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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巨浪 ...

  •   最先探出头去的还是开拓者。云销雨霁,彩彻区明,喜承七百年未逢之甘霖,仙舟罗浮显得焕然一新。开拓者伸头出去,感叹着久别的雨的味道。
      彦卿眼巴巴望着院子里的积水,原地转圈,又偷偷看看景元。景元看出来他蠢蠢欲动的小孩心思:“想出去玩?”
      彦卿嘿嘿一笑。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丹恒板着脸先阻止:“不行。”
      少年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往下一垮——明明看起来也没比自己大几岁,怎么言行举止都是一副长辈的样子,真是绝了。
      丹恒一半解释一半恐吓:“都是冲刷了干扰剂的雨水,玩了会生病。”
      那种哄小孩的语气,让人很不爽。但是说得好像也有道理,彦卿想了想,只好乖乖站回到景元身后。
      丹恒接着说:“不过,既然干扰剂大部分都被冲刷到积水里,诸位或许可以再运功试试。外面安静得不正常——我还是觉得不对。”
      “怎么不对?”三月七刚松的一口气又被提起来,快要炸毛了。
      “如果干扰剂是龙师们放来阻止丹恒的,那他们为什么自己不出现?全息通讯断掉以后,他们好像除了投放干扰剂,什么都没有做。”星在试图分析现在的情况,“对他们来说亲自来一趟没有那么困难吧?难道,他们有什么不能出现的原因?”
      “或者,干扰剂根本不是他们投放的?”杨叔接着说。
      “呃……很难说哪个更恐怖啊。”三月七按着额头,想了想,忽然想到可以问最清楚情况的人,“将军有什么看法吗?”
      景元脸色微变:“还真有可能……”
      这算是机密了——星海之中种族何其多也,有的依赖于氧气和水,有的仰仗热量与光,还有一些罕见离奇的种族则靠吞食人类的情感或记忆生存。因此,仙舟的防御也分为几种类型:手握兵器在几大入口站岗的是一类,由玉兆串联协调控制,能识别所有靠近飞行器友好与否的是一类,还有一类更为隐秘,那是由云骑所有哨兵和向导日夜轮值,时刻为仙舟立起的精神屏障。
      虽然仙舟还没有碰到过这种玄之又玄的攻击,但干扰剂在此时出现,也很难说是不是一种进攻手段。
      彦卿立刻站起来:“我去看看。”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地板一阵摇动,天空响起了凄厉的警报声。
      彦卿更站不住了,提着剑拔腿就要往外跑。景元“哎”了一声,伸手拉住他:“等等,我跟你一起去。”
      谁都能看出来他的虚弱。仅仅是拉住往前跑动的彦卿都让他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倒,再让他去前线,岂不是显得仙舟无人了么?
      开拓者拎起棒球棍,深沉地望向远方:“我就知道。”
      “啊?知道什么啦?”三月七瞪大了眼。
      “每次都这样嘛,跑跑腿,听听故事,然后总免不了还要打架的……比如这种时候,就是,该出奇兵了,对吧。”
      她肆无忌惮地学景元的语气和神态,逗得三月七忍不住笑:“对对对!我也去我也去!”
      “你们倒是一点也不担心……”景元苦笑。
      丹恒用手一按他的肩膀:“将军体力和精神都还尚未恢复,对方选择现在进攻,恐怕也是拿准了这一点。可不要中了圈套。”
      他已经收起了龙角和尾巴,瞳色深深如碧潭,脸上也没有那人惯常的高傲与冷峻,语气平静淡漠却温和有力。他甚至不冲动不莽撞,不会习惯于依赖武力解决问题——这一切都与那人不同。景元不必与任何人言,却没办法对自己说谎:每当看着丹恒的时候,他总是想到“另一个人”那酷似的脸。
      可是即便如此,那些微的相似度,也足够让他无法拒绝。
      景元点点头:“好。”

      **八百年前**

      自从带领工造司搞出了城门楼子——反正应星是这么叫的,但其实大部分人还是老老实实叫金人——之后,应星整个人都趾高气昂起来。作为技术负责人,每天忙得膝盖打后脑勺,但是,金石制造的外壳辅以玉兆精妙控制让死物有了堪比巨兽的灵活度,这是人类智慧和工艺的极致,研发出成果并且大规模投产的时候,他有种可与日月星神比肩的骄傲。
      应星带着两个精挑细选的驾驶员到处约架的样子像极了当年的景元。当然,景元对此表示抗议:他好歹是人打人,应星带着城门楼子找人约架,多少还是有点胜之不武。而且到底是谁先想到把机甲做成这种造型的啊!真打起仗来,这不就成了“城门正在向前线移动”吗!
      不过景元对此还是欣慰的——他总觉得装备越强大,他们身上的负担总会更轻一点,尤其是,丹枫可以更轻松一点。
      在战争间隙,联盟几大仙舟常有负责物资往来的商船,在群狼环伺的航路中穿梭。给商船护航自然也是云骑职责的一部分。他们在护航途中对阵一艘活体战船的时候,景元的这种愿望到达了极致。

      那艘活体战船跟步离人的兽舰有些相似又略有不同。也不知通过什么原理,那艘看起来体量并不大的战船变形成了一个材质奇特的大泡泡,然后把整个货船吞了进去。
      营救计划是先夺回控制权——这部分主力是镜流和景元,然后把幸存的货船员工领回丹枫和白珩镇守的控制舱,在留守星槎的应星导航下,白珩把货船开回正确航线。
      清缴海盗倒没费太大力气,景元甚至觉得自己刚拔剑,还没来得及大展身手,战斗就结束了……下一秒,镜流行云流水地一振手腕,剑上的液体飞溅出去,惹得船员们大呼小叫地四处避让,最后纷纷缩到他身后。
      镜流看着他,几个船员也看着他。
      景元说:“呃……”
      他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师父的剑术又精进了。
      第二个想法则有些不合时宜:不知道他们更怕步离人还是更怕剑首。
      镜流提着剑,面无表情:“带他们走,我断后。”
      于是师徒俩一前一后,护着中间的三四个员工排成一列,通过货船狭窄的通道。
      丹枫站在控制舱的门边等他们。为了最大限度地装载货物,商船的舱室和走道都挤得吓人。景元记得打开门的时候,丹枫是面对他们的。他朝丹枫点点头,让开了空间,示意船员们先通过。
      第一个人通过舱门时看了看丹枫,看了看白珩,又回头看了一眼景元。紧接着进去的是第二个人和第三个人,他们挨得很近,往门口一挤,景元就忽然看不见门内的情况了。第三个人挤进门的瞬间,毫无征兆地反手一推门——景元心里警铃大作,正准备上前阻止,第四个人也在此时看准时机朝他扑了上来。
      景元低声骂了一句,矮身闪避,同时横剑格住了将将关闭的舱门。下一瞬间,颈后一道凉风紧接一道热流,头颅骨碌碌滚落,长满绒毛的脸上獠牙犹自狰狞。
      原来这几个员工,早已被星际海盗里长得最像人的家伙掉了包。
      门被毫不犹豫地撞开,白珩被勒着脖子按在舵前与身后的人角力,丹枫仍旧正面朝外,面无表情,脖子上一把匕首已经勾了细细血线,另有一把长刀穿胸而过,只露出鲜血淋漓的刀尖。

      在此之前,他们一度以为龙尊是刀枪不入的。
      而在此之后,他们也一度以为龙尊不会感觉到疼。
      他的表情淡定到,让人以为插在他胸口的刀只是错觉。站在他身后的星际海盗难以置信,左右扭了扭刀柄,想要确认他究竟是不是血肉之躯。
      伴随着血肉搅动的声音,丹枫提起嘴角,露出一个怪异至极的笑来。
      他抬起手,用力握住了自胸口穿透的刀刃。
      那种邪性的笑越来越明显,握住刀刃的手也越来越用力。鲜血从指缝中冒出,顺着他的手臂染红了衣袖,淅淅沥沥落在地上。他渐渐笑出了声音,笑意却从未到达眼底,笑声古怪——是一种冷笑,嘶哑,低沉,完全不似他平时的清朗音色。那样压抑的笑让人觉得有岩浆在喉咙里翻涌,或者有烂泥从胸口的伤处挤出来。
      冷笑中,白汽和一种刺鼻臭味从他的指缝之间溢出,他的手像烙铁,血液被极致的高温蒸发。热量沿着金属传递,刀的主人大叫着缩回手,他的手冒着火星子,发出另一种臭味。那把从胸口穿出的剑竟然在变红,变软,最后融化成火红的铁水,血一般缓缓滴落。
      “丹枫你……”景元目瞪口呆。
      铁器融化殆尽,刀柄的残余部分落在了地上。也许是因为失血,龙裔的脸色苍白无比,眼睛却亮得吓人,似乎全身的血色都集中在那双浅碧的眼睛里,汇聚成汹涌的杀意。那种狰狞的笑意还在他脸上,而胸口上,焦黑的洞仍然冒着黑烟。
      主攻他的两个星际海盗吓得连连后退,匕首也掉在地上。丹枫并不回头看,而是双手分别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到背后,分别掐住两个海盗的脖子。黑烟带着一股焦臭涌出来——他在用能融化钢铁的温度对待掌中的生物,海盗在几声不成调的惨叫后就没了声音,片刻后只剩下两团焦黑。
      “你……”这下,连最杀人不眨眼的镜流都看不下去了。
      景元脑子里嗡嗡乱响,莫名想起白珩之前的杀胚论来——嘿,您猜怎么着,现在云上五骁里,杀胚好像变成了两个;剩下三个人,也不知能坚持到几时……啊,不。
      他们五个人,人人有绝技,个个有战功——全都是杀胚。
      趁着步离人发愣的机会,白珩后翻挣脱,接着猱身滚前,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匕首,扬手甩了出去。
      空气被搅动,地上焦黑的残躯碎成粉末,腾起一阵恶臭的黑烟,将白珩包裹在中央。
      ……眼前一黑。狐女最爱干净,被熏了个正着,差点没当场晕过去。
      丹枫也不管他们,仍旧站着,面若冰霜,摇摇晃晃。景元扑过来扶住他肩膀。
      这一烧就像烙铁,血是不流了,可是景元怎么也想不明白,其他的持明不都跟他们一样,骨折了会痛,流血了会痛,受伤了会痛的吗?他是怎么能面无表情用铁水把自己烫个对穿的?持明的身体有强悍到这种地步吗?他怎么能对自己狠到这种地步?
      他的呼吸烫得像火,身体也是,心跳几乎是平常的三倍,被人抓住肩膀晃动时轻得像一片叶子。景元握住他的手,那一瞬间有一种感觉:他的精神正在止不住地溃散。
      “丹枫,丹枫你说话!”景元抓着他的肩膀晃,又用手去捂他胸口的伤口,没什么用,只被烫出一声大叫。
      丹枫不看他,不看任何人,甚至不看任何地方。他的嘴唇翕动一下,无声无息,血涌了出来,啪地落在景元手背上。
      要了命了,景元战战兢兢抬头,看见他的瞳孔一会儿变成龙类的金色竖瞳,一会儿又回到人类的淡青色,在来来回回的剧变中巨浪滔天。
      毫无反抗能力地,景元被这巨浪席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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