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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初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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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江城大学,梧桐叶刚刚染上第一抹金黄。
下午四点半,下课铃响彻校园。法学院教学楼里涌出成群的学生,说笑声、自行车铃声、行李箱轮子划过地面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青春的气息几乎要满溢出来。
季雨晴一个人慢慢走着。
帆布书包沉甸甸地压在她单薄的肩上,里面装着从图书馆借来的《案说婚姻法》。作为法学院大三的学习委员,她刚刚从系办公室出来——带了她两年的婚姻法老师兼导员赵老师,辞职了。
“赵老师发表了那么多核心期刊,被南方一所大学高薪挖走了。”系主任这样说的时候,语气里透着惋惜,“新老师下周就到,是位很有名的教授。”
季雨晴低着头,缓慢地步行。忽然间,她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雨晴!”
两个打扮时尚的女生从她身边快步走过,是国际法专业的同班同学。
“听说你要考雅思了?准备申哪所大学?”
季雨晴勉强笑了笑:“还没定呢,我妈让我先准备着。”
“真羡慕你,家里支持出国。我爸妈说供我读完本科就不错了。”短发的女生摆摆手,“加油啊,到时候记得给我们寄明信片!”
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季雨晴觉得肩上的书包更重了。
出国。这个词从大二开始就成了她和母亲之间永恒的话题。视频通话时,母亲总是说:“晴晴,你看王阿姨的女儿去了伦敦政经,李叔叔的儿子在哥伦比亚大学...妈妈不求你多出息,就想你出去见见世面。”
可她真的想去吗?
季雨晴不知道。她只知道每次打开雅思真题,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就像蚂蚁一样在眼前爬,让她头晕目眩。而她喜欢的是刑法条文的严谨逻辑,是民法案例中的人情冷暖,是坐在图书馆靠窗位置,看阳光一点点移动过书页的感觉。
不是雅思,不是托福,不是GRE。
她烦躁地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
“嘶——!”
前方传来倒抽冷气的声音。季雨晴慌忙抬头,看见一个高个子男生正抱着右脚单腿跳,俊朗的脸皱成一团。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小跑过去,连声道歉。
男生抬起头。他有一双很亮的眼睛,此刻却因为疼痛而蒙上一层水雾。季雨晴突然发现他长得有点像某个港星,但一时想不起名字。
“同学,”男生咬着牙说,“你这一脚,正好踢在我今天打篮球扭伤的地方...精准制导啊。”
季雨晴的脸一下子红了:“真的很抱歉!我陪你去医务室吧?”
男生盯着她看了几秒。夕阳正好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镶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着急时眼睛会微微睁大,像受惊的小鹿——这让他想起小时候外婆家养的那只梅花鹿。
“医务室倒不用。”他突然改了主意,嘴角扬起一个弧度,“请我吃顿饭,就算赔罪了,怎么样?”
季雨晴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他们去了梅园食堂三楼。这里因为价格稍贵,人总是比较少。季雨晴端着餐盘要去刷卡,男生却抢先一步把校园卡贴在了感应器上。
“嘀”的一声,扣款成功。
“下次再让你请。”他笑着说,露出一口白牙,“就当...交个朋友。”
落座后,男生主动介绍:“秦朗,英语系大四,马上要滚蛋的老学长。”
季雨晴被他的幽默逗笑了,自我介绍道:“季雨晴,法学院大三。”
“很诗情画意的名字。”秦朗夸赞道,雨过天晴——让人想起彩虹。”
季雨晴抿嘴笑了:“我妈妈说,我出生的那天,江城下了一场太阳雨。雨停了之后,天空特别干净,所以叫雨晴。”
“很美的意象。”秦朗说,“比我的名字好多了。秦朗——我爷爷取的,说希望我做个光明磊落的人。太正气了,一点诗意都没有。”
“但很适合你。”季雨晴轻声说。
秦朗怔了怔,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轻轻敲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的手上。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手。手指纤长,骨节分明但不突出,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透着健康的淡粉色。他想象这双手在黑白色琴键上跳跃的样子——应该很合适。
“你弹钢琴吧?”他脱口而出。
季雨晴惊讶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猜的。”秦朗笑了,“这双手,天生就该弹琴。”
“我妈妈是钢琴老师,从□□我学。”季雨晴说,“考过十级后就很少碰了。”
秦朗真诚地说:“能坚持到十级,真厉害!也说明你真的喜欢它。”
季雨晴没有否认。她确实喜欢钢琴,只是不喜欢被逼着每天练习四小时的感觉。就像她喜欢法律,但不喜欢母亲为她规划的“国际商法-出国-进外所”的人生轨迹。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秦朗注意到季雨晴吃饭很慢,小口小口的,像猫。
饭后,他们一起走下食堂楼梯。秦朗的脚伤其实不严重,但他走得很慢。
在宿舍区的岔路口,秦朗终于拿出手机:“加个微信?万一我脚伤复发,还能找到‘责任人’。”
季雨晴被他逗笑了。扫二维码的时候,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很短暂的接触,两人却都迅速收回了手。
“那...再见。”季雨晴说。
“再见,雨晴。”秦朗挥挥手。
季雨晴转身走向法学院女生宿舍。走到一半时,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秦朗还站在原地,凝望着她的背影。
季雨晴赶紧转回头,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宿舍里热闹非凡。三个室友围坐在韩媛媛的电脑前,正在看什么视频。
“雨晴回来了!快来看!”韩媛媛兴奋地招手,“程文清教授的讲座录像!他真的要来当我们班的新老师了!”
季雨晴放下书包凑过去。屏幕上,一个穿着浅灰色衬衫的男人正在演讲。他大概三十五岁左右,身材清瘦,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时语速平缓但逻辑清晰。
“...法律不只是条文,更是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人间秩序。”视频里程文清这样说,“这也是为什么我总建议法学生多读文学——你要先理解人,才能理解人制定的法。”
“是不是很有魅力?”韩媛媛眼睛发亮,“听说他妻子去世很多年了,一直单身。学术能力强,长得又帅,简直是小说里走出来的悲情男主角!”
“而且他写的那些法学随笔真的很好看。”另一个室友接话,“我以前看了他那篇《从〈红楼梦〉看清代婚姻法》,根本停不下来。”
季雨晴静静地看着屏幕。程文清讲到某个观点时,会习惯性地用右手推一下眼镜。他的手指修长,腕骨突出。
“雨晴,你肯定会喜欢程老师的。”韩媛媛说,“你书架上那些《红与黑》、《茶花女》,他上课时也讲过。”
季雨晴没有接话。她回到自己的书桌前,开始整理今天从图书馆借的书。她的桌子上方贴着好几张诗词卡片,其中有一句是: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不知为何,此刻看到这句诗,她的心猛地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股难以名状的预感涌上心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季雨晴打开台灯,暖黄色的光晕洒在书桌上。她拿起笔,想在日记本上写点什么,却迟迟落不下笔。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微信新消息。秦朗发来的:
“到宿舍了吗?”
季雨晴看着那个小小的头像——是科比投篮的剪影。她回复:
“到了。你的脚还好吗?”
“还好,就是有点想你...下次的道歉饭了(开玩笑的)”
季雨晴忍不住笑了。她正要回复,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下周有空吗?听说文理学部新开了家咖啡馆,要不要一起去尝尝看?——作为对伤员的慰问?”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窗外的梧桐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在窃窃私语。
季雨晴最终回复了秦朗:
“好。”
一个字,简单干脆。发送成功后,她放下手机,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
远方,法学院大楼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又像一座沉默的城堡。而她不知道的是,城堡里即将出现的人,将如何改变她十九岁以后的全部人生。
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了个旋,又轻轻放下。
一切都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