描过那些裂缝，动作专注得像是完成一件艺术品。

　　他把画推到一边，又拿起那本《宋词选注》，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校园里，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说笑声隐隐传来。青春的气息，像这个初夏午后的风，扑面而来。

　　他忽然觉得，当老师，好像也不全是些繁琐的事务。

　　还有些意想不到的，柔软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