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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听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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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后,程文清和季雨晴之间因寒假那几句交谈,莫名又熟稔了几分。季雨晴不再跟着秦朗四处玩乐,一颗心全扑在了课堂上——尤其是程文清的课。
日子水一般淌过。
三月天,春光明媚。这日课间,程文清忽然宣布:“明天我带几位同学去法院旁听庭审。”
教室里一阵雀跃。
“老师带谁去呀?”有学生扬声问。
程文清笑了笑:“以宿舍为单位,抽签决定。”
各宿舍长便写了纸条,揉成十个纸团堆在讲台上。程文清随手拈起一个,展开后却微微蹙眉:“‘桃花园’——是哪间宿舍?”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韩媛媛。这姑娘自打谈了恋爱,便嚷着“宿舍就叶倩还单着,得招招桃花”,亲手写了“桃花园”三个大字挂在宿舍门口,笔触飞扬,想不记得都难。
放学后,四个女孩聚到办公室。程文清细细交代要带身份证等事项。韩媛媛探头问:“老师,法院远吗?”
“车程大约一小时。”
“明儿几点集合?”
“午饭后,来教师公寓找我。”他抬手指向窗外那栋楼,“三楼,202室。”
“好嘞!”韩媛媛眼睛亮晶晶的。
程文清低头查看手机天气预报,抬眼提醒:“明天有雨,记得带伞。”
伞字入耳,季雨晴心尖轻轻一颤,她想起了——半年前他借她的那把粉伞,和他讲述的那段遭遇。
次日午后,四个女孩准时敲响了202的门。程文清请她们在客厅稍坐,自己进里间整理文件、换正装。
韩媛媛打量着客厅:地板光洁如镜,沙发除了靠垫再无杂物,茶几上连水渍印都没有。她忍不住叹:“老师家里真干净。”
程文清拎着公文包走出来。一身黑色西装妥贴合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衬得人越发清瘦挺拔。他微笑:“我习惯整洁,乱糟糟的环境待着难受。”顿了顿,目光掠过几个女孩,“你们女孩子应该更会收拾才是。”
韩媛媛、叶倩和周雯相视偷笑——她们的宿舍常年堪比战场,衣物书籍堆得无处下脚。韩媛媛说:“我们宿舍最整洁的是雨晴!”
程文清看向季雨晴。她耳根微热,低头抿了抿唇。
“走吧。”程文清拉开门。
外面天色不知何时已暗沉下来,乌云压顶。
韩媛媛吐舌:“幸亏老师提醒带伞,这天气变脸比翻书还快。”
程文清为她们拉开车门,唇角弯起浅浅弧度:“天有不测风云。我今早眼皮一直跳,总觉得……”话说一半却停住,摇头失笑,“瞧我,竟迷信起来了。”
季雨晴从后视镜里悄悄望他。那张侧脸依旧温和,可她心里却莫名漫开一丝不安。
韩媛媛笑嘻嘻接话:“科学解释啦,眼皮跳是疲劳导致的!老师是不是没睡好?”
周雯眨眨眼:“难道老师有心事?”
程文清轻咳一声,按下车载音响。轻柔的古典乐流淌而出,如细雨敲窗,又似溪石相叩。韩媛媛瘫进座椅:“老师,能换首歌吗?”
“我不太听流行音乐。”程文清转动方向盘,“是不是和你们有代沟了?”
叶倩忽然抿嘴笑:“怎么会?‘曲为知音者生’嘛。雨晴你说是不是?”说着轻轻撞了下季雨晴的肩膀。
季雨晴脸颊倏地红了——自从钢琴比赛后,她悄悄记下程文清车里那几首曲子,下载到手机里设成了铃声。宿舍里时常响起同样的旋律。
她忙岔开话:“叶倩,你的仓鼠寒假忘带走了吧?该付老师抚养费了。”
叶倩“啊呀”一声,懊恼地看向驾驶座:“老师对不起!我完全忘了……暑假一定带它回家!”
韩媛媛哼笑:“赌你还会忘,你压根没真心惦记它。”
叶倩小声嘀咕:“谁让它看起来可爱,实际上又吵又脏……”
程文清目视前方,声音里带着笑意:“这可不对,既然养了,就要负责到底。”
周雯插话:“当初就劝你养金鱼,好打理。偏要养什么老鼠。”
“是仓鼠!”叶倩说,“老鼠讨人厌,仓鼠多可爱!”
季雨晴怔了怔。曾几何时,她也为程文清这样纠正过。
周雯见她出神,碰碰她胳膊:“想什么呢?”
季雨晴回神,轻声说:“我在想……为什么老鼠可恶,仓鼠却可爱?老鼠天生要吃粮食,人就厌它;仓鼠生得小巧,人就爱它。可谁又能选择自己的物种呢?”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若是连‘本性’都能选,这世上大概就没有坏人了吧。”
周雯接道:“人之初性本善,都是后天变坏的。”
“可后天……也不是自己能选的。”季雨晴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在暖处长大的人,容易信善;在冷处长大的人,难免藏恨。”
叶倩歪头:“照你这说法,人既不能选先天,又不能选后天,那岂不是人人无罪?”她转而笑,“说不定这世界本就是一场梦,命运早写好了剧本,我们只是按着走罢了。”
韩媛媛双手合十,搞怪道:“科学解释不了的,就交给佛法!今生行善,来世好命;今生作恶,地狱伺候!”
程文清静静听着后座少女们叽叽喳喳的讨论,眼底浮起一片薄雾般的怅然。这些年他见过太多“好人”与“坏人”,最终明白:这世上没有绝对的白,也没有绝对的黑。每个人心里都住着天使与恶魔,就像《复活》里写的——精神的人与兽性的人,始终在撕扯、共生。
女孩们的话题已跳到影视剧。韩媛媛愤愤:“何书桓就是渣男!爱着依萍还招惹如萍。”
周雯反驳:“可如萍千里迢迢去战场照顾他,换谁不感动?”
叶倩撇嘴:“感动归感动,不该说出口。给了希望又不成全,最伤人。”
韩媛媛斩钉截铁:“真爱就该一心一意,哪能同时装两个人?”
周雯嘀咕:“男人嘛,禁不起诱惑,何况那时候他和依萍在吵架……”
叶倩忽然探头向前:“老师,你说男人会同时爱上两个人吗?”
车内安静了一瞬。
程文清握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声音平静:“不会。但在不同的时间,可能会爱上不同的人。”
韩媛媛脱口而出:“那师母走后,老师您有没有……”话出口才觉唐突,声音渐渐低下去。
程文清注视前方蜿蜒的路,一字一句道:“这一生,我只想做好一个老师。其余的事……不再想了。”
季雨晴忽然开口:“您已经是公认的好老师了。”
他从后视镜里望她一眼,眸光深深:“但愿……我真能一直做个好老师。”
那话里似有万千重量,压得季雨晴心头那缕不安愈发清晰。
雨越下越密。抵达法院时,五人撑伞疾步走入大厅。
庭审即将开始。观众席上,四个女孩并排坐下。被告席是一对衣着朴素的老夫妻,原告本人未到,委托代理人是程文清,他坐在原告席旁。
法槌落下。
这是一起儿童受伤赔偿案:原告的孩子在被告院中爬树摔伤。被告曾劝阻,原告却默许孩子爬树。如今原告以“涉案大树在被告院落”为由要求赔偿。
被告夫妇满面委屈——明明提醒过,是家长自己纵容。
法官询问双方是否愿意调解。
程文清颔首:“愿意。”
被告亦点头。
程文清取出手机:“我联系当事人,你们电话里协商吧。”接通后,原告被告各执一词。因程文清事先分析过胜诉几率不大,原告最终同意撤诉,却坚持要被告承担诉讼费。
被告激动起来:“我们活到这岁数,被人告上法庭已经够丢脸了!凭什么还要我们出钱?”
程文清温声劝解:“孩子受伤,父母心急可以理解。但二位确实提醒过,责任不在你们。”
“就是这话!”被告连连点头。
双方为诉讼费僵持不下。原告咬死不松口,被告亦坚称“谁起诉谁承担”。
一片沉寂中,程文清忽然开口:“这样吧,诉讼费我来出。”
满庭目光霎时聚在他身上。
被告夫妇无措:“这怎么行……”
程文清已取出八百元现金递过去,声音平稳:“原告是我的当事人,我不能违背他的意愿;但客观来说,二位确实无辜。只需在调解书上签字,注明诉讼费已由你们支付——这样我对当事人有交代,对二位也算尽心。”
被告夫妇对视一眼,眼眶微红:“好……我们签。”
法官露出笑意:“这是我见过最暖心的庭审现场了。”
走出法院时,天色已如墨染。狂风裹着暴雨劈头盖脸砸下来,伞面瞬间被掀翻,雨水灌进衣领。五人狼狈冲进车内,韩媛媛抹着脸上的水惊呼:“这哪是下雨,是台风吧!”
周雯呛得直咳。叶倩瑟瑟发抖:“还是车里暖和……”
程文清启动车子,雨刷疯狂摆动仍看不清前路。风沙混着碎石击打车窗,道旁树木东倒西歪,行人蜷身踉跄。车子在狂风里艰难挪动,寸步难行。
“天色已晚,咱们先找地方住下,等风小些再走吧?”程文清征求四位女生的意见。
“好!”四人一齐赞同。
程文清在附近连锁酒店订了三间房:韩媛媛与叶倩一间,周雯和季雨晴一间,自己单独一间。
晚上九点,台风势头渐弱。韩媛媛耐不住寂寞,拉着叶倩和周雯要去逛超市。季雨晴摇摇头:“你们去吧,我想休息。”
三人嘻嘻哈哈出门了。
季雨晴独自靠在床头看电视。没多久,敲门声响起。
她以为是周雯忘了东西,一边开门一边说:“怎么回这么早——”
门外站着程文清。他端着一盘洗净的水果,见她独自一人,微怔:“我敲了韩媛媛房门没人应,还以为她们都在你这儿。”
“老师请进。”季雨晴侧身让开。
程文清将果盘放在小茶几上:“这是酒店送的三盒水果,一个房间一盒,服务员都给我了,所以我给你们送来了。”顿了顿,他问道:“她们去哪儿了?”
“逛超市了。”季雨晴垂眸,“应该快回来了。”
“你怎么没去?”
“我……不太喜欢逛街。”
程文清笑了笑,拿起一颗草莓递给她:“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和韩媛媛性情很不一样。”他顿了顿,转而看向电视,“你这儿信号挺好,我房间电视坏了,还在修。”
季雨晴捏着那颗草莓,指尖微湿。电视里新闻播报声嗡嗡响着,她却一个字也听不进。
程文清起身:“你休息吧,我回去了。”
走到门边时,季雨晴忽然站起来:“老师,我……我也想去楼下透透气,找找她们。您要是想看新闻,可以在这儿看。”说完便低头快步走出房间,带上了门。
程文清立在原地。片刻后,他走到窗边,掀开帘角。
楼下路灯昏黄,雨丝细密。季雨晴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她先往右走了一段,停住,折返;又向左走,再折返。脚步迟缓,像不知该往何处去。
她在躲他。
程文清摸出烟盒,点燃一支。灰白烟雾在指间缠绕升腾,模糊了窗外那抹徘徊的身影。电视还在响,他拿起遥控器按灭。
指针滑向十点。那道身影拐过街角,消失在视线尽头。
程文清掐灭烟,抓起外套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