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君已老》木桃994

15、第 15 章 寒假 第十五章寒

　　寒假的行李箱还没来得及完全打开，季雨晴的脚步就被客厅那面墙钉住了。米白色的墙面上，又多了四张烫金边框的奖状，整整齐齐排在最显眼的位置——“三好学生奖”“趣味知识竞赛一等奖”“卫生小队长”“品学兼优标兵”，落款清一色是季诺的名字。

　　从幼儿园的“手工小能手”到小学毕业的“优秀毕业生”，整整二十五张奖状，像一片金灿灿的铠甲，把季诺的童年裹得严严实实，也把这面墙变成了家里最不容置喙的“荣誉榜”。

　　“诺诺这次期末又是年级第一，这几张是学校额外发的表彰。”季妈妈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话音里裹着藏不住的得意，目光扫过季雨晴时又陡然沉了下去，“比你小时候强多了，你那会儿也就美术课得过两次小红花，还当宝贝似的藏着。”

　　这话像根细针，扎得季雨晴心口微微发疼，却又麻得提不起力气反驳。季妈妈向来这样，心直口快是她的挡箭牌，不顾及别人感受才是底色，十几年听下来，季雨晴早把这份疼熬成了习惯。

　　果盘“咚”地放在茶几上，季妈妈的声音又追了过来：“这个学期报的英语班，学得怎么样了？”

　　季雨晴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冰窖。期末复习忙得脚不沾地，报的英语课早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课本崭新得连折痕都没有。她攥着衣角的手悄悄收紧，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就被季妈妈拔高的声音吓了一哆嗦。

　　“我问你话呢。”季妈妈皱着眉走近，眼角的细纹因为严肃拧成了川字。

　　“复、复习得还行……”季雨晴的声音细若蚊蚋，自己都听着心虚。

　　“还行？”季妈妈显然不买账，转身就往卧室走，片刻后捧着本厚厚的英语语法书出来，书页翻得“哗哗”响，“我倒要看看你这‘还行’是个什么水平，考察考察你。”

　　冷汗瞬间浸湿了季雨晴的后背。那本书是妈妈特意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原版教材，上面的长难句她上次看还是三个月前。

　　“虚拟语气的三种基本结构，说。”“过去分词作状语和现在分词作状语的区别，举例子。”“这个长句的主干怎么划分？”……一连串问题砸下来，季雨晴支支吾吾答得颠三倒四，脸烧得滚烫。

　　终于，季妈妈“啪”地合上书本，封面的硬壳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像一记耳光抽在空气里。“就这水平？连诺诺的英语随堂测都比不上！”她盯着季雨晴，眼神里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英语多重要？花几千块报的班，你就这么糊弄我？一问三不知，跟个木头似的！”

　　积压的委屈突然涌了上来，季雨晴咬着唇，小声反驳：“我对英语真的不感兴趣……”

　　“兴趣能当饭吃？”季妈妈的声音陡然拔高，手指着门口，“人活在世上是为了前途，不是为了兴趣！要是都凭兴趣来，谁愿意去工地搬砖，谁愿意去扫大街？”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命令，“现在就回房去，把这本书前二十章的语法点抄一遍，晚上我检查！”

　　季雨晴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却还是没敢再说一个字。她低着头走进房间，关上房门的瞬间，才敢轻轻舒了口气。书桌上的台灯还保持着她临走时的角度，窗外掠过一群大雁，排着整齐的队列盘旋着，不知要重复多少遍起落，才能找到南飞的方向。

　　突然响起的开门声让季雨晴浑身一僵，她慌忙抓起语法书摊在桌上，却还是被季妈妈抓了个正着。“看大雁有什么用？能帮你过双学位的英语考试？”季妈妈的目光扫过窗外，语气里满是不屑，“再这么不用心，明天我就给你大伯打电话，让他来给你辅导！”

　　季雨晴的脸瞬间白了。大伯是退休的英语老师，脾气暴躁得很，小时候每次辅导都要拿着戒尺站在旁边，眼神一瞪，就让她浑身发颤。妈妈最清楚她怕这个，每次都拿大伯当杀手锏，屡试不爽。

　　季妈妈走后，季雨晴盯着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母，只觉得眼睛发花。她拿出个崭新的笔记本，笔尖落在纸上，却先写下了一行字：“妈妈的控制像一张网，我快要喘不过气了。回家明明该是放松的，可我只觉得更累。要是能像睡美人一样，一直睡下去就好了。”

　　“姐，你在写什么呀？”清脆的声音伴随着敲门声响起，季诺端着盘切好的水果走进来，脸上还带着孩子气的笑，“放假了还看书，多无聊啊。”他拿起水果刀，熟练地给一个苹果削皮，果皮连成一条完整的弧线，落在桌角的垃圾桶里。

　　季雨晴把笔记本合上，指尖还残留着纸页的温度。“诺诺，我都二十岁了，妈妈怎么还把我当小孩子管啊？”她的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我真的觉得好窒息。”

　　季诺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想了想，认真地说：“那你就让她知道，你已经长大了啊。”

　　“怎么让她知道？”季雨晴苦笑，“我只要说一句不想学，她就能念我一个小时。”

　　“你还是需要坚持自己的想法。”季诺擦了擦手上的水珠，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成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又不是为了别人活的。妈妈再厉害，也不能真的替你过日子。”

　　季雨晴看着弟弟认真的脸，忽然觉得这个才十二岁的小屁孩，比自己看得还透彻。她刚想再说点什么，就听见季诺突然问：“姐，要是你以后爱上一个人，妈妈不同意，你会怎么办啊？”

　　“我……”季雨晴的心跳漏了一拍，脑海里莫名闪过一个身影，她咬着唇，半晌才低声说，“要是妈妈坚决不同意，说不定……我只能等死后再跟他见面了。”

　　“姐你好傻啊！”季诺瞪大了眼睛。

　　季雨晴问:“如果是你，你怎么办？”

　　季诺笑嘻嘻地说：“我才不会想到死，妈妈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我都会坚持自己的想法！”

　　新年过后，家里的亲戚往来不断，每次有人来，第一眼总会落在那面奖状墙上。“诺诺可真厉害，这奖状都贴满一面墙了！”“长得又帅又懂事，将来肯定有出息！”赞美的话像潮水般涌来，季诺被围在中间，笑得腼腆又自豪。而季雨晴，就站在人群边缘，像个透明人。

　　直到有个婶婶突然想起什么，笑着说：“雨晴上次不是代表学校参加音乐比赛吗？拿了第四名呢，女孩子学音乐多好啊，有气质！”

　　季雨晴的心跳微微加速，正想谦虚两句，就听见妈妈冷冷的声音：“第四名有什么好说的？又不是第一名。”

　　婶婶愣了一下，连忙打圆场：“哎呀，孩子尽力就好，哪能个个都拿第一啊？”

　　“那可不一定。”季妈妈把季诺拉到身边，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语气里满是骄傲，“我们诺诺就能拿第一，这才是真本事。”

　　“对对对，诺诺就是完美的！”其他亲戚立刻附和起来，刚才的话题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又开始围着季诺问东问西。

　　季雨晴悄悄退回房间，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伤感地发了条朋友圈：“我恨这个不完美的自己。”

　　“雨晴！你躲在房间里干什么？亲戚都在外面，怎么不懂礼貌？”季妈妈的声音突然响起，她推开门，语气里满是不满，“快出去陪长辈说话！”

　　客厅里的欢声笑语透过门缝传进来，像针一样扎着季雨晴的耳膜。季诺的笑声、亲戚的赞美声、妈妈的得意声，交织成一张网，把她困在里面。她忽然想起季诺刚才说的话——“拿出点主见，别事事都听她的”。

　　“我不想出去。”季雨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你说什么？”季妈妈的眼睛瞪了起来，“出去陪长辈说话是基本礼貌，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季雨晴抬起头，看着妈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想出去看着你们都围着季诺转，不想听你们夸他有多完美。”

　　“你这孩子是不是疯了？”季妈妈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弟弟优秀，你该为他骄傲才对。”她上前一步，伸手去拉季雨晴的胳膊，“别废话了，赶紧跟我出去，不然亲戚该说闲话了！”

　　“我不出去！”季雨晴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妈妈的手。

　　季妈妈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一把抓住季雨晴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季雨晴皱起了眉：“你别逼我动手拽你出去！”她的眼神里满是怒火，和平时教训她时一模一样。

　　季雨晴看着妈妈的眼睛，那股刚涌上来的勇气又泄了下去。她知道妈妈说到做到，要是真的在亲戚面前闹起来，只会让自己更难堪。她咬着唇，最终还是妥协了。

　　客厅里的话题果然还围着孩子转，季诺坐在沙发中间，手里拿着个红包，正眉飞色舞地讲着学校的趣事。季雨晴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浑身不自在，像坐针毡一样熬到亲戚们走光。

　　她逃回房间，拿出手机，才发现朋友圈已经有了两条回复。韩媛媛说：“傻丫头，你已经很完美了！”叶倩回复：“你在我们心里就是最好的。”

　　季雨晴的眼睛微微发热，她退出朋友圈，聊天界面顶端，程文清的名字赫然在目。她的心跳突然加速，手指颤抖着点开对话框，里面是一条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是不是你妈妈又给你压力了？”

　　这句话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季雨晴的全身。她盯着屏幕，鼻尖一酸，把这段时间的委屈一股脑地敲了过去。发送成功的瞬间，程文清的消息立刻弹了出来：“要是我有你这样的女儿，只会心疼你这么懂事，怎么舍得让你受委屈。”

　　季雨晴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屏幕上。紧接着，又一条消息跳了出来，字迹温柔得像在耳边轻声细语：“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给你一份父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