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君已老》木桃994

2、第 2 章 初见

　　这天是程文清上任的第一天。

　　早晨，季雨晴被三个室友从被窝里挖出来时，距离班会开始还有一个半小时。

　　“快起床！今天新老师第一次见面会，绝对不能迟到！”韩媛媛掀开季雨晴的被子，像拔萝卜一样把她拽起来。

　　季雨晴睡眼惺忪地看着手机：“才七点...班会八点半才开始...”

　　“你懂什么！”韩媛媛一边往脸上抹粉底一边说，“我昨晚刷了一夜校园论坛，程文清教授的照片都被传疯了！三十五岁，丧偶，学术大牛，长得像年轻时的梁朝伟——这种级别的老师，我们必须抢占第一排！”

　　叶倩正在纠结穿哪条裙子：“媛媛说得对，今天全法学院的女生都会提前到。咱们203寝室不能输！”

　　季雨晴认命地爬起来。等她洗漱完毕，三个室友已经整装待发：韩媛媛穿了新买的碎花裙，叶倩选了条淑女风的连衣裙，连平时最朴素的周雯都涂了口红。

　　“雨晴，你就穿这个？”韩媛媛看着她的白T恤和牛仔裤。

　　“怎么了？干净整洁，符合学生身份。”季雨晴把法学课本塞进书包。

　　四个女生提前半小时到达教室时，眼前的景象让她们傻眼了——能容纳六十人的阶梯教室，几乎座无虚席。

　　“我的天...”叶倩捂住嘴，“这些人怎么来得这样早？”

　　韩媛媛眼尖，指着讲台正前方：“看！那儿有四个空位！”

　　那是第一排正中间的黄金位置，离讲台只有一步之遥。诡异的是，周围坐满了人，唯独那四个座位空着。

　　后座的同学们看见她们走向那排座位，纷纷露出微妙的表情。有人捂嘴偷笑，有人交换眼色，还有人悄悄举起了手机。

　　“等等，我觉得有诈...”季雨晴话还没说完，就被韩媛媛一把按在了座位上。

　　“坐你的！这可是VIP席位！”

　　季雨晴坐下的瞬间，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哀鸣。她整个人僵住了——这椅子是坏的！坐垫向前倾斜，她必须用核心力量维持平衡，否则会直接滑到地上。

　　旁边的叶倩也发现了问题：“我的椅子在晃！”

　　周雯试了试自己的：“我的还好...呀！媛媛你别——”

　　太迟了。韩媛媛已经一屁股坐了下去。

　　时间仿佛静止了三秒。

　　然后，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韩媛媛的椅子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声，四条腿以不同频率开始颤抖，像在跳一场不协调的机械舞。

　　韩媛媛只有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才不会滑倒，这模样滑稽极了，后排已经有人憋不住笑了。

　　韩媛媛试图调整姿势，椅子立刻发出抗议的呻吟。她只能维持一种诡异的坐姿——臀部悬空三厘米，双腿扎马步，双手撑在膝盖上。

　　“我觉得...”她哭丧着脸，“我像是在蹲坑。”

　　季雨晴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周雯已经把头埋进了臂弯，肩膀一耸一耸的。

　　叶倩小声说：“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四个座位没人坐了——这是‘迎新大礼包’！专门整蛊晚到的人！”

　　八点半到了。老师没来。

　　八点四十。还是没来。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渐渐变成了喧哗。有人开始玩手机，有人吃早餐，后排甚至传来了王者荣耀的背景音乐。

　　季雨晴皱起眉头。她有个不为人知的毛病——恐噪症。太吵的环境会让她的耳膜刺痛，心跳加速。此刻，六十个人的说话声、笑声、手机声混在一起，像一群蜜蜂在她脑子里筑巢。

　　“不行了...”她按住太阳穴，“我得出去透透气。”

　　周雯拦住她：“老师马上来了，你现在出去，万一撞个正着怎么办？”

　　“等他来了我再进来。”

　　“那他会以为你迟到！”

　　“可我现在耳朵疼...”

　　韩媛媛保持着她的“蹲坑式”坐姿，插嘴道：“雨晴，忍忍吧。你想，程教授是个绝世帅哥，你错过第一眼，多亏啊！”

　　“我现在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季雨晴的声音越来越小。

　　到九点时，她的耐心彻底耗尽。教室里已经吵得像菜市场，后排几个男生甚至在讨论昨晚的NBA比赛，音量一个比一个大。

　　“只有老师能迟到，学生只能干等着，这是什么道理！”季雨晴忍不住抱怨，“教授又怎样！教授就可以迟到么，真不公平......”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一道身影如风般从教室后门闪入，三步并作两步跨上讲台。那人穿着浅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他站定的瞬间，整个教室奇迹般地安静下来。

　　落针可闻。

　　季雨晴的“真不公平”几个字，就这样悬在半空，然后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碎成一片尴尬的寂静。

　　讲台上，程文清推了推无框眼镜，目光在全班扫视一圈，最后落在第一排那个满脸通红的女孩身上。

　　他笑了。

　　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温和的、带着善意的笑。

　　“对不起，同学们。”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深秋的泉水，“我迟到了。”

　　说完，他竟弯下腰，对着全班鞠了一躬。

　　季雨晴愣住了。在她十九年的人生里，从没见过老师向学生道歉，更没见过老师鞠躬——还是这么帅的老师。

　　“我叫程文清，这学期担任你们的婚姻法老师兼辅导员。”他转过身，把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写在上面，他的字写的苍劲有力，像楷体的字体。写完后，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季雨晴，继续说道:“接下来的时间，我会努力记住每个人的名字。我不想做一个高高在上的老师，更希望成为你们的朋友。你们在学习、生活上的问题，都可以找我。”

　　掌声响起来。女生们眼睛发亮，男生们也频频点头。

　　季雨晴的脸还在发烫。她低下头，盯着课本封面，心里的小人在撞墙：完了完了，第一印象彻底毁了！开学第一天就怼老师，还是当着全班的面！

　　可是...她说错了吗？老师确实迟到了半小时啊！

　　这么一想，她又理直气壮起来，挺直脊背，抬起了头。

　　正好撞进程文清的目光里。

　　他还在看她。镜片后的眼睛含着笑意，仿佛在说：我听见了，但没关系。

　　季雨晴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我从赵老师那里了解过一些同学的情况。”程文清拿起花名册，“现在不妨认识一下？”

　　他翻了一页：“学习委员，季雨晴同学是哪位？”

　　该来的还是来了。

　　季雨晴缓缓举手，像举起一面投降的白旗。

　　他看着女孩泛红的脸颊，那双大眼睛里写满了“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今天穿了简单的白T恤，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整个人干净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倒是很配她的名字。

　　“我记住了。”程文清温和地说，然后目光移向花名册，“下一个...和老师顶撞的韩媛媛同学？”

　　“轰”的一声，全班笑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第一排——那个保持着诡异姿势的女生。

　　韩媛媛“噌”地站起来，动作太猛，椅子发出濒临崩溃的尖叫。

　　“老师！那是误会！”她脸涨得通红，“上学期期末考，赵老师以为我桌面上的答案是我写的，但那真不是我！”

　　她越说越小声：“...因为我写在手心里了。”

　　静默两秒后，爆笑声几乎掀翻屋顶。

　　程文清也笑了。他笑起来时眼尾有细细的纹路，非但不显老，反而添了几分温和的魅力。

　　“总之，”他努力保持严肃，“作弊是不对的。下次别这样了。”

　　“绝对不敢了！”韩媛媛用力点头，然后——坐了下去。

　　时间再次静止。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把饱经风霜的椅子，终于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

　　“咔嚓——砰！”

　　先是断裂声，然后是重物落地的闷响，最后是韩媛媛的哀嚎：“哎呦我的屁股——”

　　她四仰八叉地坐在地上，裙子掀起一角，露出印着皮卡丘的安全裤。

　　教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不知道谁先笑出了声，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整个教室笑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程文清也忍不住了。他转过身，肩膀微微抖动，过了好几秒才转回来，脸上还残留着笑意。

　　“这位同学...”他轻咳一声，“你没事吧？”

　　韩媛媛被叶倩和周雯扶起来，一脸生无可恋：“老师，我能申请换个星球生活吗？”

　　“恐怕不能。”程文清一本正经，“但你可以申请换个椅子——下课后去找后勤处。”

　　他又陆续点了几个名：总在公众号发表犀利时评的张佳佳，辩论赛冠军林浩，法律援助社社长陈宇...每个他都了解一些情况，显然做了功课。

　　最后，他合上花名册：“咱们班真是个有趣的集体。不同的个性的同学聚在一起，是难得的缘分。我很荣幸加入你们。”

　　他看着台下青春洋溢的脸：“你们的活力感染了我，我觉得自己年轻了二十岁。”

　　“老师您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有大胆的女生喊。

　　“最多三十！”

　　程文清笑着摆摆手：“年龄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态要年轻。”

　　就在气氛其乐融融时，教室门被推开了。

　　法学院刘主任探进半个身子，看见程文清，眼睛一亮：“文清！你还在这儿？不是说好九点聚会吗？张校长他们都到了！”

　　程文清看了眼手表：“刘主任，我在开班会，昨天不是说好了...”

　　“哎呀，班会哪天不能开？饭局都订好了！”刘主任直接走进来，对同学们拍拍手，“同学们，今天班会就先开到这里！散了吧！”

　　他又想起什么，走到第一排，对季雨晴说：“你是学委对吧？明天早点来，帮程老师收拾一下办公室！”

　　说完，拉着程文清就走。

　　程文清无奈地回头，对同学们做了个抱歉的口型，消失在门外。

　　教室再次沸腾。

　　“刘主任太过分了！直接把老师拽走了！”

　　“就是！我还没听够呢！”

　　“你们知道吗？程文清以前是江大的副校长！”

　　“真的假的？那怎么来我们这儿当普通教授了？”

　　“听说他妻子去世后，他消沉了很久，不想处理行政事务，就专心做学术了...”

　　季雨晴收拾着书包，听着周围的议论。

　　韩媛媛还在揉屁股：“我今天水逆吧？椅子塌了，还被老师记住作弊...啊啊啊我没脸见人了！”

　　叶倩嫌弃地拍开她的手：“离我远点，和你做朋友太丢人了。”

　　“不止你，”周雯突然说，“程老师对雨晴的印象肯定也不好——她抱怨老师迟到，还被当场抓包。”

　　“我倒觉得不一定。”韩媛媛突然说，“程老师看雨晴的眼神，不像生气。”

　　“那像什么？”

　　韩媛媛摸着下巴，作沉思状：“像...看一只炸毛的小猫？”

　　“你少胡说！”季雨晴脸一红，把书包甩到肩上，“走了走了，回去补觉。”

　　四个女生走出教室时，阳光正好洒满走廊。

　　季雨晴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讲台。粉笔灰在光束中飞舞，黑板上还留着程文清写的名字——字迹清峻，一笔一划都有风骨。

　　她想起他鞠躬时的样子，想起他笑起来眼尾的细纹，想起他看着她说“我记住了”时的眼神。

　　手机震动。是秦朗发来的微信：

　　“班会结束了吗？我在你们教学楼楼下。”

　　季雨晴愣住，快步走到窗边往下看。

　　梧桐树下，秦朗果然站在那里。他今天穿了件黑色T恤，斜挎着书包，手里拎着...四杯奶茶？显然是给季雨晴宿舍准备的。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抬头看见她，笑着挥了挥手。

　　“谁呀谁呀？”韩媛媛凑过来，顿时尖叫，“奶茶！是奶茶！雨晴！那是你那个‘一脚定情’的学长吗？”

　　“什么一脚定情！你别乱说！”

　　“那他为什么请我们全宿舍喝奶茶？”韩媛媛已经往楼下冲了，欢快地说“姐妹们！有奶便是娘！快！”

　　韩媛媛显然忘记刚才的窘境，一股脑的又快乐起来了。

　　季雨晴被拖着下楼，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讲台上鞠躬的程文清。阳光下挥手的秦朗。

　　两幅画面在脑海里交错重叠。

　　这个秋天，好像真的不会太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